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也有棉,有麻,有丝绸,甚至有皮毛。但像法兰绒、珊瑚绒这样的绒类面料,柔软、厚实、保暖性极佳,且纺织方式特殊,表面有细腻绒毛……这个时代,很可能没有,至少不常见!
匹夫怀璧是罪。但如果怀的“璧”,被打散、重组,变成不那么显眼,却又确实有用的东西呢?
比如,把这些睡衣拆开,取其布料,做成更符合这个时代样式,或者至少不那么扎眼的“内衬”、“夹层”、“护膝”、“护耳”、“暖手套”……甚至,直接售卖“特制保暖布料”?
风险依然存在,但似乎比直接卖成衣要小一些。而且,可以少量、分批、谨慎地进行。
需要工具,需要了解市场,需要一个相对安全的切入点,更需要……启动资金,或者说,最初用来交换食物的“物品”。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身上睡衣的口袋——空空如也。现代睡衣哪会设计放东西的口袋。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个灰蒙蒙的意识空间。
除了睡衣、暖炉和酒精块,“仓库”里还有什么?那些滞销的赠品?包装袋?员工杂物?
他闭上眼睛,精神更加集中地“扫描”那片空间。
成箱的睡衣是主体。角落里,有几个印着“温馨家纺”字样的无纺布手提袋。一堆用过的、卷了边的宣传彩页。一个掉了漆的保温杯。几支写不出水的圆珠笔。半包受潮的纸巾。一个坏掉的电子钟……
没什么值钱的。
等等。
在堆放瑕疵品(有些是染色不均,有些是扣子钉歪)的箱子旁边,有几个被遗忘的蛇皮袋。苏墨白记得,那好像是去年处理一批库存时,用来装“残次品”和“废弃辅料”的。
他的意念探向那几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
里面很杂。有成卷的、裁剪睡衣剩下的各种颜色和质地的“布头边角料”,大小不一,但最大的也有脸盆大小。有几包用剩下的、不同颜色的缝纫线轴。还有一些……纽扣。塑料纽扣,树脂纽扣,木纹纽扣,甚至有几颗仿贝壳光泽的装饰扣。数量不少,杂七杂八混在一起。
布头!纽扣!线!
苏墨白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些东西,在另一个世界是废料,是垃圾。但在这里,在这个物资极度匮乏、严寒肆虐的时代,尤其是对这些挣扎在生死线上的贫民来说,意味着可以缝补破烂衣物的材料,意味着可能多一线活下去的机会!
它们不像完整的睡衣那么扎眼,更容易解释来源(比如捡的、以前积攒的),也更容易以小批量、零散的方式交换出去。
锅里的水终于滚了,块茎在沸水中翻滚,散发出更浓的味道。
“可以吃了。”苏墨白深吸一口气,用两根树枝做成的简陋筷子,将煮得软烂的块茎捞出来,分到几个破碗里。没有味道,口感粗糙,带着土腥和微涩,但热腾腾的食物下肚,一股暖流顿时从胃部扩散开来,驱散了部分寒意和虚弱。
一家人默默地吃着这简陋至极的“饭”,每个人都吃得小心翼翼,连一点渣滓都不放过。
吃完后,身体恢复了些许力气,精神也好了些。
苏墨白看着家人,缓缓开口:“娘,阿奶,小兰。光靠躲,靠捡,我们撑不了多久。”
母亲和老妇人看向他,等待下文。经历了昨夜和刚才的变故,她们对这个似乎“开窍”了,总能拿出古怪却有用东西的儿子/孙子,有了种莫名的信重。
“我……以前在城里做工时,偷偷攒了点小东西,本想着应急。”苏墨白斟酌着词句,半真半假地解释,“是一些布头和零碎物件。现在这光景,衣服破了都没法补。我想……拿这些东西,去换点吃的,或者别的用得上的。”
“布头?零碎?”母亲疑惑,“能换到吗?现在谁家还有余粮……”
“总有人需要缝缝补补。”苏墨白道,“我们不求多,换一点是一点。而且东西零散,不惹眼。”他顿了顿,“但这事有风险,不能让外人知道东西具体什么样、有多少。我打算明天一早,先去附近摸摸情况。”
老妇人咳嗽两声,缓缓道:“墨白,你现在是家里顶梁柱,你想做什么,我们听你的。只是……千万小心。那些差役,还有饿红了眼的人,比狼还狠。”
“我知道,阿奶。”苏墨白点头。他看向小兰,“小兰,明天哥出去,你和娘、阿奶在家,不管谁敲门,都别开,也别出声,就像今天一样,知道吗?”
