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兰因赴考

  青溪的春日渐深,檐外的梧桐抽了新绿,层层叠叠的叶影筛着暖煦的日光,落在沈府书房的窗纸上,晕开一片斑驳的碎金。沈大儒的书房素来是沈府最安静的所在,架上典籍琳琅满目,案头砚台磨得温润,空气中弥漫着墨香与旧书特有的沉厚气息,与外头满园的花香遥遥相映,自成一派清雅天地。

  谢景行坐在案前,指尖捏着一卷《昭明文选》,目光却落在书页间夹着的半片干枯兰叶上。那是春日宴那日,他与沈知微在兰圃初见时,她不慎遗落的。他捡了来,小心夹在常读的书中,每每翻到这一页,便想起那日她低头写生时,鬓边垂落的碎发,与兰草一同浸在晨光里的模样,心中便泛起一阵温软。

  “景行,在想什么?”

  沈大儒的声音从书桌后传来,带着几分温和的笑意。谢景行回过神,连忙将书卷合上,起身拱手:“先生恕罪,弟子一时走神了。”

  沈大儒须发皆白,眼神却清亮如少年,他放下手中的狼毫笔,指了指对面的座椅:“坐吧。你近日学问精进极快,尤其策论中对民生疾苦的洞察,颇有见地,只是……”他话锋微顿,拿起案上谢景行昨日送来的文稿,“这篇《论漕运利弊》,言辞过于尖锐了。”

  谢景行依言坐下,闻言面露愧色:“弟子心急,见青溪漕运虽为民生要道,却弊端丛生,百姓深受其苦,便忍不住直言了。”

  “直言是好事,”沈大儒缓缓点头,指尖在文稿上轻轻敲击,“乱世需直臣,盛世需诤言。可你要记得,笔尖如刀,既能剖明事理,亦能招来祸端。你家世败落,孤身寄居外祖家,前路本就比旁人艰难,行事更需懂得藏锋。”

  谢景行垂下眼眸,指尖攥得微微发白。他何尝不知这个道理?春日宴上,那些世家子弟看他的眼神,有轻视,有嘲讽,皆因他父亲获罪,家道中落。若不是沈知微屡次维护,他怕是早已在那些明枪暗箭中难以立足。可他心中总有一股执念,想凭着自己的学问,挣一个功名,既能重振家声,也能……护得想护之人。

  “先生教诲,弟子谨记在心。”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甘,却更多的是隐忍。

  沈大儒看着他年轻却写满坚毅的脸庞,眼中露出几分赞许。他与谢景行的父亲曾是同窗,深知谢家风骨,如今见这孩子虽遭逢变故,却未失凌云之志,心中甚是欣慰。“你不必妄自菲薄,”沈大儒温声道,“你父亲当年是遭人陷害,朝野上下自有公论。你有如此才学,又心怀苍生,正是我大胤需要的栋梁之材。”

  他起身走到书架前,取下一卷泛黄的古籍,递给谢景行:“这是先朝魏征所著的《谏太宗十思疏》,你拿去好好研读。魏征以直言敢谏闻名,却能得太宗信任,不仅因其言辞恳切,更因其懂得审时度势,进退有度。做学问,做臣子,皆是如此。”

  谢景行双手接过古籍,书页边缘已经有些磨损,却被打理得干干净净,可见是沈大儒常读之物。他指尖抚过粗糙的纸页,心中一阵滚烫:“弟子多谢先生指点。”

  “再过三月,便是京城春闱之期,”沈大儒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我已为你备好了荐书,你可愿入京赶考?”

  谢景行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随即是难以抑制的狂喜,却又很快被疑虑取代。“先生,弟子……弟子家世不清,恐难通过吏部审核。”他迟疑道,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这些日子,他不是没有想过科举之路,可父亲的罪名如同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让他不敢有太多奢望。

  “你父亲的案子,当年我也曾上书为其辩解,只是那时朝局复杂,未能如愿,”沈大儒叹了口气,语气却愈发坚定,“如今新帝登基,有意整顿吏治,洗刷冤屈。你只需凭真才实学应试,其余的,自有老夫为你周旋。”他顿了顿,又道,“你是谢家的儿子,更是有大才之人,不该困于青溪这一方小天地。京城虽风波诡谲,却也是你施展抱负的舞台。”

  谢景行望着沈大儒眼中的信任与期许,心中的疑虑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熊熊燃起的斗志。他想起春日宴上沈知微为他解围时的坚定,想起与她在乌篷船上谈及抱负时,她眼中的信任与崇拜,想起她赠他的那幅兰草图,笔墨间满是清雅与期许。若能金榜题名,他便能名正言顺地站在她身边,护她一世安稳,也能实现自己心中的理想,为天下苍生做些实事。

  “弟子愿往!”谢景行站起身,深深一揖,声音铿锵有力,“若能得中功名,弟子定不忘先生教诲,秉持本心,为国为民,也不负知微姑娘的厚爱。”

