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琵琶声碎

  前厅的喧闹,比兰圃的幽静要聒噪上三分。

  沈知微被众人围在中间,听着那些言不由衷的称赞,只觉得指尖的墨香都淡了几分。她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漆盒的边缘,心里想的,却是兰圃里那个青衫落拓的身影。谢景行,这个名字像一滴墨,落在她的心湖里,晕开一圈浅浅的涟漪。

  “知微,发什么呆呢?”沈老爷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温和,“王大人夸你的兰草图,你怎么也不说句客气话?”

  沈知微回过神,勉强笑了笑,对着主位上的王大人福了福身:“王大人谬赞,小女愧不敢当。”

  王大人是青溪知府,腆着圆圆的肚子,捋着山羊胡笑道:“沈小姐过谦了。青溪城里,谁不知道你是才貌双全的佳人?这幅兰草图,风骨绝佳,若是肯割爱,老夫愿出百两纹银收藏。”

  周围的人立刻附和起来,七嘴八舌地说着“百两纹银都算少了”“沈小姐的画,千金难求”。沈知微听着这些话,只觉得有些厌烦,正要开口婉拒,却听见身后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

  “知微姐姐,我……我准备好了。”

  是林舒晚。

  沈知微转头,看见林舒晚站在回廊下,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浅碧色襦裙,裙摆上还打着一个小小的补丁。她手里抱着一把琵琶,琵琶的琴身有些斑驳,显然是用了许多年的。她的脸微微泛红,眼神里带着一丝紧张,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沈知微心里一软,连忙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别紧张,就像我们在院子里练的那样就好。”

  林舒晚是沈老爷前年收留的孤女,父母早亡,靠着乡邻接济长大。她生得清秀,性子却极腼腆,唯独弹得一手好琵琶。沈知微与她一见如故,便求着父亲将她留在沈府,两人同吃同住,情同姐妹。今日的春日宴,沈知微特意提议让林舒晚弹上一曲,也好让她见见世面,免得总被人小瞧。

  “嗯。”林舒晚点了点头,握紧了怀里的琵琶,跟着沈知微走到厅堂中央。

  众人的目光落在林舒晚身上,见她衣着朴素,眉宇间带着几分怯意,脸上都露出了几分轻视。坐在王大人身边的张公子,是青溪城里有名的纨绔子弟,他嗤笑一声,扬声道:“沈小姐,这就是你说的弹琵琶的高人?瞧这穷酸模样,怕是连琵琶的弦都调不准吧?”

  这话一出,立刻引来一阵哄笑。林舒晚的脸瞬间变得惨白,手微微发抖,怀里的琵琶险些掉在地上。沈知微眉头一蹙,厉声喝道:“张公子,休得无礼!舒晚的琵琶,绝非俗物可比!”

  张公子撇了撇嘴,不屑道:“哦?那我倒要听听,一个穷丫头能弹出什么名堂来。”

  沈知微正要再说些什么,林舒晚却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她抬起头,看向沈知微,眼神里的紧张褪去了几分,多了一丝倔强:“知微姐姐,我没事,我弹。”

  说完,她抱着琵琶,走到厅堂中央的圆凳上坐下。她深吸一口气,指尖落在琴弦上,轻轻拨动。

  起初,琴声很轻,像雨滴落在青石板上,细碎而温柔。渐渐地,琴声变得悠扬起来,像春江的潮水,一波一波地漫过厅堂。是《春江花月夜》。

  这首曲子,林舒晚练了无数遍,早已烂熟于心。她的指尖在琴弦上翻飞,时而急促,时而舒缓,琴声里,有春江潮水的浩荡,有明月皎皎的清辉,有花林似霰的唯美,有江畔何人初见月的怅惘。

  厅堂里的喧闹声,渐渐平息了。那些原本带着轻视的目光,慢慢变得专注。王大人捋着胡子的手停了下来,张公子脸上的嗤笑也僵住了。所有人都被这琴声吸引,仿佛置身于春江之上,看潮水涨落,看明月东升。

  沈知微站在一旁,看着林舒晚。她的侧脸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柔和。她的眼神专注而明亮,全然没有了方才的怯意,仿佛这一刻,她就是这世间唯一的主角。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厅堂里安静了许久,才响起雷鸣般的掌声。王大人率先叫好:“好!好一曲《春江花月夜》!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啊!”

  众人纷纷附和,看向林舒晚的目光里,满是惊艳。

  林舒晚站起身,有些不好意思地福了福身:“献丑了。”

  沈知微笑着走上前,握住她的手,正要说话,却听见张公子阴阳怪气的声音再次响起:“弹得倒是不错,可惜啊,终究是个寒门孤女。就算琵琶弹得再好,也登不了大雅之堂。”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厅堂里的热闹。众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看向林舒晚的目光里,又多了几分怜悯和轻视。

  林舒晚的脸瞬间变得惨白,眼圈泛红,握着琵琶的手,指节都泛白了。她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泪水。

  沈知微的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她松开林舒晚的手,转身看向张公子,眼神冰冷:“张公子,此言差矣。”

  张公子挑眉:“哦?沈小姐有何高见?”

