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春巷惊尘

  青溪庙会的热闹,是浸在暮春暖阳里的。朱红牌楼前挂满了绛色绸带,风一吹便簌簌作响,混着街边糖画摊的甜香、泥人铺的软糯气息,还有戏楼方向飘来的锣鼓声,织成一张绵密的网,将整个青溪城的春情都网罗其中。沈知微挽着林舒晚的手,裙摆扫过青石板路上的青苔,鬓边金步摇随步履轻晃,映得她眉眼愈发清亮。谢景行跟在二人身侧,青衫磊落,手中握着一把折扇,偶尔替她们挡开拥挤的人潮,指尖不经意拂过沈知微的衣袖,便会引来她抬头一笑,眼底的暖意如春水漫溢。

  林舒晚素来性子沉静,虽也被这热闹感染,眉眼间添了几分鲜活,却总觉得自己像株无根的萍,漂在这喧嚣里。沈知微看出她的局促,拉着她往僻静些的巷弄走,笑道:“前面有个卖绒花的摊子,我去年买过一支白梅的,插在鬓边好看得很,今日带你去挑两支。”谢景行闻言,脚步微微一顿,目光落在林舒晚发间——她只插着一支素银簪子,还是沈知微前些日子送的,衬得她眉眼清俊,却也透着几分寒素。

  巷弄比正街清静许多,两侧是斑驳的砖墙,墙头探出几枝粉白的蔷薇,花瓣上沾着晨露,欲滴未滴。卖绒花的摊子就摆在巷口老槐树下,摊主是个白发老妪,见沈知微来,笑着起身招呼:“沈小姐又来了?今年新做了些兰草样式的,瞧着配你正好。”沈知微眼睛一亮,俯身去看竹篮里的绒花,指尖轻抚过那细巧的兰草花瓣,转头对谢景行道:“你看,像不像你案头那盆?”

  谢景行尚未答话,巷尾忽然传来几声浪笑,三个身着短打、敞着衣襟的地痞晃了过来,为首的那人三角眼,盯着林舒晚的目光黏腻得令人不适。“哟,这巷子里藏着两位小美人呢?”三角眼搓着手上前,挡住了二人的去路,“看这位姑娘生得标志,不如陪哥哥们喝两杯?”

  沈知微脸色一沉,将林舒晚护在身后,厉声斥道:“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如此无礼!可知我是谁?”她自幼在沈府长大,周身带着世家小姐的矜贵之气,此刻盛怒之下,倒让那几个地痞愣了愣。可三角眼打量了她二人一番,见林舒晚衣着朴素,沈知微虽气度不凡,却未带仆从,便又嚣张起来:“管你是谁?在青溪地面上,哥哥们想做的事,还没有不成的!”说着,便伸手去拉林舒晚的手腕。

  林舒晚吓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往后缩,指尖冰凉。就在这时,一道青影猛地欺近,谢景行一把扣住了三角眼的手腕,指节用力,只听“咔嚓”一声轻响,三角眼痛得惨叫出声。“光天化日,调戏良家女子,当真无法无天?”谢景行的声音冷得像冰,平日里温润的眉眼此刻覆着寒霜,他身形挺拔,虽未佩刀,却自有一股凛然正气,吓得另外两个地痞不敢上前。

  三角眼疼得额头冒汗,却仍嘴硬:“你是什么东西?敢管老子的事!”谢景行眸色一厉,抬脚便将他踹倒在地,力道不大,却足以让他半天爬不起来。“我乃谢景行,”他沉声道,“沈大儒是我恩师,今日这事,若闹到官府去,你们担待得起?”

  沈大儒的名声在青溪无人不晓,那几个地痞一听这话,顿时脸色煞白。三角眼爬起来,捂着胳膊,恶狠狠地瞪了谢景行一眼,却不敢再放肆,撂下一句“你等着”,便带着同伙灰溜溜地跑了。

  巷子里恢复了清静,只有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林舒晚仍心有余悸,胸口微微起伏,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冷汗。谢景行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瞬间柔和下来:“你没事吧?有没有被吓到?”他伸手想去扶她,手指伸到一半,却又顿住,转而拿起竹篮里一支淡紫色的兰草绒花,递了过去,“这个给你,压压惊。”

  林舒晚抬眸看他,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脸上,勾勒出他清隽的眉眼,方才的戾气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温和的关切。她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伸手接过绒花,指尖不小心触到他的指腹,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竟让她有些晕眩。自小孤苦无依,她见惯了人情冷暖,从未有人这般为她出头,这般温柔待她。谢景行的身影,在这一刻,如春日暖阳,照亮了她灰暗的人生。

  她正想开口道谢,却见谢景行已转过身,快步走到沈知微身边,语气里满是担忧:“知微,你方才有没有被吓到?那些人太过放肆,幸好没伤到你。”他伸手替沈知微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动作自然而亲昵,眼底的关切浓得化不开,仿佛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他最在意的始终是她。

  林舒晚伸出的手僵在半空,那支绒花的花瓣蹭过指尖,有些刺人。她顺着谢景行的目光看去,只见沈知微仰头对他笑着,眉眼弯弯,带着几分后怕,却更多的是信赖:“我没事,有你在,我不怕。”她抬手,轻轻拍了拍谢景行的胳膊,“倒是你,方才下手会不会太重了?万一他们再来寻事怎么办?”

