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玉兰诗语

  沈府的春日宴,因林舒晚一曲《春江花月夜》掀起的热潮尚未褪去,水榭边的议论声便又被一阵清朗的吟诗声压了下去。

  谢景行站在玉兰树下,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身形清瘦却挺拔如松。他手中握着一卷泛黄的诗集,方才听得琵琶声荡气回肠,胸中意气翻涌,竟忍不住朗声吟出自己新作的七言律诗。

  “雨润青溪柳色新,兰亭雅聚客盈门。玉盘轻拢琵琶语,翰墨闲书岁月痕。”

  诗句一出,周遭的喧闹便静了几分。有人循声望去,见是寄居外祖家的谢景行,眼底便漫上几分轻视。谢家曾是青溪望族,可惜家道中落,父辈获罪被贬,谢景行如今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落魄书生,纵有几分才情,在这些世家子弟眼中,也终究是上不得台面的。

  “这诗倒是工整,可惜啊,少了些名门望族的底气。”

  “落魄凤凰不如鸡,谢家都败落这般光景了,他倒还有心思吟诗作对。”

  窃窃私语顺着风飘到谢景行耳中,他握着诗集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泛白,脸上却依旧维持着淡然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藏着几分无人知晓的落寞。

  他自幼饱读诗书,胸中自有丘壑,奈何命运弄人,一朝家道中落,便成了旁人眼中的笑柄。他并非不知这些人的心思,只是不愿与他们争辩——在这趋炎附势的世道,口舌之争,从来都是最无用的东西。

  沈知微站在不远处的月洞门边,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她方才陪着林舒晚回偏厅歇了片刻,回来时正撞见谢景行吟诗,又听见那些世家子弟的闲言碎语,眉头顿时蹙了起来。

  沈知微自小跟着父亲沈大儒读书,最是敬重有才情且品行端正之人。谢景行虽落魄,却从未失了风骨,平日里待她温和有礼,二人常因兰草书画相谈甚欢,在她心中,谢景行的才情与品性,远胜那些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世家子弟。

  她提着裙摆,穿过人群,径直走到谢景行身边,声音清亮,足以让周遭的人都听得见:“谢公子这首诗,意境清雅,字字珠玑,既有春雨润青溪的灵动,又有翰墨书岁月的厚重,怎会少了底气?依我看,倒是比那些堆砌辞藻、华而不实的句子,强上百倍。”

  此言一出,方才议论的那些人顿时噤了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颇为难堪。

  沈知微是沈大儒的掌上明珠,在青溪的文人圈子里极有声望,她既开口称赞,旁人纵使心中不服,也不敢再出言嘲讽。

  谢景行猛地转头看向她,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涌上浓浓的暖意。他原以为,自己这番吟诗,只会招来更多的轻视,却没想到,沈知微竟会不顾旁人眼光,站出来为他说话。

  眼前的少女,身着月白色的襦裙,裙摆上绣着几株淡青色的兰草,与她手中那柄兰草纹的团扇相得益彰。她的眉眼清澈,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锐气,站在这满是虚伪与偏见的宴会上,像一株亭亭玉立的兰草,孤高清雅,不染尘埃。

  “沈姑娘过奖了。”谢景行定了定神,收回目光,声音温和,“不过是一时兴起,随口吟来,算不得什么佳作。”

  “谢公子何必妄自菲薄。”沈知微微微仰头看他,眼底满是真诚,“家父常说,诗词之妙,在于言志,在于抒情。公子的诗里,有对青溪的眷恋,有对岁月的感悟,这便是最好的诗。那些只看重家世门第,却无视才情品性的人,根本不配评价你的诗句。”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像一道暖流,淌过谢景行的心田。自谢家败落以来,他见惯了世态炎凉,听多了冷嘲热讽,早已将心门紧闭,可此刻,沈知微的一番话,却像是一把钥匙,轻轻打开了他尘封已久的心锁。

  他看着她清澈的眼眸,忽然觉得,纵使前路坎坷,纵使身世飘零,能得一知己如斯,便也足够了。

  “知微说得对。”林舒晚也提着裙摆走了过来,她方才在偏厅歇了片刻,听闻这边的动静,便连忙赶了过来。她虽是寒门孤女,却最懂落魄的滋味,方才那些人的议论,也让她心中愤愤不平,“谢公子的才情,有目共睹。那些人不过是仗着家世,才敢这般口出狂言,算不得什么真本事。”

  有了沈知微和林舒晚撑腰,周遭的气氛顿时缓和了不少。一些原本中立的文人,也纷纷开口附和,称赞谢景行的诗句做得好。

  谢景行看着站在自己身边的两个少女,一个清雅如兰,一个坚韧如蒲,心中暖意更甚。他对着二人微微颔首,语气诚恳:“多谢二位姑娘。”

  沈知微笑了笑,转身从侍女手中接过一盏温热的花茶,递到他手中:“谢公子,尝尝这个。这是我亲手泡的雨前龙井,加了些蜂蜜,味道还算清甜。”

  谢景行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到四肢百骸。他低头抿了一口,茶香清冽,带着一丝淡淡的甜意,从舌尖一直暖到心底。

  “味道很好。”他抬眸看向沈知微,眼底的笑意终于染上了几分真切,“多谢沈姑娘。”

  沈知微摆摆手,目光落在他手中的诗集上:“谢公子的诗集,可否借我一观?我早就听说公子的诗作得好,只是一直无缘拜读。”

  “当然可以。”谢景行毫不犹豫地将诗集递给她,语气中带着几分期待,“只是拙作,还望沈姑娘不吝赐教。”

  沈知微接过诗集,小心翼翼地翻开。书页泛黄,字迹却写得工整清秀,一笔一划,都透着作者的用心。她逐字逐句地读着,时而蹙眉,时而微笑,看得十分入神。

  阳光透过玉兰树的枝叶,洒在她的脸上,给她白皙的脸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谢景行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岁月静好的错觉。

  他想,若是能一直这样,与她一同赏兰吟诗,谈书作画,该有多好。

  只可惜,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不过是个落魄书生,与她之间,隔着云泥之别。这样的念头,终究只能是奢望。

  周遭的宾客,见沈知微对谢景行如此看重,也渐渐收起了轻视之心。有人主动上前与谢景行攀谈,讨论诗词书画,气氛渐渐热烈起来。

  谢景行应对得体,引经据典,谈吐不凡,引得众人连连称赞。那些先前嘲讽他的世家子弟,见状也只能悻悻然地退到一旁,不敢再多说什么。

  沈知微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她知道,谢景行的光芒,是无论如何都掩盖不住的。假以时日,他定然会一飞冲天,让所有人都刮目相看。

  她捧着诗集,走到玉兰树下的石桌旁坐下,细细品读着谢景行的诗作。风吹过,玉兰花瓣簌簌落下,落在她的发间,落在泛黄的书页上,美得像一幅画。

  谢景行远远地看着她,端起手中的茶盏,又抿了一口。清甜的茶香,混合着淡淡的玉兰花香,在口中弥漫开来。

  他想,或许,这场春日宴,会是他人生中,一个重要的转折点。

  而他与沈知微之间的缘分,也才刚刚开始。

  只是那时的他们,都还不知道,命运的丝线,早已在暗中悄然缠绕。这场初春的相遇,看似美好,却终究会被后来的风雨,冲刷得支离破碎,只留下一场刻骨铭心的遗憾。

  青溪的风,依旧温柔,吹动着玉兰花瓣,也吹动着那些,尚未说出口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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