  沈大儒见他应允,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好!有志气!”他走到案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行字,“这是我给吏部尚书李大人的荐书,他与你父亲素有交情,定会照拂于你。你今日便回外祖家收拾行装,三日后启程,一路保重。”

  谢景行接过荐书,指尖微微颤抖,纸张上的字迹遒劲有力,透着沈大儒的一片苦心。他再次深深鞠躬:“弟子此生,定不忘先生再造之恩。”

  “不必谢我,”沈大儒摆摆手,眼中带着几分温和的笑意,“你与知微情投意合,老夫看得出,她对你心意匪浅。你若能功成名就,回来娶她,便是对老夫最好的报答。”

  谢景行的脸颊瞬间涨红,想起沈知微的音容笑貌,心中甜意与愧疚交织。他与她之间,虽未明说,却早已心意相通,只是他如今一无所有,实在不敢贸然提及婚约。如今有了沈大儒的支持,他心中的底气也足了几分。“先生放心,”他郑重道,“弟子此番入京,定当全力以赴,金榜题名之日,便是向沈家提亲之时。”

  沈大儒笑着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回到案前,继续批阅文稿。谢景行捧着荐书和古籍,心中百感交集,向沈大儒行了一礼,便轻手轻脚地退出了书房。

  走出书房,阳光正好,满园的花香扑面而来。沈知微正坐在不远处的海棠树下,手里拿着针线,似乎在绣着什么。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襦裙,乌黑的发髻上簪着一支简单的银簪,阳光落在她脸上,柔和了她的眉眼,宛如画中之人。

  听到脚步声,沈知微抬起头,看到谢景行,眼中立刻露出惊喜的笑容:“景行兄,你从祖父书房出来了?”

  谢景行走到她面前,看着她眼中的笑意,心中的激动与喜悦再也抑制不住。他将手中的荐书轻轻晃了晃,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轻快:“知微,先生为我写了荐书,让我三日后入京赶考。”

  沈知微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是由衷的高兴:“真的?那太好了!景行兄,以你的才学,定能金榜题名!”她放下手中的针线,起身替他整理了一下衣襟,语气中满是期许,“我就知道,你终会有大展宏图的一天。”

  看着她为自己忙碌的身影,谢景行心中一阵温暖。他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纤细柔软,带着一丝微凉。沈知微身子一僵,脸颊泛起红晕,却没有抽回手,只是抬眸望着他,眼中满是羞涩与欢喜。

  “知微,”谢景行凝视着她的眼睛,声音温柔却坚定,“此番入京,我定不会让你失望。等我金榜题名,便回来向沈先生提亲,娶你为妻,此生不渝。”

  沈知微的眼眶瞬间红了,她用力点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有落下。“我等你,”她轻声道,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景行兄,一路保重,我在青溪,等你回来。”

  谢景行握紧她的手,心中默念着那句早已在心中百转千回的话,却终究没有说出口。他知道,此刻所有的承诺,都不及金榜题名后的那句“我回来了”来得实在。他会带着她的期许,带着沈大儒的信任,在京城闯出一片天地,然后回来,兑现今日的约定。

  远处,沈府的丫鬟端着茶水走来,二人默契地松开手,沈知微低下头,继续绣着手中的针线,只是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谢景行看着她手中的绣品,是一朵含苞待放的兰草,与他那日在兰圃所见的模样一模一样。

  “这是……给我的?”他轻声问道。

  沈知微脸颊微红,点了点头:“还有三日你便要启程了,我想绣个荷包给你带上,路上也好有个念想。”

  谢景行心中一阵感动,他看着她认真刺绣的模样,阳光透过海棠花的缝隙落在她身上,岁月静好,温暖安然。他暗暗发誓,定要早日功成名就,回来守护这份美好,让她永远这般无忧无虑。

  三日后,谢景行启程入京。沈知微与林舒晚一同送到青溪渡口,她将绣好的兰草荷包递给他,荷包上的兰草栩栩如生,针脚细密,可见她花费了不少心思。“路上小心,”她轻声道,眼中满是不舍,“记得按时吃饭,不要太过劳累。”

  “我知道了,”谢景行接过荷包,贴身收好,目光紧紧锁住她,“你在青溪也要好好照顾自己,等我回来。”

  乌篷船缓缓驶离渡口,谢景行站在船头,望着岸边挥手的沈知微,直到她的身影渐渐模糊,消失在烟雨朦胧的青溪两岸。他握紧怀中的荷包,心中默念着:知微,等着我,我定不负你,不负此番际遇,更不负心中抱负。

  而他不知道的是,京城的风波远比他想象的更加诡谲,太子党羽早已布下天罗地网,等待着那些试图挑战他们权威的人。他的科举之路,注定不会平坦,而他与沈知微的约定,也终将在时代的洪流中,被碾得粉碎。

  青溪的烟雨依旧朦胧,乌篷船的橹声渐渐远去,带着少年的憧憬与爱恋,驶向那片繁华却暗藏杀机的京城。而留在青溪的人,还在满心欢喜地等待着归期,却不知,这一别,便是山长水阔,再见无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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