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渡口离歌

  青溪的春末总裹着一层薄雾,渡口的乌篷船泊在水面,船桨轻晃,搅碎了满江晨色。沈知微立在岸边的柳树下,指尖攥着个绣工精巧的兰草荷包,青碧色的丝线在晨光里泛着柔润的光泽,针脚细密得像是要把这一整个春天都缝进去。

  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谢景行一身青布长衫,腰间系着她前日赠的兰草图轴,鬓边插着那支竹簪,清瘦的身影在雾中愈发挺拔。他身后跟着林舒晚,素色衣裙衬得脸色愈发苍白,手里提着个简单的行囊,见了沈知微,勉强挤出一丝笑意。

  “知微,早。”谢景行的声音带着晨起的微哑,目光落在她手中的荷包上,眼底泛起暖意。昨夜青石板路上的盟誓还在耳畔回响,月色下她泛红的眼眶,此刻成了他心头最柔软的牵挂。

  沈知微走上前,将荷包递给他:“路上风寒,这个你带着,里面塞了些晒干的兰花草,能驱虫避秽。”她的指尖不经意触到他的掌心,两人皆是一怔,那日庙会戏台边的低语,渡口乌篷船上的烟雨,瞬间在心头交织。

  谢景行接过荷包,贴身揣进衣襟,指尖隔着布料摩挲着兰草的纹路,像是握住了她的温度。“我已托人备好车马,午时便动身,沿运河入京,约莫半月可到。”他看向沈知微,眼神坚定,“待秋闱放榜,我必策马归来,亲自向沈伯父提亲。”

  沈知微点点头,眼眶微微发热,却强忍着没让泪水落下。她想起父亲前日对谢景行说的话,“凌云之志需借风而起,京中虽繁花似锦,亦藏刀光剑影,守住本心,方能行稳致远”。她知道这条路不好走,他寒门出身,又不愿依附权贵,京中的繁华场,于他而言或许是更大的试炼。

  “京中不比青溪,凡事多留个心眼,莫要意气用事。”她轻声叮嘱,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上的褶皱,“学问固然重要,身子更要紧,记得按时吃饭,莫要熬夜苦读。”

  “我记下了。”谢景行望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你在青溪,也要保重自己,等我回来。”

  林舒晚站在一旁,看着两人默契的模样,心头泛起一丝涩意。那日庙会谢景行出手相救的身影还在眼前,可他眼中的光,从来都只给沈知微。她吸了吸鼻子,走上前将行囊递给谢景行:“谢公子,这里面是些干粮和伤药,路上用得上。知微姐姐性子软,你不在,我会好好照顾她的。”

  谢景行接过行囊,朝她拱手致谢:“多谢林姑娘。知微性子单纯,往后便劳烦你多照看。”他看向沈知微,“若有难事,可寻外祖家相助,他们虽不愿过多掺和世事,却不会坐视不理。”

  沈知微“嗯”了一声,目光落在远处的水面上。晨雾渐渐散去,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河面上,波光粼粼。渡口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挑担的货郎,有送别亲友的百姓,喧哗声中,更衬得三人之间的沉默有些伤感。

  “该走了。”谢景行握紧了手中的行囊,又看了沈知微一眼,像是要把她的模样刻进心里。他转身欲走,却又忽然停下,回过头,伸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掌心微凉,指节分明,带着常年握笔的薄茧,却异常坚定。

  “知微,”他的声音低沉而郑重,目光灼灼地望着她,“那日庙会所言,并非戏言。”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执手盟誓,岁岁长安。”

  沈知微的泪水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他的手背上。她用力点头,声音带着哽咽:“我等你,谢景行。岁岁长安,我等你回来。”

  林舒晚别过脸,望着岸边的柳树,眼角也泛起湿润。她想起昨夜沈知微对她说的话,“舒晚,你我虽出身不同,却情同姐妹,往后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护着你”。那时她心中还存着一丝莫名的嫉妒,可此刻看着沈知微与谢景行的情深意重,只觉得满心怅然。

