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溪的春,总是裹着一层湿漉漉的软。
雨丝细得像针脚,斜斜密密地缝着乌檐白墙,将满城的青石板路浸得发亮,倒映着墙头探出的一枝半枝桃粉。沈府的朱漆大门敞着半扇,门楣上悬着的“江南望族”匾额被雨水打湿,墨迹晕开几分,反倒添了些水墨写意的韵致。
今日是沈家的春日宴。
沈老爷是青溪有名的大儒,桃李满江南,每逢开春,总要邀些文人雅士来府中聚饮,谈诗论画,也算延续了青溪自古的风雅。此刻,前厅的宴饮正酣,丝竹之声伴着笑语,顺着穿堂风飘过来,落在后花园的兰圃里,竟显得有些遥远。
沈知微拢了拢身上的素色襦裙,避开沾着雨珠的兰叶,寻了个僻静的石凳坐下。她不爱前厅的喧闹,那些假意的寒暄、客套的恭维,总让她觉得拘束。倒不如这兰圃清净,满院的兰草吐着幽芳,叶片修长如剑,托着几朵素白的花,在雨雾里亭亭而立,像极了文人笔下的君子风骨。
她从随身的描金漆盒里取出纸笔,砚台里早已研好了墨,是她惯常用的徽墨,细润无声。指尖捻着一支狼毫小楷笔,沈知微微微俯身,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一丛素心兰上。那兰草生得极好,叶片葳蕤,花瓣如玉,雨珠坠在花瓣边缘,欲落未落,像噙着一滴泪。
她落笔极轻,笔尖划过宣纸,沙沙的声响,与雨声缠在一起。先勾兰叶的筋骨,再点花瓣的柔,墨色浓淡相宜,几笔下去,一丛兰草的气韵便跃然纸上。她画得专注,连身后传来的脚步声都未曾察觉。
直到那人停在不远处,轻声赞了一句:“笔意清逸,风骨天成,好一幅兰草图。”
沈知微才惊觉有人。她握着笔的手一顿,墨点落在宣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墨团。她转过身,撞进一双温润的眼眸里。
来人是个年轻的公子,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处还打着一个整齐的补丁,却丝毫不显落魄。他身形颀长,眉目清隽,眉宇间带着几分书卷气,又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郁色。他手里握着一卷书,想来也是来寻清净的。
见沈知微望过来,他微微颔首,歉意道:“在下唐突,惊扰了姑娘作画,还望恕罪。”
他的声音清冽如泉水,像雨后的风,带着兰草的香气。沈知微定了定神,放下笔,起身回礼:“公子客气了,此处本就是公共之地,何来惊扰之说。”
她生得极美,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一身素裙衬得她肌肤胜雪,站在兰草间,竟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年轻公子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又很快移开,落在石桌上的画卷上。
“姑娘的兰草,画的是素心兰吧?”他走近几步,目光落在宣纸上,“素心兰贵在清雅,不与群芳争艳,姑娘的笔锋里,恰好藏着这份气韵。”
沈知微有些讶异。青溪城里的公子哥,大多只知附庸风雅,能看出她画中深意的,寥寥无几。她抬眸看他:“公子也懂画?”
“略懂一二。”他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家道中落,昔日的藏书变卖了不少,唯有几本画谱,还带在身边,闲来无事便翻上几页。”
他说起家道中落时,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怨怼,反倒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沈知微心里生出几分敬佩,她见过太多落魄子弟的颓唐,像他这般坦然的,实在少见。
“公子谬赞了。”沈知微拿起画卷,轻轻拂去纸上的墨点,“不过是闲来无事,随意涂鸦罢了。”
“姑娘过谦了。”年轻公子看着她,“在下谢景行,寄居外祖家,今日随外祖来赴宴,不喜前厅喧闹,便寻到了此处。”
“原来是谢公子。”沈知微颔首,“小女沈知微,是沈家的女儿。”
谢景行微微一怔,随即了然。沈老爷的嫡女,青溪城里有名的才女,善画兰竹,通诗书礼仪,他早有耳闻。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兰圃罩在其中。两人站在兰草旁,竟一时无话,却也不觉得尴尬。只听雨声淅沥,兰香浮动,时光仿佛慢了下来。
过了半晌,谢景行才开口,指着画卷上的兰草:“沈姑娘可知,兰草除了清雅,还有一重寓意?”
沈知微挑眉:“愿闻其详。”
“兰生空谷,不因无人而不芳。”谢景行的目光落在兰草上,语气认真,“这是兰的风骨,也是读书人的风骨。”
沈知微心中一动。她画了这么多年的兰,竟从未想过这一层。她看着谢景行,眼前的青年,虽落魄,却眼神清亮,眉宇间自有一股傲气,不正是这空谷幽兰的风骨吗?
“谢公子说得是。”她由衷道,“小女受教了。”
谢景行笑了笑,正要再说些什么,前厅的丝竹声忽然高了几分,伴着一阵喧哗。一个仆役匆匆跑过来,仆役匆匆跑过来,见了沈知微,忙行礼:“小姐,老爷让奴婢来寻您,前厅的贵客们都想看看您的画呢。”
沈知微蹙眉,她素来不喜这些应酬,却也不好拂了父亲的意。她看了一眼石桌上的画卷,那幅未完成的兰草图,还沾着一个小小的墨点。
“知道了。”她应了一声,转头对谢景行说,“谢公子,失陪了。”
谢景行颔首:“姑娘请便。”
沈知微提起漆盒,跟着仆役转身离去。素色的裙角掠过兰草,带起一阵浅浅的香。她走得极快,却在转过回廊时,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雨雾里,谢景行还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卷书,目光落在她方才作画的石桌上,身影清瘦,像一株临风而立的兰草。
沈知微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她快步走进前厅,喧闹声扑面而来。父亲正站在厅堂中央,见她进来,忙招手:“知微,快过来,给诸位先生看看你的新作。”
她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将漆盒放在桌上,打开。众人的目光落在那幅兰草图上,纷纷赞不绝口。
“沈小姐的兰草,真是越画越有神韵了!”
“风骨凛然,不愧是沈大儒的女儿!”
“此画当赠英雄,可惜我等俗人,怕是不配收藏。”
恭维的话一句接一句,沈知微却听得有些心不在焉。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窗外的雨雾里,仿佛还能看到那片兰圃,看到那个青衫落拓的身影。
谢景行。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指尖微微发烫。
雨还在下,青溪的春,似乎比往年更绵长些。
沈府的春日宴还在继续,丝竹声悠扬,酒香漫过朱漆门槛,飘向满城的烟雨。而那片寂静的兰圃里,一丛素心兰正在雨中悄然绽放,等着一场注定要凋零的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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