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溪的暮春总带着几分缠绵的湿意,暮色四合时,一场细濛濛的雨刚歇,空气里浮着兰草与泥土混合的清润气息。沈府后门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浸得发亮,倒映着天边渐次亮起的疏星,像撒在墨色绸缎上的碎银。
谢景行提着一盏竹骨油纸灯,站在巷口的老槐树下等她。灯芯燃得安静,橘黄色的光晕在他青布长衫上投下淡淡的影,衬得他清瘦的身形愈发挺拔。沈知微换了件月白色的襦裙,裙摆绣着几茎细弱的兰草,是她白日里匆忙补绣完的。她提着裙摆快步走出后门,见他立在树下,身影被夜色浸得有些朦胧,心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景行哥哥。”她轻声唤道,脚步声踏在湿滑的石板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谢景行抬眸看来,眼底的沉静被暖意取代,他举起油纸灯,照亮她身前的路:“等你许久了。”他的声音温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想着明日便要启程,总觉得该与你再走一走。”
沈知微点头,走到他身侧。二人并肩沿着青石板路缓缓前行,油纸灯的光晕在脚下缓缓移动,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时而交叠,时而分开。巷子里静极了,只听得见彼此的呼吸声,还有远处渡口传来的隐约橹声,混着晚风里的水汽,漫进人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沈伯父今日与我长谈,”谢景行先开了口,目光望着前方被夜色笼罩的巷陌,“他说,京城虽远,却是读书人唯一的出路。”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我知道他是为我好,只是……”
“只是舍不得青溪,舍不得这里的人,对吗?”沈知微轻声接话,侧头看他。路灯的光晕落在他脸上,能看见他眉峰间的少年意气,也能看见那意气之下藏着的几分忐忑。
谢景行转头,与她目光相撞。她的眼眸清亮,像盛着夏夜的星辰,里面清晰地映着他的身影。他心中一暖,那些因家世败落而生的自卑、因前路未卜而有的惶恐,在这一刻忽然淡了许多。
“是。”他坦诚点头,“自家父离世,家道中落,我寄人篱下,看遍世态炎凉。唯有在青溪,在沈伯父身边,在你……”他顿了顿,喉结微动,“在你身边,我才觉得自己还是个有去处、有念想的人。”
沈知微听得鼻尖发酸,她想起春日宴上他被世家子弟轻视时的隐忍,想起他作诗时眼底的光,想起他雕刻竹簪时专注的模样。这个少年,明明背负着那么多沉重的过往,却始终守着心底的澄澈与傲骨,如兰草般,于逆境中自有芬芳。
“景行哥哥,”她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他,“京城纵远,纵有风雨,可你有满腹才华,有凌云之志,定能闯出一片天地。沈伯父说得对,你的抱负,不该只困在青溪这一方小天地里。”
谢景行也停下脚步,低头望着她。她的脸颊被灯光映得微红,眼神坚定,带着全然的信任。这份信任,比任何赞美都更让他动容。他抬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拂去她发间沾着的一片湿叶,指尖触到她微凉的发梢,两人都微微一怔。
“知微,”他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难以抑制的情愫,“我并非怕前路艰难,我只是怕……”他望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怕我此去经年,归来时,你已不在原地等我。”
沈知微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涩与甜蜜交织着漫上来。她垂下眼帘,看着自己交握在身前的双手,指尖微微蜷缩。良久,她抬起头,眼底泛着淡淡的水光,却笑得温柔:“景行哥哥,你记住,青溪的兰草年年都会开,我会在这里,等你金榜题名,等你衣锦还乡。”
晚风拂过,带着巷尾桂树的残香,吹动她的裙摆,也吹动谢景行额前的碎发。他看着她眼底的认真,看着她唇边的笑意,心中那点忐忑终于烟消云散。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微凉,指尖纤细,带着绣线留下的薄茧。他的手温热而有力,掌心的纹路清晰,将她的手紧紧包裹住。那一刻,仿佛有电流穿过四肢百骸,两人都屏住了呼吸,只听得见彼此急促的心跳声,与远处隐约的更鼓声交织在一起。
