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溪的春,总带着三分烟雨,七分缠绵。春日宴过了数日,檐角的水珠还凝着残香,谢景行便遣人送来了帖子,邀沈知微往渡口一游。沈知微对着窗台上那盆才抽新芽的墨兰,指尖摩挲着叶片上细密的纹路,想起那日兰圃初见时的闲谈,嘴角不自觉漾起浅笑,提笔在宣纸上落下“应约”二字,让仆从带回。
林舒晚恰巧推门进来,见她对着帖子出神,鬓边的珍珠步摇轻轻晃动,便打趣道:“姐姐这几日魂不守舍的,想来是谢公子的邀约,让你这般上心。”沈知微抬眸瞪了她一眼,脸颊却泛起薄红,将帖子折起收好:“不过是感念他赏兰之情,同游一番罢了。你若无事,便与我一同去挑选些糕点带上?”林舒晚笑着应了,转身去备食盒,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自那日庙会谢景行出手相救后,她总忍不住多留意几分,可那人的目光,似乎永远只追随着沈知微。
辰时过半,沈知微换了一身月白色的襦裙,外罩一件淡青纱衫,素手提着食盒,出了沈府大门。谢景行已在巷口等候,身着藏青色长衫,腰间系着那日沈知微赠他的兰草图轴,见她走来,眼中瞬间亮了几分,上前接过食盒:“知微,让你久等了。”他的声音温润,带着江南男子特有的软糯,混着雨后青草的气息,让人无端心安。
二人并肩往渡口走去,青石板路被雨水润得发亮,倒映着两旁粉墙黛瓦的影子。偶尔有卖花女提着竹篮走过,篮中茉莉与栀子的清香扑面而来,谢景行随手买了一串茉莉,替沈知微系在腕间,洁白的花瓣衬着她皓白的手腕,雅致动人。沈知微低头看着腕间的花串,轻声道:“多谢。”“举手之劳,”谢景行看着她,目光柔和,“你这般清雅,配这茉莉正好。”
不多时便到了渡口,细雨如丝,织成一张朦胧的网,笼罩着整片水域。乌篷船泊在岸边,船家是个须发半白的老者,见二人前来,笑着招呼:“谢公子,沈小姐,船已备好,这几日的烟雨,正是游青溪的好时候。”谢景行扶着沈知微上船,船身轻轻摇晃,泛起圈圈涟漪。老者竹篙一点,乌篷船便缓缓驶入水中,朝着烟雨深处而去。
船内铺着柔软的蒲垫,沈知微靠窗而坐,撩起竹帘,望着两岸的景致。岸边的垂柳抽出新绿,枝条垂入水中,被水流轻轻拨动;远处的青山笼罩在云雾之中,若隐若现,如同一幅晕染开的水墨画。细雨落在船篷上,发出淅淅沥沥的声响,伴着船桨划水的咿呀声,构成一曲清雅的乐章。
“这青溪的烟雨,倒是比我故乡的景致,多了几分温婉。”谢景行坐在她对面,手中摩挲着一枚竹制的书签,那是他昨日亲手雕刻的,上面刻着几株兰草。沈知微转过头,见他眼中带着一丝怅然,便轻声问道:“谢公子的故乡,是何处?”
谢景行抬眸,望着远处的云雾,缓缓道来:“我本是京城人,父亲曾是朝中御史,因弹劾权贵,遭人诬陷,家道败落。父亲郁郁而终后,母亲便带着我投奔外祖家,这青溪,便成了我的落脚之地。”他的声音平静,仿佛在诉说别人的故事,可沈知微却能听出其中的隐忍与不甘。“那些人,当真如此猖獗?”沈知微蹙眉,她自小在沈府长大,虽知晓朝堂险恶,却未曾亲眼见过这般不公。
“朝中暗流涌动,太子与诸王争权,官员结党营私,像我父亲这般刚正不阿之人,终究是容身不得。”谢景行轻轻叹了口气,指尖用力,书签上的兰草纹路愈发清晰,“我幼时便立志,要考取功名,重振家声,替父亲洗刷冤屈,还天下一个清明。”他的眼中燃起炽热的光芒,那是对未来的憧憬,也是对命运的反抗。
沈知微静静地听着,心中百感交集。她见过太多世家子弟的骄奢淫逸,也听过太多寒门士子的无奈叹息,却从未有人如谢景行这般,在历经家道中落的打击后,仍能坚守初心,心怀天下。她望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雨水打湿了他的额发,贴在光洁的额头上,却丝毫不减那份凌云之志。“谢公子,”沈知微轻声开口,目光坚定,“我相信你,定能得偿所愿。沈伯父常说,你有经天纬地之才,只要坚持下去,总有一日,能拨开云雾见青天。”
谢景行闻言,转过头,对上她清澈的眼眸。那眼眸中没有丝毫轻视,只有满满的信任与鼓励,如同一束光,照亮了他心中的阴霾。自他寄居外祖家以来,见惯了旁人的冷眼与轻视,就连外祖家的亲戚,也多是敷衍了事,唯有沈知微,始终待他平等尊重,欣赏他的才华,理解他的抱负。一股暖意从心底蔓延开来,他喉结滚动,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开口,最终只是化作一句轻声的“多谢”。
