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上市

　　上市庆典在人民大会堂举行。

　　张海潮穿着定制的西装，站在聚光灯下，手里的金锤微微发颤。台下坐着几百号人，有领导，有记者，有同行，还有渤海集团的一百名职工代表——王铁柱坐在第一排，巴掌拍得通红。

　　“五、四、三、二、一——”

　　锤落，锣响。

　　屏幕上跳出一行数字：渤海钢铁，发行价8.8元，开盘价12.6元，涨幅43%。

　　掌声雷动。

　　张海潮对着话筒，准备好的演讲稿忽然一个字也想不起来。他看着台下，那些熟悉的面孔变得模糊，只有闪烁的相机灯像夏夜的萤火虫。

　　“我......”他张了张嘴，“我是个农民。”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笑声和掌声混在一起。

　　“真的，”张海潮继续说，声音有点抖，“三十年前，我在盐碱地里挖野菜，想的是明天能不能吃顿饱饭。今天我站在这里，想的是......”

　　他停住了。

　　想的是什么？想的是市值，是股价，是财务报表，是明年要兼并哪家钢厂。这些词在脑子里打转，但哪一个都说不出口。

　　“想的是，”他终于说，“怎么让跟着我的兄弟们，过得更好。”

　　这话朴实，但管用。台下不少人红了眼眶，尤其是张家洼来的老员工。他们记得那个拆船的冬天，记得第一根轧弯的钢筋，记得刘二宝那血淋淋的手。

　　庆功宴摆了五十桌。张海潮一桌一桌敬酒，喝到第十五桌时，胃开始抽搐。陈明理想替他挡，被他推开。

　　“今天这酒，我得喝。”

　　喝到王铁柱那桌时，张海潮已经站不稳了。他搂着王铁柱的肩膀：“铁柱，咱......上市了。”

　　“嗯，上市了。”

　　“你说，咱算成功了吗？”

　　“算，当然算。”

　　张海潮摇摇头，酒气喷在王铁柱脸上：“可我怎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王铁柱扶住他：“潮哥，你喝多了。”

　　“我没多。”张海潮盯着他，“铁柱，你还记得咱俩第一次出海不？遇上大风，船要翻了，你说‘哥，我怕死’。我说‘怕个球，要死一起死’......”

　　话没说完，张海潮哇的一声吐了。

　　吐完之后，他清醒了些，坐在洗手间的地上，背靠着冰冷的瓷砖。陈明理递来毛巾和矿泉水。

　　“明理。”

　　“哎。”

　　“我现在有多少钱？”

　　陈明理报了个数。

　　张海潮听了，愣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出眼泪：“我爹挖一辈子盐，没挣够一千块。我娘捡破烂供我上学，一学期学费是三块五......这么多钱，怎么花啊？”

　　“可以投资，可以扩大生产，可以做慈善......”

　　“慈善？”张海潮抬头，“明理，你说我要是捐钱修路，老家的人会念我的好吗？”

　　“会，当然会。”

　　“那......”张海潮扶着墙站起来，“就修路。从张家洼到县城，修条最好的路，叫......叫‘感恩路’。”

　　他说得很认真，像在发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