“知微,”谢景行的目光灼灼,映着灯光,也映着她的身影,他一字一顿,语气郑重得像是在许下一生的承诺,“执手盟誓,岁岁长安。”
这八个字,带着少年人纯粹的热忱,带着乱世之中对安稳的期盼,沉甸甸地落在沈知微的心上。她望着他眼底的深情,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顺着脸颊滚落,滴在他的手背上,温热的触感让谢景行心中一紧。
她用力点头,声音带着哽咽,却无比清晰:“执手盟誓,岁岁长安。”
月光从云层后探出头来,清辉洒满青石板路,将两人相拥的身影笼罩。油纸灯的光晕在脚下流转,兰草的清香在空气中弥漫,这一刻的温柔与缱绻,像是被时光定格,成为两人心中最珍贵的念想。
谢景行握紧她的手,舍不得松开。他知道,此去京城,山高水长,前路漫漫,或许会有风霜雨雪,或许会有明枪暗箭,但只要一想起此刻的盟誓,想起她眼底的信任与期盼,他便有了一往无前的勇气。
“我会写信给你,”他轻声说,“每一封,都会告诉你京城的事,告诉你我一切安好。”
“我也会,”沈知微擦了擦眼泪,破涕为笑,“我会给你寄青溪的兰草干花,寄我画的兰草图,告诉你青溪的四季流转,告诉你……我在等你。”
两人沿着青石板路,又慢慢走了许久。从巷头走到巷尾,又从巷尾走回巷头,仿佛想把这青溪的夜色,把彼此的身影,都深深印在心底。油纸灯的烛火渐渐黯淡,天边已泛起淡淡的鱼肚白,离别的时刻,终究还是来了。
回到沈府后门,谢景行松开她的手,指尖却依旧残留着她的温度。他看着她,眼底满是不舍:“我该走了。”
沈知微点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路上小心,照顾好自己。”她顿了顿,补充道,“不必急于求成,平安最重要。”
“我知道。”谢景行颔首,目光在她脸上流连,像是要把她的模样刻进骨子里。他转身,提着那盏快要燃尽的油纸灯,一步步走向巷口。走了几步,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她,挥了挥手:“知微,等我回来。”
“我等你。”沈知微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用力挥手。
谢景行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巷口的晨光里,油纸灯的光晕也随之熄灭。沈知微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手上还残留着他的温度,耳边还回响着那句“执手盟誓,岁岁长安”。
天光大亮时,沈府门前传来车马声。沈知微知道,那是谢景行启程了。她没有出去送,只是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晨光,看着院中的兰草,泪水再次无声滑落。
而此时,青溪城外的官道上,谢景行坐在马车上,掀开车帘,望着青溪城的方向,久久没有移开目光。他怀中揣着她绣的兰草荷包,指尖摩挲着荷包上细密的针脚,心中默念着那句盟誓。
马车缓缓前行,青溪城的轮廓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视野里。谢景行放下车帘,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她月下的笑容,浮现出青石板路上的牵手与盟誓。
他不知道,这一去,便是天涯相隔;他更不知道,那句“岁岁长安”的盟誓,终究会在乱世的风雨中,碎成一场无法挽回的遗憾。
就在谢景行的马车驶离青溪不久,北方传来急报——蛮族铁骑突袭边境,连破三城,战火已燃,人心惶惶。消息像一阵狂风,席卷了平静的青溪,也为这段刚刚萌芽的情愫,蒙上了一层浓重的阴影。
沈知微在府中听闻消息,心中猛地一沉。她望着北方的方向,眉头紧锁,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她不知道这场战乱会带来什么,只知道,她与他的长安梦,或许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坎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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