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溪的春日常被烟雨笼罩,细雨如丝,织得满城朦胧。漕运衙门坐落在城南临河的高台上,朱红大门漆色斑驳,门楣上“漕运督署”四字蒙着层薄灰,透着几分久无人理的萧索。
辰时三刻,一队玄甲骑士踏着湿滑的青石板路而来,马蹄溅起细碎的水花,打破了晨间的静谧。为首一人身着藏青色锦袍,腰束玉带,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几分疏离的英气,正是奉旨督办青溪漕运的七皇子萧玦。他刚到青溪地界便听闻沈府春日宴上的琵琶雅音,虽未入府,那份清韵却让他对这座江南小城多了几分留意,只是皇命在身,他无暇他顾,一入青溪便直奔漕运衙门。
“卑职参见七殿下!”漕运衙门的一众官员早已在门前等候,为首的是漕运同知周大人,年近五旬,满脸堆笑,眼神却透着几分闪烁。
萧玦抬手免礼,目光扫过躬身行礼的官员们,淡淡开口:“不必多礼,即刻带我查看账目库房。”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周大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堆起谄媚的笑:“殿下一路劳顿,不如先到后堂歇息片刻,卑职已备下薄茶点心……”
“不必了。”萧玦打断他的话,脚步未停,径直朝衙门内走去,“漕运乃国之命脉,青溪又是江南漕运枢纽,耽误不得。”
衙门内部比门面更显破败,廊下的柱子蛀痕斑斑,墙角蛛网密布。账房设在西侧厢房,推门而入,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几排书架上堆满了账本,大多装订松散,纸页泛黄卷曲,显然是长久未曾整理。
“殿下,历年漕运账目都在此处了。”周大人跟在身后,语气有些不自然,“青溪漕运事务繁杂,账目繁多,整理起来颇为不易……”
萧玦未置可否,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去年的漕运出入账。翻开首页,字迹潦草,数字涂改痕迹明显,再往后翻,多处收支款项模糊不清,甚至有几页纸页残缺,只留下零星的墨迹。他眉头微蹙,又接连抽出几本不同年份的账本,情况大同小异,,情况大同小异,要么数字对不上,要么缺少关键凭证,更有甚者,同一批漕粮的起运数量与入库数量相差甚远,差额竟达数千石。
“周大人,”萧玦将账本重重拍在案上,纸张散落一地,“这就是你所说的‘事务繁杂’?”他的目光如寒刃般扫过周大人,“数千石漕粮不翼而飞,账目涂改残缺,你当本殿是眼盲不成?”
周大人吓得双腿发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殿下息怒!息怒啊!这……这都是前任督运使留下的烂摊子,卑职接手时日尚短,还未来得及仔细核对……”
“前任督运使三年前便已调任,”萧玦冷笑一声,“三年时间,足够你将账目理清,而非任其混乱至此。”他弯腰捡起一本残缺的账本,指尖拂过上面模糊的字迹,“这些账目并非自然破损,而是人为销毁。周大人,你敢说对此一无所知?”
周大人浑身颤抖,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声音带着哭腔:“殿下明鉴!卑职……卑职确实知晓些许内情,只是此事牵扯甚广,卑职实在不敢多言啊!”
萧玦眸色沉了沉,他心中早已有所察觉。青溪漕运地处江南富庶之地,向来是肥差,若只是普通的账目混乱,倒也寻常,可这般刻意销毁凭证、篡改数字,背后必然有人操纵。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丝,青溪河水在雨中泛着浑浊的浪涛,正如这盘根错节的漕运乱象。
“你起来吧。”萧玦的声音缓和了些许,“本殿知道此事与你无关,你只需如实回话。”
周大人如蒙大赦,连忙爬起来,垂首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去年冬月,从青溪运往京城的漕粮,为何入库数量少了三千石?”萧玦问道,目光紧紧盯着周大人。
周大人脸色煞白,犹豫了许久,才低声道:“回殿下,去年冬月的漕粮……在途中遭遇劫匪,损失了一部分。”
“劫匪?”萧玦挑眉,“漕运有官兵护送,寻常劫匪怎敢虎口拔牙?而且损失三千石粮食,为何不见上报朝廷?”