小兰用力点头:“嗯!我听哥的!”
夜里,风雪稍歇,但寒气更重。一家人挤在土炕上,身上盖着能找到的所有破烂,身下垫着干草,苏墨白又悄悄“取”出一件最厚的成人睡衣,拆开摊平,当作额外的铺盖垫在下面。柔软的绒面隔绝了部分炕上的寒气,让这个夜晚不再那么难熬。
苏墨白没有睡意。他闭着眼睛,精神却在那个灰蒙的“仓库”里忙碌。他将几个蛇皮袋里的布头和辅料大致分门别类:大块的、颜色质地相对统一的法兰绒、珊瑚绒布头归在一起;小块的、杂色的另放;纽扣按材质和大小粗略分开;线轴也整理好。
他尝试着,用意念将一小块深红色的法兰绒布头和两颗棕色的木纹纽扣“取”到手中。布料柔软厚实,纽扣光滑圆润。在黑暗中,他摩挲着这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废料”,心里慢慢有了一个模糊的计划。
第二天,天色依旧阴沉,但雪终于停了。积雪皑皑,反射着惨白的天光。
苏墨白用破布将自己的头脸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眼睛,身上依旧裹着那套“草席装”,怀里小心翼翼揣着几块颜色最深、最不起眼的深灰、藏青法兰绒布头,以及一小把最常见的深色纽扣和两个线轴。他再次叮嘱家人小心,然后踏着厚厚的积雪,朝着记忆里贫民窟更深处、稍微“繁华”一点的一个小集市方向走去。
那里通常有些以物易物的摊贩,也有一些收破烂、卖杂货的铺子,虽然如今肯定萧条无比,但或许还能看到一丝人烟和交易的影子。
积雪很深,行走艰难。沿途所见,越发触目惊心。冻毙的尸体被草草拖到路边,覆上一层薄雪,露出僵硬的手脚。活着的人眼神麻木,在废墟和雪地里机械地翻找着任何可能入口的东西。偶尔有低低的哭泣和争吵声传来,很快又湮灭在寒风里。
苏墨白紧了紧衣领,加快脚步。
终于,那个所谓的“集市”出现在眼前。其实只是一片稍微开阔的空地,周围有几间同样破败的土房。此刻,空地上只有寥寥几个摊子,摆着些黑乎乎的、看不出原本模样的块茎、干瘪的菜叶、或是几件破烂得不能再破烂的衣物。摊主和为数不多的顾客都裹得臃肿,面黄肌瘦,眼神警惕地打量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气氛压抑而绝望。
苏墨白没有立刻上前。他找了个背风的角落蹲下,默默观察。交易进行得极其缓慢,人们用微乎其微的东西,试图交换更微乎其微的食物,往往争吵半天也难成交。一个妇人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童袄,想换半碗麸皮,摊主只是摇头。
看来,直接拿布头换食物,很难。这里的人,第一需求是活命的口粮,缝补衣物是奢侈的需求。
他需要换个思路。
目光扫过那些摊子上的“货物”,最终,落在了一个缩在墙角的老头身上。老头面前铺着一块脏布,上面摆着几把锈迹斑斑、豁口严重的旧剪刀,几根粗细不一的缝衣针(有的已经弯了),还有一些零碎的、颜色暗沉的线和几块脏污的碎布。他的摊子无人问津,老头自己也蜷缩着,昏昏欲睡。
苏墨白心中一动。
他站起身,慢慢走过去,在老头摊前蹲下,拿起一把锈蚀最轻的剪刀看了看,又拈起一根相对完好的缝衣针。
老头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有气无力:“换吃的。一点就行。”
苏墨白压低声音:“老丈,我没吃的。”
老头眼神一黯,又要闭上。
“但我有这个。”苏墨白从怀里,摸出一块巴掌大的、深灰色的法兰绒布头,和两颗黑色的树脂纽扣,轻轻放在老头面前的脏布上。