船家将船停在一处僻静的水域,此处两岸皆是芦苇,细雨中,芦苇荡泛着淡淡的青色,偶尔有水鸟掠过,激起一圈圈涟漪。谢景行打开食盒,里面是沈知微亲手做的桂花糕与莲子羹,还有几碟精致的小菜。“尝尝看,这是我亲手做的,不知合不合你的口味。”沈知微将一块桂花糕递到他面前,眼中带着一丝期待。
谢景行接过,放入口中,桂花的甜香与糯米的软糯在舌尖化开,带着淡淡的清香,令人回味无穷。“很好吃,”他由衷赞叹,“比我在外祖家吃的任何糕点都要美味。”沈知微笑了,眉眼弯弯,如新月般动人:“你若喜欢,日后我常做给你吃。”
二人相对而坐,就着细雨,慢品佳肴,闲谈琐事。沈知微说起幼时在兰圃中与父亲学画的趣事,说起林舒晚初到沈府时的局促不安,说起青溪城中那些不为人知的小巷与景致;谢景行则说起自己在外祖家苦读的日夜,说起曾与父亲一同游历名山大川的经历,说起对京城的思念与牵挂。没有身份的隔阂,没有世俗的偏见,只有两颗心的坦诚相对,在烟雨江南的氤氲中,渐渐靠近。
雨渐渐大了些,打在船篷上的声音愈发清晰。沈知微将竹帘放下些许,挡住飘进来的雨丝,转头看向谢景行,见他正望着窗外的芦苇荡出神,神色间带着一丝迷茫。“谢公子,你在想什么?”她轻声问道。
谢景行回过神,目光落在她脸上,认真道:“我在想,若此次入京赶考,能得偿所愿,我便向沈伯父提亲,娶你为妻。”沈知微闻言,脸颊瞬间染上绯红,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她低下头,看着腕间的茉莉,声音细若蚊蚋:“你……你说什么?”
“我说,”谢景行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掌温热而有力,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知微,自兰圃初见,我便对你心生好感。春日宴上你的维护,赠我兰草图时的默契,还有今日的同游畅谈,都让我愈发确定,你便是我想要共度一生之人。待我金榜题名,定以十里红妆,娶你过门,护你一生周全。”
沈知微的眼眶微微泛红,抬头看向他,眼中满是动容。她从未想过,谢景行竟会如此直白地表达心意,更未曾想过,自己心中那份朦胧的情愫,竟能得到回应。她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能看到他眼中的真诚,那份心意,纯粹而热烈,不掺任何杂质。“谢公子……”她哽咽着,却说不出完整的话语,只能用力点头。
谢景行见她应允,心中狂喜,握紧她的手,眼中满是笑意:“知微,你放心,我定不会让你失望。”他望着窗外的烟雨,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的景象——金榜题名,凤冠霞帔,他牵着她的手,漫步在京城的长街上,实现那句“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诺言。
船家见雨势渐大,便提议返程。谢景行扶着沈知微下船,二人并肩往沈府走去。雨丝落在身上,带着些许凉意,可心中却暖意融融。路过巷口的兰草摊时,谢景行买了一盆开得正盛的墨兰,递给沈知微:“这盆兰草,配你。”沈知微接过,抱在怀中,兰草的清香萦绕鼻尖,如同他们之间初萌的情愫,淡雅而坚韧。
回到沈府门口,沈知微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谢景行:“今日,多谢你。”“该说多谢的是我,”谢景行望着她,眼中满是温柔,“知微,待我入京备考,定会时常给你寄信。”“嗯,”沈知微点头,“我在青溪等你,等你金榜题名的消息。”
谢景行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藏青色的身影在烟雨朦胧中渐渐远去。沈知微抱着墨兰,站在府门口,望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在巷尾。腕间的茉莉依旧清香,怀中的兰草生机勃勃,心中的情愫如同雨后的春笋,悄然生长。她轻轻抚摸着兰草的叶片,想起谢景行眼中的坚定与真诚,想起他说过的那些话,嘴角不自觉地扬起笑容。
只是她未曾知晓,这烟雨江南的美好相遇,这许下山盟海誓的午后,终究会被命运的狂风暴雨所摧毁。此刻的温情脉脉,此刻的满心憧憬,都将在日后的岁月中,化作无法磨灭的遗憾,在故城的晚风中,低低呜咽。沈知微抱着墨兰转身入府,庭院中的雨丝依旧纷飞,仿佛在预示着这场注定悲伤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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