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笼罩着这座即将被遗弃的宅邸。
萧烨检查完最后一辆马车的系带,独自一人走在蔡府的回廊上。
廊下的灯笼大多已经熄灭,只剩下几盏在风中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这里的一草一木,他都熟悉至极。那边的假山,是他和蔡邕对弈的地方;书斋前的石阶,是他晨读时常坐的位置。三载光阴,在这乱世之中,这里曾是他唯一的庇护所。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后院的那株老槐树下。
树影婆娑间,一抹素色的身影正静静地坐在石凳上。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在她身上,显得那般清冷而孤寂。
是蔡琰。
她似乎并未察觉到萧烨的到来,只是微微仰头,望着那轮被乌云遮了一半的残月出神。
“师姐。”萧烨放轻了脚步,唤了一声。
蔡琰身子微微一颤,回过神来。见是萧烨,她连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盈盈下拜:“子晟。”
萧烨连忙伸手虚扶了一把,苦笑道:“师姐,如今府里只剩下咱们几人,这些虚礼便免了吧。”
蔡琰却并未起身,依旧执着地福了一福,声音轻柔却透着股固执:“礼不可废。父亲虽不在了,但这蔡家的规矩不能丢。若是连我也乱了礼数,这家里便真的散了。”
萧烨闻言,心中一叹,只能无奈受了这一礼:“那便随师姐吧。”
两人相对无言,唯有夜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过了许久,蔡琰忽然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袖,借着夜色掩盖了脸颊上泛起的红晕,声音细若蚊讷:
“子晟,狱中之时……父亲将我托付于你,那番话……你可是当真的?”
萧烨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她指的是婚约之事。
他看着蔡琰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心中忽然生出一股想要逗弄却又不忍的心思,但转念一想,此时绝非儿戏之时。
他正色道:“师姐,当时情急,为了安老师的心,让他老人家能无牵挂地走,我自是满口答应。若是师姐觉得委屈,或是心中另有打算,咱们到了兰陵之后,我绝不强求,定会像亲姐姐一般……”
话未说完,萧烨便看见蔡琰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羞涩的眸子里瞬间蓄满了泪水。
“你……”蔡琰的声音带上了哭腔,身子微微发抖,“你莫不是……嫌弃我不是初嫁之身?”
萧烨顿时慌了神:“师姐,我绝无此意!”
蔡琰却像是被戳中了心事,眼泪断了线般往下掉,哽咽道:“我知道,我是嫁过一次的人,又背着个克夫的名声。你又前途无量,我不该……”
她深吸一口气,似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盯着萧烨的眼睛说道:“但我虽嫁入卫家,那卫仲道却是个病秧子,成婚未及圆房便已病故。我……我至今仍是完璧之身。你若是嫌弃我也就罢了,何必拿姐弟之情来搪塞我?”
萧烨脑中轰的一声。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那番深明大义的话,在这个时代对于一个女子的伤害有多大。
“师姐!是我错了!是我嘴笨!”萧烨急得向前一步,也不顾什么礼数了,一把抓住了蔡琰的手,“我怎会嫌弃你?这三年来,我对你的心意,难道你看不出来吗?”