那布头厚实柔软,颜色均匀,在周围一片灰败破旧中,显得格外“崭新”和“精致”。纽扣也是乌黑圆润,毫无瑕疵。
老头的眼睛猛地睁大了,昏黄的眼珠死死盯住那块布头和纽扣,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伸出枯瘦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块布,感受着那从未体验过的细腻绒面,又拿起纽扣对着光看了看。
“这……这是何布料?如此软厚……这扣子也……”老头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沙哑。
“家里以前攒下的,海外来的稀罕料子,就剩这点边角了。”苏墨白含糊解释,“老丈你看,能换你这些东西吗?”他指了指那把旧剪刀和两根相对完好的针。
老头看看布头和纽扣,又看看自己摊上那些破烂,眼神剧烈挣扎。显然,这两样东西的价值远远超过他那点家当。但这布料的质地……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未见过,若是缝在衣领袖口内里,定然极暖和!那扣子也比他现在用的任何扣子都强。
“你……你真换?”老头声音发颤,带着不敢置信的惊喜,又夹杂着恐惧,生怕苏墨白反悔。
“换。”苏墨白肯定地点头,又补充一句,“但老丈,这东西来路……你知我知。莫要声张,也莫要多问。”
老头立刻明白了,连连点头:“懂,我懂!小老儿绝不乱说!”他慌忙将那把最好的旧剪刀和两根针塞给苏墨白,又犹豫了一下,将摊上那团最粗的深色线也推了过来,然后像抢一样将布头和纽扣紧紧攥在手里,迅速塞进怀里最深处,警惕地四下张望。
交易完成。
苏墨白将剪刀和针线收好,心中稍定。有了工具,下一步就好办了。
他没有立刻离开,继续在集市边缘徘徊观察。他看到有人用一块不知什么动物的、带着皮毛的僵硬皮子,换到了小半袋黍米。看到有人偷窃,被抓住后遭到一顿毒打,抢走身上最后一点东西。看到穿着稍整齐些、像是小管事模样的人匆匆而过,对周围的惨状视若无睹。
世道如炉,煎熬众生。
他必须尽快打开局面。
回到破屋时,已近中午。他将换来的剪刀和针线藏好,又“取”出两块小些的布头和几颗纽扣,对母亲和老妇人道:“娘,阿奶,你们针线活好。能不能试着,用这些布,做几副……护膝?或者暖手筒?样式简单些,能套上就行。”
母亲看着那柔软厚实的布料,有些无措:“这料子太好了,做护膝……”
“就是要好,才有人愿意拿东西换。”苏墨白道,“我们不求好看,只求厚实暖和。针脚密实些,耐用。”
老妇人拿起布料摸了摸,点点头:“成。这料子软和,好上手。护膝简单,暖手筒也快。”
“多做几副,尺寸有大有小。”苏墨白交代,“我先用这些换来的旧工具,把那几件大些的睡衣……改一改。”他看向那几件从“仓库”取出、颜色较为鲜艳的睡衣。成品不能卖,但拆了重组,变成符合时代特征的“加厚内衬”或者“里衣”,或许可行。
这是一个笨办法,耗时耗力,且充满了不确定性。但在绝境中,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可能走通的一步。
工具在手,布料在握,家人的生存意志被那一点点温暖和食物重新点燃。
苏墨白拿起那把锈迹斑斑的剪刀,对准了一件粉红色带小碎花图案的珊瑚绒睡衣。
咔嚓。
第一声裁剪,在这个冰冷的破屋里,微弱却坚定地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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