  “论才情,舒晚不输任何人。”沈知微的声音清亮,掷地有声,“她出身寒门,却洁身自好,勤学苦练,这份风骨,比你这种只会附庸风雅的纨绔子弟,不知强上多少倍!你凭什么轻视她?”

  “你!”张公子被噎得说不出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沈知微,你别太过分!我爹可是吏部侍郎!”

  “吏部侍郎又如何?”沈知微寸步不让,“就算你爹是当朝宰相,也不能仗势欺人,随意辱人清白!”

  两人剑拔弩张,厅堂里的气氛瞬间变得紧张。沈老爷连忙走上前,打圆场:“好了好了,都是年轻人,开个玩笑而已,何必当真?”

  王大人也跟着劝道:“是啊是啊,张公子,沈小姐,都消消气。今日是春日宴,图的就是个乐呵。”

  张公子冷哼一声,狠狠瞪了沈知微和林舒晚一眼,拂袖而去。

  一场好好的春日宴,闹得这般不欢而散。众人见状,也都纷纷起身告辞。沈老爷送着客人,脸上满是无奈。

  沈知微转过身,看着林舒晚。她正低着头,默默擦拭着琵琶上的灰尘,肩膀微微耸动,显然是在哭。

  “舒晚,别哭。”沈知微走过去,轻轻抱住她,“是我不好,不该带你过来受这种委屈。”

  林舒晚埋在她的怀里,终于忍不住,小声啜泣起来:“知微姐姐,我是不是给你丢脸了?我就说,我不该来的……”

  “胡说什么呢?”沈知微拍着她的背,声音温柔,“你弹得很好,所有人都听呆了。是那个张公子太过分,不关你的事。”

  林舒晚哭了一会儿,才渐渐止住眼泪。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知微姐姐,谢谢你。”

  “跟我客气什么?”沈知微笑了笑,替她擦去脸上的泪水,“以后,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

  就在这时,一个仆役匆匆跑了进来:“小姐,门外有位公子,说是要见您,还说……还说有东西要还给您。”

  沈知微一愣:“哪位公子?”

  “他说他叫谢景行。”

  谢景行?

  沈知微的心,猛地一跳。她连忙推开林舒晚,快步走到门口。

  雨已经停了,夕阳透过云层,洒下一片金辉。青石板路上,谢景行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卷东西,正是她落在兰圃里的那幅兰草图。他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夕阳落在他的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看见沈知微出来,他微微一笑,走上前,将画卷递过来:“沈小姐,你的画落在兰圃了,我想着你定会回来取,便在这里等了一会儿。”

  沈知微接过画卷,指尖不小心触碰到他的手指,温热的触感,让她的脸瞬间红了。她低下头,小声道:“多谢谢公子。”

  “举手之劳。”谢景行笑了笑,目光落在她身后的林舒晚身上,微微颔首,“这位姑娘的琵琶,弹得很好。”

  林舒晚愣了一下,随即红着脸,福了福身:“谢公子谬赞。”

  谢景行点了点头,又看向沈知微:“沈小姐的兰草图,我仔细看过了。若是不嫌弃,我倒想提个建议,画中的兰草,若是再添几笔远山做背景,意境会更深远。”

  沈知微抬起头,眼中满是惊喜。她方才作画时,确实觉得少了些什么,经谢景行这么一提醒,顿时豁然开朗。

  “谢公子说得极是!”她看着谢景行,眼神发亮,“我竟没想到这一层。”

  谢景行笑了笑,正要说话,却听见沈老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知微,在和谁说话呢?”

  沈知微连忙回头,看见沈老爷走了出来。她连忙介绍道:“爹,这位是谢景行谢公子,是外祖家的客人。”

  谢景行对着沈老爷拱手行礼:“晚生谢景行,见过沈老先生。”

  沈老爷打量着谢景行,见他眉目清隽,举止得体,心中颇有好感,笑道:“原来是谢家公子,快请进。方才宴上,我竟没注意到你,倒是失礼了。”

  “老先生客气了。”谢景行笑道,“晚生不喜喧闹,便去了后花园,倒是有幸欣赏到沈小姐的佳作。”

  沈老爷哈哈大笑:“既然如此,便进来喝杯茶吧。”

  谢景行看了看天色,拱手道:“多谢老先生美意,只是晚生还要回外祖家,改日再登门拜访。”

  说完,他又看向沈知微,微微颔首:“沈小姐,告辞。”

  “谢公子慢走。”沈知微目送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青石板路的尽头。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首无声的诗。

  林舒晚走到她身边,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促狭地笑了笑:“知微姐姐,你的脸怎么这么红啊?”

  沈知微的脸更红了,她轻轻拍了拍林舒晚的肩膀,嗔道:“别胡说。”

  林舒晚笑得更欢了。

  晚风拂过,带来一阵兰草的清香。沈知微握着手中的画卷,指尖的温度,仿佛还停留在方才触碰到他手指的那一刻。

  她抬头看向天边,夕阳正缓缓落下,染红了半边天。

  青溪的春,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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