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烛窗诉语

  青溪的春日总是携着黏腻的水汽,傍晚时分淅淅沥沥落了场小雨,将沈府庭院里的芭蕉叶洗得碧青透亮。檐角的铜铃被风拂过,叮铃叮铃响得细碎,混着窗内隐约的琵琶弦音,织就一帘温柔的暮色。

  沈知微坐在临窗的软榻上,手里捏着一枚银针,正低头给绣绷上的兰草添着叶脉。丝线是极浅的碧色,捻在指尖细如发丝,她绣得极慢,眉峰微蹙,神情专注得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都与自己无关。

  身侧的梨花木桌上,放着一盏刚沏好的雨前龙井,氤氲的热气袅袅娜娜地升起来,模糊了窗棂外的雨景。林舒晚坐在对面的圆凳上,怀里抱着那面陪伴她多年的琵琶,指尖偶尔拨弄一下弦,发出几声不成调的轻响,目光却怔怔地落在沈知微素白的侧脸上,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艳羡。

  白日里春日宴的喧嚣仿佛还在耳畔回响。那些世家子弟衣着光鲜,言谈间尽是她听不懂的诗词歌赋、典故轶事;那些夫人小姐鬓边簪着名贵的珠花,腕间的玉镯碰撞出清脆的声响,举手投足间皆是她望尘莫及的从容优雅。她坐在沈知微身侧,抱着琵琶的手心里全是汗,生怕自己一个举止失仪,便引来旁人的侧目与嘲讽。

  幸而有沈知微。

  当那些身着锦缎的公子哥指着她,嗤笑她是“寒门来的野丫头”时,是沈知微放下手中的茶盏,淡淡抬眸,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林姑娘的琵琶技艺,在座诸位怕是望尘莫及。以出身论高下,未免失了文人雅士的风骨。”

  那一刻,林舒晚看着沈知微挺直的脊背,看着她眼底的坦荡与维护,鼻尖陡然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她本是江南的孤女,父母早亡,靠着邻里接济长大,若不是偶然被沈夫人看中了琵琶技艺,接来沈府做个伴读,怕是此刻还在街头巷尾卖唱为生,受尽旁人的白眼与欺凌。沈府于她而言,是避风港,是云端上的楼阁,而沈知微,便是那楼阁里伸出手来,拉了她一把的仙子。

  雨丝敲打着窗纸,发出沙沙的声响。沈知微终于绣完最后一针,将银针别进绷边,抬手揉了揉发酸的脖颈,抬眼便对上林舒晚怔怔的目光。她莞尔一笑,伸手端过桌上的茶盏,推到林舒晚面前:“怎么了?还在想白日里那些浑话?”

  林舒晚回过神,慌忙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琵琶的琴身,声音细若蚊蚋:“没有……”

  “没有便好。”沈知微浅啜一口清茶,眉眼间漾着温和的笑意,“那些人惯会拿出身说事,不必放在心上。你的琵琶弹得极好,今日宴上,多少人虽嘴上没说,眼里却满是赞叹,这就够了。”

  林舒晚咬了咬唇,沉默片刻,终是忍不住抬起头,眼底盛着一汪清亮的水光:“知微,我……我真羡慕你。”

  这一句话出口,她便像是卸下了心头沉甸甸的包袱,那些压在心底许久的话,争先恐后地涌到了嘴边:“你生在书香门第,父亲是受人敬重的大儒,母亲温柔贤淑,府里上上下下都敬着你。你不必为了生计奔波,不必看人脸色,你可以安心读书、画画、刺绣,做自己喜欢的事……”

  她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几分自嘲:“不像我,不过是寄人篱下,靠着一点琵琶技艺讨生活。今日若不是你护着我,那些人的话,怕是能把我戳得千疮百孔。”

  烛火在黄铜烛台上跳跃着,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素色的墙壁上,一静一动,相映成趣。沈知微看着林舒晚泛红的眼眶,心中微微一软。她放下茶盏,起身走到林舒晚身边,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舒晚,”她的声音温柔得像窗外的春雨,“你不必羡慕我。”

  林舒晚抬眸看她,眼中满是不解。

  “我虽出身好,可这世间的条条框框,也比旁人多了许多。”沈知微缓缓道来,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父亲说,女子当娴静温婉,知书达理,将来嫁个门当户对的人家,相夫教子,便是一生。可我偶尔也会想,这青溪之外,是不是还有更广阔的天地?是不是也能像男儿郎一般,策马扬鞭,看遍山川湖海?”