  “无妨,”谢景行摇摇头,目光落在沈知微脸上,久久未移,“只要你平安,便好。”

  那一刻,林舒晚清晰地看到,谢景行的眼里,只有沈知微。他的温柔,他的关切,他的挺身而出,全都是为了身边那个巧笑倩兮的女子。方才涌上心头的暖意,瞬间被一股寒凉取代,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冻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低头看着手中的兰草绒花,淡紫色的花瓣那样娇美,却像是一根刺,扎进了她的心里。

  她想起这些日子以来,沈知微待她亲如姐妹,将她护在羽翼之下,可她却在心底对沈知微心仪之人动了不该有的心思。这份倾慕,来得如此猝不及防,却又如此不合时宜,像一株长在阴暗角落里的杂草,见不得光。

  沈知微转过身,见林舒晚脸色苍白,便走上前,握住她的手:“舒晚,你怎么了?是不是还在害怕?”她的手心温暖而柔软,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林舒晚勉强笑了笑,摇摇头,将那支绒花簪在发间,声音低低的:“我没事,只是刚才有些吓到了,多谢景行公子相救。”

  谢景行闻言,转头对她温和一笑:“举手之劳,不必挂怀。以后若再遇到这种事,只管大声呼救,莫要怕他们。”他的笑容依旧温润,却再没有了方才看向沈知微时的缱绻,只剩下纯粹的善意。

  林舒晚点点头,不再说话。她跟着沈知微和谢景行走出巷弄,重新汇入庙会的人潮里。街上依旧热闹非凡,戏楼里的唱腔婉转悠扬,糖画摊前围满了孩童,可这一切都像是隔了一层雾,在她眼中变得模糊不清。她只觉得发间的绒花沉甸甸的,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沈知微兴致颇高,拉着她去看杂耍,又买了糖画递给她:“你看,这个兔子画得多可爱。”谢景行跟在一旁,偶尔替她们挡开拥挤的人群,偶尔为沈知微解说杂耍的技巧,两人言笑晏晏,默契十足。林舒晚看着他们并肩而立的身影,男才女貌,宛如一对璧人,心中的失落愈发浓重。

  她知道,自己与谢景行之间,隔着云泥之别。他是沈大儒赏识的才子,心怀凌云之志;她是寄人篱下的寒门孤女,无依无靠。更重要的是,他的心里,自始至终只有沈知微一人。那句在兰圃前关于兰草的相谈,春日宴上的诗句相和,渡口乌篷船里的心意相通,都是独属于他们二人的时光。她不过是个旁观者,偶然闯入了他们的世界,却误以为自己能拥有一丝光亮。

  夕阳西斜,庙会的人流渐渐散去。沈知微拉着林舒晚的手往回走,脚步轻快,嘴里还哼着戏台上的调子。谢景行跟在身后,手中提着沈知微买的一堆小玩意儿,目光时不时落在沈知微身上,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林舒晚走在中间,感受着沈知微手心的温度,看着前面两人默契的身影,忽然觉得有些疲惫。她抬手,轻轻抚摸着发间的兰草绒花,花瓣已经有些蔫了,就像她刚刚萌生便已凋零的心事。

  回到沈府时,暮色已浓。沈知微兴致未减,拉着林舒晚去她的院子里喝茶,说起今日庙会上的趣事,眉飞色舞。谢景行在一旁静坐,偶尔补充几句,目光始终追随着沈知微的身影。林舒晚端着茶杯,温热的茶水却暖不了她冰凉的心,她只是偶尔应和几句,笑容有些勉强。

  夜深了,林舒晚回到自己的房间。她卸下发间的绒花,放在烛火下看着,淡紫色的花瓣在火光中微微颤抖。她想起谢景行挡在她身前的背影,想起他看向沈知微时温柔的眼神,想起自己心头那阵突如其来的悸动,眼眶忽然就红了。

  原来,有些心动,从一开始便注定是遗憾。她就像青溪岸边的一株水草,只能远远望着水中的鸳鸯,看着它们成双成对,却终究无法靠近。那句“愿如柳梦梅与杜丽娘,一生一世一双人”,是谢景行对沈知微的承诺,与她无关。

  林舒晚将绒花轻轻放在梳妆台上,吹灭了烛火。窗外,月光透过窗棂,洒下一片清辉,照亮了房间里的孤寂。她蜷缩在床上,将脸埋进被褥里,无声地落泪。春夜微凉,心字成灰,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场庙会之遇,在她心底刻下了怎样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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