整肃完土堡内部,处理了那些血债累累的匪徒,又将缴获的粮食和简陋物资重新分配安置后,天色已近午时。
项存孝看着初具雏形、至少有了基本秩序和防御的临时据点,心里觉得有了些许安定,不过这会儿还有事情要做。
“王六,点十个还能走得动、身上没大伤的弟兄,带上几袋粮食,跟我去昨日受害村庄看看。”
项存孝吩咐道。
“头,我们还要带粮食过去吗?”王六有些不解。
乱世里,兵匪不分家,不去抢掠已算仁义,哪有占了山头还回头给苦主送粮的?
项存孝笑了笑,点头耐心解释道:“咱们要在这里立足,需得跟周边的村庄打好关系。
咱们送点粮食过去,表达一下好意,他们自然就知道我们这伙人不是土匪。
咱们以后要干大事的,名声对我们很重要!”
王六似懂非懂,但还是立刻照办。
很快,一支十二人的小队离开了土堡,朝着昨日来路返回。
项存孝亲自背了一小袋高粱米,其他人也或多或少带了点粮。
还未靠近村口,远远便看到几个放哨的村民,手持粪叉柴刀,如惊弓之鸟般躲在残破的土墙和树后。
项存孝这一行人虽只有十二人,但其中多人穿着从土匪那缴获的杂乱皮甲,手持刀枪,带着煞气,顿时让村民吓得缩了回去,接着村里响起一阵慌乱的铜锣声和哭喊。
“乡亲们别怕!我们不是土匪!是昨天帮忙打土匪的人!”
项存孝示意队伍停在村外空旷处,自己独自上前几步,朗声喊道,同时将背上那袋粮食放在地上,解开袋口,露出里面粗糙的高粱米。
过了好一会儿,村里才畏畏缩缩地走出几个人。
领头的是个头发花白、脸上带着悲痛和恐惧的老者,正是此村的村长。
他身后跟着几个青壮,手里紧紧攥着简陋的武器,眼神里充满戒备和绝望。
“各位……各位好汉……”老村长声音发颤,走到近前,噗通一声就跪下了,连连磕头,“小老儿代全村残存的老幼,谢过昨日好汉们救命之恩!
村里……村里实在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了,就剩下这几只没被抢走的鸡,还有妇人藏下的几尺土布,望好汉们笑纳,千万……千万高抬贵手,给村里留条活路啊!”
说着,他身后一个汉子战战兢兢地提过两只被绑着脚、惊恐扑腾的瘦鸡,还有一小卷灰扑扑的粗布。
眼前的情景让项存孝心中五味杂陈。
他连忙上前,一把扶起老村长:“老丈快快请起!我们不是来索要东西的,更不是来为难大家的。”
他指了指地上那袋粮食,又回头示意王六等人将带的粮食都拿过来。
“恰恰相反,我们昨天端了那伙土匪的老巢,得了些粮食,想着乡亲们遭了难,特意送些过来,暂且应应急。”
“啊?”老村长和身后的村民都愣住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世道,还有杀了土匪不抢东西,反而给苦主送粮的好汉?
莫不是有什么更大的图谋?
看着村民们眼中更深的惊疑,项存孝苦笑一下,知道空口白话难以取信。
他尽量让语气显得诚恳:“老丈,实不相瞒,我们原是北边被打散的义军,也是活不下去的苦命人。
如今占了那废弃的土堡,只想找个地方安身立命,自保活命。
昨天碰巧撞见土匪行凶,路见不平而已,断无欺凌乡里之心。”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那土堡地方还算宽绰,墙体虽破,修一修也能挡些小股的流贼乱兵。
而且地势高,有口井。我看咱们村子这次受损不轻,房子烧了不少,青壮也……若是乡亲们愿意,可以一起搬到土堡那边去住。
大家聚在一起,人多力量大,互相也有个照应,总好过在这散落的村子里担惊受怕。”
搬迁?
村民们面面相觑,这提议太过突然。
故土难离,更何况是搬到一群刚认识、不知底细的兵爷旁边去住?
见村民们犹豫恐惧,项存孝也不强求,换了个说法:“若是乡亲们暂时不愿离开祖居之地,也无妨。
咱们既是邻居,以后总要互相帮衬。
我们可以留下些人手,帮村里把烧毁的房屋修缮一下,至少弄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
以后若再有土匪或乱兵来犯,你们可以派人到土堡报信,我们绝不会坐视不理。”
这番话,比起强行要求搬迁,显得真切了许多。
送粮、帮修房子、承诺保护,桩桩件件,都透着与以往任何兵匪不同的“规矩”和“善意”。
老村长浑浊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他看了看地上实实在在的粮食,又看了看项存孝那张虽然年轻却沉稳坚毅、眼神清正的脸,的确不像穷凶极恶之徒。
再想想村子如今十室五空、残破不堪的惨状,心想应该也没有什么好图的,想到这里,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一些。
“好汉……不,这位头领……高义!”
老村长再次躬身,这次多了几分真心。
“搬迁之事,关系全村老少,小老儿不敢擅专,需得和剩下的人商量商量。
但这修葺房屋、守望相助之事……小老儿代全村,先谢过头领大恩!”
“老丈客气了,邻里互助,理所应当。”项存孝拱手还礼。
“王六,你带着弟兄们,留下帮村里干点力气活,主要是修补房顶、清理火场。
注意态度,不可惊扰百姓,更不可拿百姓一针一线!明白吗?”
“明白!头儿你就放心吧!”王六大声应道。
经过早上那一幕,他对项存孝的规矩已然刻在心里。
项存孝又对老村长点点头,然后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毫不拖泥带水。
看着项存孝等人远去的背影,又看看地上那几袋救命的粮食和开始动手清理废墟的王六等人,幸存的村民们聚拢过来,议论纷纷。
“村长,这位项头领……好像真跟以前的那些不一样?”
“他手下的人,看着也规矩……”
“土堡……听说墙挺厚,要是真能搬过去……”
”……“
众人看向老村长,老村长摇摇头,道:“再看看,再看看……”
这世道人吃人,人心隔肚皮的,可不敢随意相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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