“这……”周大人支支吾吾,“当时前任督运使说,此事若上报,恐会惊动圣驾,责罚下来,整个青溪漕运衙门都难逃干系,便私下压了下来,打算用后续漕粮补齐差额。可谁知……后续漕粮也屡屡出现短缺,缺口越来越大,卑职实在无能为力……”
萧玦沉默不语,手指轻轻敲击着窗棂。劫匪之说显然是托词,三千石漕粮数量庞大,绝非普通劫匪所能轻易劫走,更何况有官兵护送。此事背后,定然有更大的势力在作祟。他想起临行前,父皇曾私下叮嘱他,青溪漕运近年乱象丛生,恐与朝中某些势力勾结,让他务必谨慎行事,查明真相。
“你下去吧,”萧玦挥了挥手,“今日之事,不得对外声张。账本本殿暂且留下,明日一早,你带本殿去查看漕运码头和粮仓。”
“是,是!卑职遵命!”周大人如释重负,连忙躬身退了出去。
账房内只剩下萧玦一人,他重新拿起那些混乱的账本,逐页翻看,试图从中找到蛛丝马迹。雨丝敲打着窗棂,发出单调的声响,屋内的霉味愈发浓重。他看了许久,直到日头西斜,才将账本收好,锁入随身携带的木箱中。
回到临时歇息的后堂,萧玦屏退左右,只留下贴身侍卫秦风。
“秦风,”萧玦坐在案前,神色凝重,“你暗中派人去查,去年冬月负责护送漕粮的官兵队伍,以及前任督运使的人际关系,尤其是他与朝中哪些官员往来密切。”
秦风躬身应道:“属下遵命。只是殿下,青溪地界盘根错节,若是贸然调查,恐怕会打草惊蛇。”
“我知道。”萧玦点点头,“所以行事务必隐秘,不要惊动任何人。另外,去查一下沈府的情况。”
秦风有些疑惑:“沈府?便是前日举办春日宴的沈家?”
“正是。”萧玦想起那日沈府外传来的琵琶声,清越婉转,不染尘俗,想必府中之人定非俗流。沈家老爷沈大儒是当朝名士,风骨卓然,或许能从他口中得知一些青溪的隐情。“沈大儒学识渊博,在青溪颇有威望,你去打探一下他的近况,以及沈家与漕运衙门是否有往来。”
“属下明白。”秦风领命退下。
萧玦独自坐在灯下,桌上摆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清茶。他望着跳动的烛火,思绪万千。青溪漕运的混乱,绝非一日之寒,背后牵扯的朝中势力,究竟是哪一方?太子党羽遍布朝野,野心勃勃,会不会与此事有关?若真是太子在背后操纵漕运,中饱私囊,那此事便非同小可,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
他想起父皇日渐苍老的面容,想起朝中暗流涌动的派系争斗,只觉得肩上的担子愈发沉重。此次督办青溪漕运,表面上是整顿漕运乱象,实则是父皇对他的考验,也是他在朝中立足的机会。他必须谨慎行事,查明真相,既不能打草惊蛇,也不能让背后的势力逍遥不能让背后的势力逍遥法外。
夜深了,雨还在下,青溪城笼罩在一片静谧的夜色中。萧玦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他脑海中反复回想那些混乱的账目,以及周大人惶恐的神色,试图拼凑出事情的全貌。突然,他想起账本中一处被刻意涂抹的日期,恰好与去年太子南巡的时间重合。难道太子南巡,并非只是游山玩水,而是为了暗中掌控青溪漕运?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藤蔓般疯狂滋长。萧玦心中一凛,若真是如此,那他面对的,便是势力庞大的太子党羽。这场漕运案,远比他想象的更加凶险。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冰冷的雨丝扑面而来,让他清醒了许多。远处的沈府方向,隐约透出一点微弱的灯火,想必是有人还未歇息。萧玦望着那点灯火,心中生出一丝莫名的情绪。沈府的清雅之气,与这浑浊的漕运乱象格格不入,或许,沈家会是他此次青溪之行的意外收获。
但他也清楚,在真相查明之前,任何人和事都不能轻易相信。他必须步步为营,小心翼翼,才能在这暗流涌动的青溪城中,找到破局之路。
夜色渐深,雨势渐歇,青溪城的轮廓在朦胧的月光下渐渐清晰。萧玦关上窗户,回到案前,提笔写下一封密信,详细说明了青溪漕运的乱象,以及自己的初步猜测,派人连夜送往京城,呈给父皇。
做完这一切,他才稍稍松了口气。窗外,天快亮了,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他在青溪的棋局,才刚刚落下第一子。前路漫漫,危机四伏,但萧玦眼中没有丝毫畏惧,只有坚定的决心。他必须查明真相,整顿漕运,不负父皇所托,也不负天下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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