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春庙会遇

　　青溪的三月，春和景明，城郊的庙会如期开市。前夜刚落过一场细润的春雨，青石板路被洗得发亮，倒映着沿街悬挂的朱红灯笼，晕出一片暖融融的光晕。沈知微一早便被林舒晚拉着起身，梳洗过后，换上了一身月白色绣兰草纹的襦裙，外罩一件浅碧色纱衫，鬓边只簪了支谢景行所赠的竹簪，清丽得如同晨间带露的兰草。

　　“知微，你瞧这簪子，倒与你今日的衣裳相得益彰。”林舒晚站在镜前，替她理了理纱衫的领口，眼底带着几分艳羡。她今日穿了件水粉色的布裙，是沈知微昨日特意让绣娘赶制的，虽不及世家小姐的绫罗绸缎，却也衬得她眉眼愈发清秀。

　　沈知微抬手抚了抚鬓边的竹簪，指尖触及竹身温润的纹理，唇角不自觉地漾开一抹浅笑：“景行兄的手艺，倒是精巧。”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谢景行的声音，清朗如春风：“知微、舒晚，可准备好了？”

　　二人相携出门，只见谢景行立在沈府门前的老槐树下，身着一件青灰色长衫，腰间束着同色玉带，身姿挺拔如松。他手中提着一个竹篮，里面装着油纸包裹的桂花糕与几串糖葫芦，见二人出来，眼中笑意加深：“听闻庙会街口的桂花糕最是香甜，特意早起去买的，还有舒晚爱吃的糖葫芦。”

　　林舒晚接过糖葫芦，脸颊微红，低声道了句“多谢景行公子”。沈知微看着谢景行眼中毫不掩饰的温柔，心中暖意融融，三人并肩向城外的庙会走去。

　　街上早已是人声鼎沸，叫卖声、嬉笑声、戏曲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沿街摆满了各色小摊，有卖泥人、风车的，有说书、杂耍的，还有各色风味小吃，香气扑鼻。沈知微自幼长在沈府，虽也参加过不少宴席，却少见这般市井烟火气，眼中满是新奇。

　　谢景行放慢脚步，始终走在二人身侧，不时为她们介绍着各色小摊的来历，言语间妙趣横生。林舒晚捧着糖葫芦，偶尔插一两句话，更多时候只是静静听着，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谢景行身上。他说话时，眉梢眼角都带着意气风发的模样，谈及古籍典故时眼神发亮，这般模样，让她心中那份隐秘的倾慕又深了几分，可每次触及他望向沈知微时那独有的温柔，便又暗自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失落。

　　“前面有戏台，听闻今日要演《牡丹亭》，我们去看看？”沈知微被前方戏台传来的锣鼓声吸引，拉着林舒晚的手快步上前。谢景行含笑跟上，护着二人穿过拥挤的人群，在戏台旁找了个视野开阔的位置站定。

　　此时戏台之上，柳梦梅与杜丽娘正演绎着游园惊梦的桥段，旦角的唱腔婉转缠绵，如泣如诉，引得台下观众阵阵喝彩。沈知微看得入神，眼中渐渐泛起泪光，她自幼饱读诗书，最是共情这般生死相随的爱情。谢景行站在她身侧，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悄悄往她手中塞了一方干净的锦帕，而后俯身，在她耳边低语，声音轻得如同春风拂过：“愿如柳梦梅与杜丽娘，一生一世一双人。”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沈知微的脸颊瞬间染上绯红，她侧头望向谢景行，恰好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盛满了温柔与认真，让她心头一跳，连忙移开目光，却忍不住嘴角上扬，将锦帕紧紧攥在手心。

　　不远处的茶摊旁，一袭玄色便服的萧玦正临窗而坐。他今日微服出巡，本是为了暗中查探漕运相关的民情，却被庙会的热闹吸引，便寻了处茶摊稍作歇息。目光无意间扫过戏台方向，恰好瞥见了人群中的沈知微。

　　那日沈府外的琵琶声犹在耳畔，今日再见，她身着月白襦裙，站在春光里，眉眼弯弯，清丽动人。而她身侧的青衫男子，正是春日宴上那个文采斐然却遭人轻视的谢景行，二人低声说着什么，神情默契，那份旁若无人的亲昵，让萧玦心中莫名生出一丝异样。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微凉的茶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沈知微的身影。

　　“知微，你看那糖画，好是精巧！”林舒晚忽然指着不远处的糖画摊，眼中满是欢喜。沈知微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摊主正手持铜勺，舀起融化的糖浆，在青石板上飞快地勾勒着，不多时，一只栩栩如生的兔子便跃然眼前。

　　谢景行见状，笑道：“我去给你们买两串。”说罢便挤入人群。沈知微与林舒晚站在原地等候，林舒晚看着谢景行的背影，轻声道：“知微，景行公子待你真好。”

