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春深赠簪

  春日宴的余韵,像青溪水面迟迟不散的薄雾,笼着沈府的雕梁画栋。宾客散尽时,已是暮色四合,丫鬟们提着灯笼穿梭在回廊,将满地落英与残红,都染成了暖融融的橘色。

  沈知微送走最后一位女眷,转身便往兰圃去。她知道,谢景行一定还在那里。

  白日里宴会上的喧嚣与纷扰,似乎都被兰圃的幽静隔绝在外。青石铺就的小径旁,几丛素心兰开得正好,叶片修长挺拔,花瓣如玉雕琢,散发着清冽又淡雅的香。晚风拂过,卷起一阵细碎的簌簌声,惊得停在花瓣上的粉蝶振翅飞去。

  果然,谢景行正站在那方她白日写生的石案前,手里捏着一支狼毫,指尖沾着些许未干的墨,目光落在石案上摊开的素笺上,不知在想些什么。他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直裰,洗得有些发白的袖口微微卷起,露出腕骨分明的手。因家世败落,他身上没有半分世家子弟的奢华配饰,唯有腰间系着的一枚竹笛,泛着温润的光泽,衬得他整个人清隽如竹,带着一股不染尘俗的书卷气。

  听见脚步声,谢景行回过头来。暮色里,他的眉眼格外柔和,原本因旁人轻视而蹙起的眉头,此刻已然舒展,唇边噙着一抹浅浅的笑意。

  “沈姑娘。”他微微颔首,声音清润如泉水。

  沈知微提着裙摆走上前,目光落在石案上的素笺。笺上是他白日里作的那首咏兰诗,字迹风骨俊逸,笔力遒劲,与兰的清雅相得益彰。白日里宴会上,那些世家子弟拿着他的家世说事,言语间尽是刻薄,唯有她上前,认认真真赞了一句“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惹得那些人讪讪闭嘴。

  那时谢景行看她的眼神,带着几分惊讶,几分感激,还有几分她读不懂的暖意。

  “谢公子怎的还在这里?”沈知微笑着开口,声音软温,“方才我听丫鬟说,外祖家的马车已经备好了。”

  谢景行的目光落回素笺上,指尖轻轻摩挲着笺纸的纹路,轻声道:“我在等你。”

  三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沈知微的心湖,漾起圈圈涟漪。她脸颊微微发烫,垂下眼帘,瞥见石案一角放着的那幅她白日里画的兰草图。宣纸洁白,墨色浓淡相宜,几丛兰草栩栩如生,正是她最满意的一幅。

  “白日里见姑娘画兰,笔触细腻,意境清雅,”谢景行似是看出了她的窘迫,笑着转移了话题,“我便想着,若是能得姑娘一幅墨宝,也算不虚此行。”

  沈知微抬眼,撞进他含笑的目光里,心头又是一跳。她素来爱兰,也爱画兰,府中藏着的兰草图不计其数,却从未有人像他这般,懂她画中兰的风骨。她抿唇一笑,伸手将那幅兰草图拿起,仔细卷好,递到他面前:“这幅画本就是随性之作,若谢公子不嫌弃,便赠予你吧。”

  谢景行连忙双手接过,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她的指尖,微凉的触感,惊得两人皆是一顿。沈知微红着脸缩回手,低头捻着衣角,耳畔是自己越来越清晰的心跳声。

  谢景行握着那卷兰草图,如获至宝。他小心翼翼地将画收好,然后从腰间解下一样东西,递到沈知微面前。

  那是一支竹簪。

  簪身是用青竹雕琢而成,通体莹润,泛着淡淡的竹香。最精巧的是簪头,竟雕着一朵含苞待放的兰草花,花瓣层层叠叠,细腻得仿佛一吹就会散落。看得出,雕这支簪子的人,一定用了十足的心思。

  “这是我闲来无事时雕的,”谢景行看着她,目光诚挚,“沈姑娘爱兰,这支兰草簪,便当作回礼吧。”

  沈知微怔怔地看着那支竹簪,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意。她知道,谢景行寄居外祖家,日子过得并不宽裕,这支簪子,定是他耗费了许多时日才雕成的。比起那些价值千金的金玉簪钗,这支朴素的竹簪,却更让她心动。

  她伸出手,轻轻接过竹簪。指尖抚过簪身的纹路,能感受到雕刻时留下的细微痕迹,带着独属于他的温度。

  “多谢谢公子。”她抬起头,眉眼弯弯,眸子里盛着暮色里的星光,“我很喜欢。”

  谢景行看着她笑靥如花的模样,心头亦是一片柔软。他自幼饱读诗书,却因家道中落,受尽旁人冷眼。唯有在沈知微面前,他不必掩饰自己的窘迫,不必强撑着体面。她的眼神干净而纯粹,没有半分轻视,只有真诚的欣赏与尊重。

  晚风再次吹过,兰香愈发浓郁。两人并肩站在石案旁,望着暮色中渐渐沉下去的夕阳,一时竟无话。却又觉得,这般安静的时光,甚好。

  远处传来丫鬟的呼唤声,是沈夫人在找她。

  沈知微回过神,握着竹簪的手紧了紧。她看向谢景行,轻声道:“我该回去了。”

  “嗯。”谢景行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竹簪上,“改日若有机会,我再为姑娘雕一支更好的。”

  沈知微笑着摇头:“这支就很好了。”

  再好的金玉,也不及这支竹簪的心意。

  她提着裙摆,转身欲走,却又想起什么,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他:“谢公子,三日后是青溪的花朝节,届时渡口会有花船巡游,不知你……”

  话未说完,便被谢景行眼中亮起的光芒打断。

  “我去。”他几乎是脱口而出,随即又觉得有些唐突,微微敛了神色,轻声道,“若姑娘不嫌弃,我想与你一同去看。”

  “自然是不嫌弃的。”沈知微笑得眉眼弯弯,像枝头盛放的桃花,“那三日后,我们就在渡口的乌篷船旁相见。”

  “好。”谢景行重重点头,唇边的笑意,再也藏不住。

  沈知微这才转身,提着灯笼,踏着暮色,一步步往回廊走去。走了几步,她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月光渐渐升起来了,清辉洒在兰圃的青石小径上,落在谢景行挺拔的身影上。他还站在那里,望着她的方向,手里握着那卷兰草图。

  她抬手,轻轻摸了摸鬓边,想象着将那支竹簪簪在发间的模样,脸颊又是一阵发烫。

  回到房中时,丫鬟正为她铺床。沈知微坐在梳妆台前,借着铜镜的光,小心翼翼地将那支竹簪簪进了发髻。

  铜镜里的少女,眉眼如画,簪着一支青竹兰草簪,素雅又清丽。

  她对着镜子,轻轻弯了弯唇角。

  窗外,月色皎洁,兰香浮动。

  春日的风,带着几分缱绻,吹过沈府的高墙,吹向青溪的渡口。仿佛预示着,一段注定刻骨铭心,却又注定遗憾的情缘,正随着这晚风,悄然拉开序幕。

  而彼时的沈知微与谢景行,都还沉浸在初见的欢喜与悸动里,未曾想过,今日兰圃旁的默契一笑,簪间的一抹竹香,日后会成为岁月里,最痛的念想。

  执手盟誓的话,尚在时光的彼端等待。此刻他们拥有的,不过是青溪春深里,一段短暂而美好的,初见时光。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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