  谢景行松开手,深深看了两人一眼,转身踏上马车。车帘落下的瞬间,他最后望了一眼青溪渡口,望了一眼柳树下的白衣女子,心中默念着那句盟誓,眼底满是不舍与决绝。

  马车缓缓启动,轱辘声碾过青石板路,朝着京城的方向驶去。沈知微站在岸边,望着马车远去的背影,直到它消失在路的尽头,才缓缓收回目光。林舒晚走上前,轻轻扶住她的肩膀:“知微姐姐,我们回去吧。”

  沈知微点点头,却没有动,目光依旧望着京城的方向。春风拂过,柳丝轻摇,带着淡淡的兰草香,那是她绣在荷包里的味道,也是他们初见时兰圃里的气息。她想起那日春日宴上,他站在兰草旁,白衣胜雪,眉眼清俊,因兰草相谈甚欢的模样;想起乌篷船上,他说起凌云之志时,眼中闪烁的光芒;想起昨夜月色下,青石板路上,他执起她的手,许下岁岁长安的诺言。

  一切都还历历在目,可他已经踏上了远去的路。京中繁花似锦,他能否守住本心?秋闱之路坎坷,他能否金榜题名?无数个疑问在心头盘旋,让她满心牵挂。

  就在这时,渡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几个身着驿卒服饰的人策马疾驰而来,马匹嘶鸣,打破了渡口的宁静。驿卒们神色慌张,口中大喊着:“紧急军情!北方蛮族入侵,边关告急!”

  “什么?蛮族入侵?”

  “边关不是一直安稳吗?怎么突然就打过来了?”

  渡口的百姓们纷纷议论起来,脸上满是惊慌。大胤王朝与蛮族素有摩擦,却已多年未曾大规模交战,如今蛮族突然入侵,战火一触即发,谁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沈知微心头一震,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蛮族入侵,边关告急,京中必定会动荡不安。谢景行此刻正在前往京城的路上,若是战火蔓延,他会不会有危险?她想起他素日里心怀苍生,若是朝廷征兵,他会不会弃文从武,奔赴边关?

  无数个可怕的念头在心头滋生,让她浑身发冷。林舒晚也变了脸色,紧紧抓住沈知微的手臂:“知微姐姐,这可怎么办?谢公子还在去京城的路上,会不会遇到危险?”

  沈知微定了定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知道此刻慌乱无用,谢景行心思缜密,必定能应对路上的变故。可她的心,还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不会的,他会平安抵达京城的。”她轻声说,像是在安慰林舒晚,又像是在安慰自己,“京中是天子脚下,蛮族一时半会儿打不到那里,他会没事的。”

  可话虽如此,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望向北方,眉头紧紧蹙起。远方的天空,不知何时积聚了乌云,渐渐遮住了阳光,渡口的风也变得微凉,带着一丝肃杀之气。

  林舒晚看着她担忧的模样,心中也满是不安。她想起自己孤苦无依的身世,若不是沈知微收留,她此刻或许还在街头流浪。如今沈家安稳,谢景行奔赴前程,本以为日子会越来越好,可蛮族入侵的消息,却像一盆冷水,浇灭了所有的憧憬。

  “知微姐姐,我们还是先回去吧,这里人多眼杂,万一出什么事就不好了。”林舒晚拉了拉沈知微的衣袖。

  沈知微点点头,转身朝着沈府的方向走去。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她回头望了一眼渡口,乌篷船依旧泊在水面,可那个承诺会回来的人,却已远去。北方的战火,京中的风雨,不知会给他们的未来带来怎样的变数。

  她握紧了手中的衣袖,指尖冰凉。那句“执手盟誓,岁岁长安”还在耳畔回响,可长安二字,此刻却显得如此遥远。青溪的春末,本该是繁花似锦,可一场突如其来的军情,却让空气中弥漫起不安的气息。

  沈知微不知道,这一别,竟是他们此生最后一次相见。那枚兰草荷包,那句岁岁长安的盟誓,最终都化作了故城烟雨中,最沉重的遗憾。而青溪的平静,也在这一刻被彻底打破,命运的齿轮,已悄然转向了无法挽回的方向。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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