蔡琰被他抓着手,身子一僵,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我只是怕……怕委屈了你。”萧烨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前所未有的真诚,“在我萧子晟心里,你是这世间最好的女子。只要你愿意点头,我萧子晟也会把你娶回家,当成心尖子上的肉来疼。”
“你……”蔡琰破涕为笑,脸红得像熟透的桃子,想要抽回手,却被萧烨抓得更紧。
萧烨心中一荡,顺势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蔡琰身子僵硬了一瞬,随即便软了下来,将头埋在他并不宽厚却异常温暖的胸膛里,低声啜泣起来。这一刻,所有的委屈、恐惧、迷茫,都在这个怀抱里化作了泪水。
“别怕。”萧烨轻抚着她的后背,感受着怀中人的温度,“从今往后,有我在,没人能再让你受半点委屈,咱们回兰陵。”
……
翌日,卯时三刻。
蔡府门前,两辆青布辎车早已整装待发,萧烨站在大门前,最后看了一眼这座生活了三年的宅邸。
门楣上蔡府二字的牌匾依旧刚劲有力,只是那漆色在晨光中显得有些斑驳。
“公子,时辰到了。”
萧安在一旁低声提醒,手里捧着一把沉重的铜锁。
萧烨接过铜锁,亲手将那两扇朱红大门合上,也将蔡邕在这世间的最后一点痕迹封存在了门后。
“走吧。”
萧烨将钥匙收入袖中,翻身上马。
车队沿着尚且空旷的朱雀大街向东而行。
清晨的长安城笼罩在一层薄雾之中,显得格外静谧,但这静谧之下,却涌动着一股不安的暗流。
行至宣平门附近的永宁坊口,一队身披甲的骑兵早已等候多时。
领头的一人见车队过来,策马上前,抱拳沉声道:“可是兰陵萧公子?”
“正是。”萧烨勒马还礼。
那人目光锐利如刀,扫视了一圈萧烨身后的车队,随即从怀中掏出一块腰牌晃了晃:“某乃司徒府家将王凌。奉司徒公之命,领二十精骑护送公子至函谷关。”
萧烨心中一凛。
王凌?
这可是太原王氏的千里驹,王允的亲侄子,历史上后来做到曹魏太尉的人物。
王允竟然派他来护送,足见这份人情之重。
“有劳王将军。”
萧烨郑重行礼。
“不必多礼,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王凌一挥手,二十名精骑迅速散开,护卫在车队两侧,原本单薄的车队瞬间多了一股肃杀之气。
车队继续前行,很快便到了宣平门下。
此时城门虽然已开,但盘查却比往日严了数倍。数十名守城士卒手持长戟,将出城的百姓和商队拦在两侧,一个个翻检行囊。
“停下!干什么的?”一名满脸横肉的守门军侯拦住了车队,手中的鞭子指着头车,“车上装的什么?打开检查!”
萧烨并未下马,只是冷冷地看着那军侯:“车上乃是回乡奔丧的女眷与书籍,不便受检。”
“奔丧?”那军侯嗤笑一声,目光贪婪地在包裹严实的车厢上打转,“这几日长安城里想跑的肥羊多了去了,个个都说是奔丧。老子不管你是谁,要想出城,就把车帘掀开,让老子看看里面有没有藏着朝廷钦犯!”
说着,他便要伸手去掀蔡琰所在那辆马车的帘子。
“放肆!”
一声暴喝响起。
王凌策马冲出,手中的马鞭带着风声狠狠抽在那军侯的手背上。
“啊!”军侯惨叫一声,捂着手背怒骂,“哪个不长眼的敢打老子?老子可是奋武将军麾下……”
“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这是什么!”
王凌冷哼一声,将那枚墨玉令牌直接扔到了军侯怀里。
军侯接住令牌一看,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那墨玉上刻着的“司徒”二字,在如今的长安城里,比圣旨还要管用。
“司徒……司徒府的人?”军侯哆哆嗦嗦地跪下,“小人有眼无珠,冲撞了贵人,请将军饶命!”
萧烨策马走到军侯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清冷:“我们要出城,可还要检查?”
“不敢!不敢!”军侯连连磕头,“快!把拒马搬开!放行!快放行!”
两旁的士卒慌忙搬开路障,让出一条大道。
车队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驶入幽深的城门洞。
当阳光再次洒在身上时,他们已经出了长安城。
萧烨勒住马,回首望去。
晨曦中的长安城巍峨壮丽,高耸的城墙依旧如巨兽般盘踞在关中平原上。
“子晟,在看什么?”车帘掀开一角,蔡琰轻声问道。
萧烨收回目光,看着身边这个女子。
“没什么。”
他调转马头,口中喝到。
“走!回兰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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