  她顿了顿,弯起唇角,笑容明媚得如同雨后初晴的阳光:“可这些,我只能藏在心里。而你不一样,你有一手绝好的琵琶技艺,这是旁人抢不走的本事。凭这手艺,你可以去京城,去江南,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弹给更多的人听。你的人生,有无限的可能。”

  林舒晚怔怔地听着,心头的阴霾仿佛被这一番话吹散了些许。她看着沈知微澄澈的眼眸,那里面没有丝毫的怜悯,只有真诚的鼓励与认同。

  “可是……”林舒晚还是有些迟疑,“我终究是个孤女,无根无萍,走到哪里,都是漂泊。”

  “谁说你无根无萍?”沈知微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温暖而坚定,“从你踏进沈府的那一刻起,这里就是你的家。我父亲母亲待你如亲女,我待你如亲姐妹。往后,有我一口饭吃,便绝不会饿着你。”

  她看着林舒晚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郑重:“舒晚,我向你承诺,此生我定护你周全,不让你再受今日这般的委屈。你不必看任何人的脸色,只管做你想做的事,弹你想弹的曲。”

  烛影摇红,映着沈知微认真的脸庞。林舒晚望着她,鼻尖一酸,积攒了许久的泪水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这泪水里,有委屈,有感动,更有一份沉甸甸的暖意。

  她反手紧紧握住沈知微的手,哽咽道:“知微……谢谢你。”

  沈知微笑着替她拭去眼角的泪,指尖轻柔:“你我之间,何须言谢?”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一轮明月悄悄爬上柳梢,清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落在绣绷上那株亭亭玉立的兰草上。

  林舒晚看着那株兰草,忽然想起白日里,沈知微与那位寄居在外祖家的谢公子,在兰圃中相谈甚欢的模样。那位谢公子虽衣着朴素,却气度不凡,眉宇间带着一股清隽的书卷气。他看向沈知微的眼神,温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她心中微动,忍不住轻声问道:“知微,今日那位谢景行公子,你们……是旧识吗?”

  沈知微闻言,脸颊微微一红,眼底闪过一丝少女的羞涩。她转过身,重新坐回软榻边,伸手拨了拨烛芯,声音轻得像一阵风:“算不上旧识,今日是第一次相见。只是……与他闲谈兰草,竟觉得格外投缘。”

  说起谢景行,她的眉眼间便染上了几分笑意,“他虽是落魄世家子弟,却满腹经纶,谈吐不俗。而且,他对兰草的见解,与我竟是不谋而合。”

  林舒晚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心底忽然明白了什么。她抿唇一笑,没有再追问,只是将琵琶轻轻抱在怀里,指尖拨动琴弦,一曲清婉的《良宵引》缓缓流淌而出。

  琴声悠扬,伴着窗外的虫鸣与月光,在这寂静的春夜里,久久回荡。

  沈知微靠在软榻上,闭上双眼,听着这悦耳的琴声,唇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她想起谢景行今日在兰圃中,指着一株素心兰说的话:“兰生空谷,不以无人而不芳。”

  那时她便觉得,这位谢公子,就如这空谷中的兰草一般,纵使身处逆境,也难掩其清雅风骨。

  夜色渐深,烛火渐渐黯淡下去。沈知微睁开眼,看着月光下林舒晚认真抚琴的侧影,心中一片安宁。

  她想,这样的日子,若是能一直持续下去,该有多好。

  有良辰美景,有知己相伴,有心中隐隐的情愫暗生。

  岁岁年年,长安永安。

  只是她不知道,这青溪的春日,终究是短暂的。一场席卷朝野的风暴,正在远方悄然酝酿,而她们这些身处江南水乡的人,终究难逃命运的洪流。

  此刻的烛影摇红,琴瑟和鸣,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段温柔的序曲。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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