　　沈知微心中甜暖，点头道：“景行兄温润如玉，待我与舒晚皆是极好。”她并未察觉林舒晚语气中的失落，只想着方才谢景行在耳边说的话，心中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不多时，谢景行拿着两串糖画回来，一串是兔子，一串是兰草，他将兰草形状的递给沈知微：“想着你爱兰草，便让摊主特意画的。”又将兔子的递给林舒晚：“舒晚性子活泼，这兔子倒与你相配。”

　　林舒晚接过糖画，指尖微微颤抖，低声道了谢，目光落在那兰草糖画上，心中酸涩不已。她知道，谢景行的心中，自始至终都只有沈知微一人，这份认知，让她喉间泛起一丝苦涩。

　　萧玦在茶摊上将这一切看得分明，他看着谢景行对沈知微的细心体贴，看着沈知微眼中毫不掩饰的欢喜，那份异样的情绪愈发浓烈。他放下茶钱，起身离去，步履不自觉地朝着沈知微等人的方向靠近了些。

　　恰在此时，沈知微转身，恰好与萧玦的目光相撞。她认出了这位那日送古籍来府的七皇子，虽只是一面之缘，却记得他眉宇间的英气与沉稳。沈知微连忙敛衽行礼：“见过七殿下。”

　　谢景行与林舒晚也连忙跟着见礼。萧玦抬手示意她们起身，目光落在沈知微鬓边的竹簪上，又扫过她手中的兰草糖画，温声道：“沈小姐不必多礼，本王今日微服出行，不必拘礼。”

　　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带着皇室宗亲特有的威仪，却又不失温和。沈知微起身，垂眸道：“殿下怎会在此处？”

　　“闲来无事，逛逛庙会，体察民情。”萧玦的目光掠过谢景行，淡淡道：“这位便是谢公子吧？春日宴上的诗句，本王略有耳闻，文采确实出众。”

　　谢景行心中微讶，没想到七皇子竟会记得自己，连忙拱手道：“殿下过誉了，不过是些浅陋文字，不值一提。”

　　“谢公子不必自谦，”萧玦语气平和，“寒门出贵子，谢公子有如此才学，将来必有一番作为。”他的话看似寻常，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谢景行心中一动，正要回话，却被旁边的喧闹声打断。

　　原来是杂耍摊前围满了人，叫好声此起彼伏。林舒晚被吸引，拉了拉沈知微的衣袖：“知微，我们去看看杂耍吧？”

　　沈知微点头，转头对萧玦道：“殿下，我等先行告辞。”萧玦颔首：“去吧。”

　　看着沈知微与谢景行、林舒晚一同走向杂耍摊的背影，三人说说笑笑，身影渐渐融入喧闹的人群中，萧玦站在原地，目光久久未移。春日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身上，却未驱散他眉宇间的一丝阴霾。他想起沈府的清雅之气，想起那日的琵琶声，想起今日她眼中的欢喜，心中那份异样，终究是没能散去。

　　杂耍摊前，谢景行护着沈知微与林舒晚，看着台上艺人翻跟头、耍流星锤，不时为她们解释着其中的技巧。沈知微看得兴致勃勃，偶尔与谢景行相视一笑，默契十足。林舒晚看着眼前的景象，心中虽有失落，却也忍不住被这份热闹感染，暂时将那些烦心事抛在了脑后。

　　日头渐渐西斜，庙会的人流依旧熙攘。沈知微抬手看了看天色，道：“时候不早了，我们该回府了。”谢景行与林舒晚齐声应好。

　　三人并肩踏上归途，青石板路上，朱红灯笼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沈知微手中的兰草糖画已经有些融化，黏在指尖，甜腻的气息萦绕鼻尖。她想起今日庙会上的种种，想起谢景行耳边的低语，想起与萧玦的偶遇，心中如同被春水浸润，既有甜蜜，又有一丝莫名的悸动。

　　谢景行走在她身侧，偶尔侧头看她，目光温柔。林舒晚跟在后面，看着二人的背影，轻轻咬了咬下唇，将那份倾慕悄悄藏进心底。

　　而远处的街角，萧玦望着三人离去的方向，良久，才转身离去。青溪的春日虽暖，却似乎总有一丝寒意，悄然弥漫在心头。他知道，这场庙会的偶遇，或许只是一段插曲，但沈知微那清丽的身影，与谢景行之间的默契，却在他心中，刻下了一道浅浅的印记。

　　漕运的暗流仍在涌动，朝堂的风波尚未平息，而这青溪的春日庙会之上，几人的命运，早已在不经意间，悄然交织在了一起。执手盟誓的期许，暗藏心底的倾慕，悄然滋生的异样，都在这春深的庙会中，埋下了注定遗憾的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