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溪的初春，总带着三分湿软的烟雨，将黛瓦白墙晕染得如同泼墨山水画。沈府的朱漆大门敞着半扇，门内弦歌笑语顺着穿堂风飘出来，缠上墙外抽芽的柳条，又被路过的马蹄声惊散几分。
七皇子萧玦勒住缰绳，胯下的乌骓马打了个响鼻，湿润的鼻息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一身玄色劲装，外罩一件素色披风，披风下摆沾着些微尘土，显是刚从漕运码头那边过来。奉旨督办青溪漕运的旨意是三日前到的，他星夜兼程，没来得及休整，便先去了码头查探，只觉那浑浊的河水底下，藏着数不清的暗流涌动。
“殿下，沈府正在办春日宴，城中的文人雅士都聚在这里了。”随行的侍卫低声禀报，目光扫过那扇半开的门，“要不要进去歇脚？”
萧玦微微摇头，目光落在府内那方探出墙头的玉兰上。花瓣莹白如玉，被春雨润得发亮，他的视线顺着花枝往里，仿佛能看见庭院里攒动的人影，听见那隐约传来的琵琶声。
那琵琶声，正是从沈府后花园的水榭里飘出来的。调子是《春江花月夜》，却又和寻常乐坊里的弹法不同，少了几分靡靡之音，多了几分清越苍凉，像是春江潮水拍打着孤舟，又像是明月映着无边旷野，听得人心头微微一颤。
萧玦出身皇家，听惯了宫廷雅乐的雍容华贵，也听过坊间小调的婉转缠绵，却从未听过这样的琵琶声。那乐声里，有山月不知心底事的怅惘，有江湖夜雨十年灯的孤寂，还有一丝不甘于命运的倔强，丝丝缕缕，缠得人挪不开脚步。
他抬手理了理披风的领口，指尖触到微凉的布料，才发觉自己竟在这门外站了许久。风又起了，带着琵琶声绕着他打转，那声音忽高忽低，高时如惊鸿掠空，低时如私语呢喃，听得人几乎要忘了身在何处。
门内的喧闹似乎被这琵琶声压下去了几分，偶尔传来几声叫好，很快又被流水般的乐声吞没。萧玦能想象得出，那弹琵琶的人，定是个有故事的。或许是闺中女子，或许是落魄书生，只是不知，是谁能弹出这般动人心弦的曲子。
“殿下，漕运衙门的人还在等我们回去商议账目呢。”侍卫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萧玦收回目光，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思。他此次来青溪，本是为了漕运的烂摊子。青溪是江南漕运的咽喉之地，每年经此地运往京城的粮食、丝绸不计其数，可近年来，漕运的账目却越来越乱，损耗大得离谱，明眼人都看得出，这里面定然藏着猫腻。只是这猫腻牵扯多深，又连着朝中哪些人，他一时还摸不透。
他轻轻踢了踢马腹，乌骓马又往前踱了两步，离沈府的门更近了些。琵琶声愈发清晰了，像是就在耳边响起，每一个音符都敲在人心上。他甚至能听出，弹奏者的指尖偶尔会微微发颤，想来是有些紧张，可那股子清亮的气韵，却丝毫未减。
“这弹琵琶的是谁？”萧玦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探究。
侍卫愣了一下，随即回道：“听闻沈大儒的千金沈知微，今日邀了一位寒门孤女一同赴宴，方才的琵琶声，许是那位姑娘弹的。”
寒门孤女。萧玦的眉峰微微挑了挑。青溪的世家子弟，他也略知一二，沈大儒是出了名的清流，教出来的女儿沈知微，更是以才情闻名，只是没想到，她竟会邀一位寒门女子入宴，还容她在众人面前弹奏。
正思忖着，那琵琶声忽然转了调子，从先前的清越苍凉，变得温柔婉转起来，像是春风拂过湖面，漾起层层涟漪。想来是弹到了“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的句子，那缠绵的情思，随着乐声漫溢出来，连门外的柳丝，都像是被染得柔软了几分。
萧玦的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他想起幼时在宫中，母后也曾弹过这首曲子，只是母后的指尖，带着的是深宫的寂寥，而这乐声里，却有着少年人的意气和孤勇。
“殿下？”侍卫见他迟迟不动，忍不住又唤了一声。
萧玦回过神，目光从沈府的门楼上移开，落在远处的漕运码头方向。那里的河水浑浊不堪，和这门内的清雅，像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他此次前来，身负皇命，肩上扛着的是漕运的畅通，是百姓的生计，容不得半分松懈。
他轻轻一夹马腹，乌骓马便迈开了步子，朝着漕运衙门的方向走去。披风的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身后的琵琶声，也渐渐被马蹄声和风声吞没。
走出去约莫数十步，萧玦忽然勒住马，回头望了一眼沈府的方向。那扇朱漆大门依旧半开着，门内的玉兰开得正好，琵琶声已经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热烈的掌声和叫好声。他仿佛能看见，那个弹琵琶的女子，在众人的瞩目下，微微垂着头，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而沈知微就站在她身边，替她挡去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
“青溪……果然藏龙卧虎。”萧玦低声自语，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漕运的账目混乱，背后牵扯的势力盘根错节，他在这青溪，怕是要有一场硬仗要打。而这沈府，这弹琵琶的女子，还有那位才情斐然的沈知微，或许，会是这场风波里，意想不到的变数。
他不再停留，一抖缰绳，乌骓马便疾驰起来，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烟雨朦胧的长街上。沈府的春日宴还在继续，门内的欢声笑语隔着雨帘传来，和远处漕运码头的沉闷水声，交织成一曲无人能懂的歌。
雨丝又密了些，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萧玦的身影越来越远，只有那马蹄声，还在长街上久久回荡，像是在预示着，一场席卷青溪的风雨，已在悄然酝酿。
而沈府水榭之上，林舒晚抱着琵琶，指尖还带着一丝凉意，沈知微正握着她的手，替她挡开那些世家子弟探究的目光，全然不知，府门外那道玄色的身影，将会在不久的将来，与她们的命运，紧紧纠缠在一起，直至故城雪晚，落得一场刻骨铭心的遗憾。
青溪的雨，还在下着，润透了初春的柳色，也润透了那些尚未开始，便已注定悲凉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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