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夜探与定计

  疏雪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子尽头的黑暗里,带走了最后一丝急促的脚步声,却留下了更沉重的寂静与寒意。苏墨白背靠着院门,冰冷粗糙的木纹透过薄薄的棉袄硌着背脊,让他因惊悸而滚烫的血液稍稍冷却。

  走?还是留?

  刚才对林疏雪说的那番话,固然有理,但也是将自己置于了明处的靶心。二皇子麾下那个精于阴毒之物的供奉,若真有林疏雪堂妹所说的那般厉害与狠辣,顺着刘富贵、吴掌柜这条线,未必不能摸到自己这个“近期与沈知微接触频繁、又在钻研御寒军需”的匠人头上。那位堂妹冒险示警,恐怕绝非杞人忧天。

  但正如他所想,一走了之,是最下策。失去沈知微和四皇子这边刚刚建立的脆弱信任不说,仓促逃窜更容易留下痕迹,也等于将那位堂妹置于更孤立无援的境地。她既然能探知如此机密又危险的消息,其身份与处境恐怕比林疏雪透露的还要复杂和险恶。

  必须留下,但必须做好最坏的准备,并尽快将沈知微这条线握得更紧。

  苏墨白定了定神,没有立刻回屋安抚惊恐的家人,而是快速在脑中盘点自己手头所有的“牌”。

  第一张牌,是明日即将交付的改良军品样品。这是他对沈知微价值的直接体现,也是他目前最重要的护身符。只要东西交上去,证明了他的“有用”,沈知微那边就多了一分保他的理由。这需要万无一失。

  第二张牌,是沈知微这条线本身。虽然接触时间短,但沈知微展现出的务实、果决(从处理刘富贵可见一斑)以及对边军实务的关切,是值得押注的。他需要让沈知微看到,自己不仅是一个能改良护膝的匠人,更是一个值得保、且有潜力解决更大问题的人才。

  第三张牌,是自己来自现代的知识和那个尚未耗尽的“仓库”。这是底牌,也是双刃剑,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用,但可以做些不显眼的准备。

  第四张牌,是那位神秘的“林家堂妹”和她可能掌握的、关于当年北境军械案以及阴毒之物的线索。这既是危险源头,也可能成为破局的关键。前提是,她能安全,并且愿意继续提供信息。

  思路渐渐清晰。苏墨白立刻行动起来。

  他先回到工间,将三件已经完成的改良护膝护腕,用干净的粗布小心包好,放进一个结实的竹篮里,放在最显眼、也最容易拿取的位置。这是明日交付给赵锋的东西,必须保证随时能带走。

  然后,他开始检查小院的安全。院墙不高,但还算完整。门闩是新的,还算牢固。他搬来几根白天劈好准备烧火的粗木柴,斜顶在门后,又找出几个空陶罐和破瓦片,用细麻绳在院墙根下不起眼的角落,布置了几个简易的绊发预警装置——一旦有人翻墙落地触碰绳索,便会带动陶罐瓦片碰撞发出声响。手法粗糙,但聊胜于无。

  接着,他走进东厢房,从那个藏东西的墙洞里,小心取出几样东西:两片暖宝宝贴,一把小剪刀,一小包之前试验用的、磨得极细的石灰粉,还有一小块硝石和硫磺的混合样品(量极少,被他用油纸紧紧包裹)。他将暖宝宝贴和剪刀藏在贴身的衣袋里,石灰粉包和那包危险的小样品则分别塞进两个不同的袖袋暗格。这些都是以防万一的后手。

  做完这些,他才回到正房。母亲、老妇人和小兰都脸色苍白地坐在炕沿,见他进来,眼中满是惊恐和疑问。

  “娘,阿奶,小兰,别怕。”苏墨白尽量让语气显得平静,“刚才林兄带来的消息,是有坏人可能在打我们主意,但事情未必有那么糟。我已经做了安排。你们听我说,”他压低声音,“从现在起,无论谁敲门,除非是赵锋赵班头或者周伯年老丈,其他任何人,都绝不开门,也不要出声。若是夜里听到院子里有异常响动,你们就立刻躲到里屋床底下,用被子捂住头,无论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明白吗?”

  小兰吓得眼泪汪汪,紧紧抓住母亲的衣角。母亲嘴唇颤抖:“墨白,那……那你呢?”

  “我就在工间。有些紧要的东西必须守着。”苏墨白握了握母亲冰凉的手,“放心,我们不会有事的。沈大人那边不会不管我们。”

  安抚好家人,苏墨白重新回到工间。他没有点灯,就着窗外微弱的雪光,坐在桌前,铺开一张纸,开始书写。他写的不是技术图纸,而是一份简要的“北境御寒军需后续改良设想”。

  他结合林家堂妹札记中关于矿物、阴寒毒素的暗示,以及自己这些天试验的模糊心得,提出了几个方向:

  1.关于防潮与防“阴寒侵染”:建议研究在布料涂层或絮料中添加某些天然矿物粉末(如某些碱性矿石细末、或经特殊焙烧的黏土粉)的可能性,或利用某些具有吸湿、温阳特性的草本植物提取物进行处理,以应对北境特殊的湿寒环境及“可能存在的非自然阴寒因素”。

  2.关于野外应急取暖:提出可研究将硝石等矿物溶于水吸热的特性,结合特制隔热容器,制作简易“化学暖包”的构想(他写得极其含糊,只说是“偶见古籍提及某石遇水生热之异事”),用于兵士极端条件下的应急保命。

  3.关于军靴防寒防滑:建议鞋底可尝试多层结构,内衬毛毡,中间夹入干燥韧草或特制软木,外层用防滑耐磨的皮革或特殊处理过的粗麻,并提及可能借鉴“雪地鞋”的扩大受力面积思路。

  这份“设想”既有一定的前瞻性和针对性(尤其是暗合了可能存在的“阴毒”问题),又没有给出具体方案,更像是一份启发性的“问题清单”和“研究方向建议”。它的目的,一是展示自己思考的深度和对边军需求的关切,二是在不动用核心秘密的前提下,进一步勾起沈知微的兴趣和重视,三也是……万一自己真出了事,这东西或许能成为一份“遗志”或线索,让沈知微更重视相关威胁。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将这份东西与样品包放在一起。

  做完这一切,已是子夜时分。万籁俱寂,只有寒风掠过屋檐的呜咽。苏墨白吹熄了油灯,坐在工间的黑暗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耳朵捕捉着院内外每一丝细微的声响。精神高度紧张,疲惫却如潮水般不断上涌。

  他不敢睡。

  时间在寂静与寒冷中缓慢流淌。不知过了多久,就在苏墨白眼皮沉重,几乎要支撑不住时,院墙外,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不同于风啸的“嗒”声,像是硬物轻轻磕碰砖石。

  来了!

  苏墨白瞬间清醒,全身肌肉绷紧,悄无声息地挪到窗边,透过窗纸的微小缝隙向外望去。月色暗淡,雪地泛着微光。只见一道模糊的黑影,如同鬼魅般贴在院墙的阴影里,一动不动,似乎在倾听院内的动静。

  片刻后,那黑影动了,极其轻盈地翻上墙头,伏在那里再次观察。苏墨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指悄然摸向袖中那包石灰粉。

  黑影似乎确认院内没有异状,轻轻跃下,落地时几近无声,显然身手不俗。然而,就在他脚掌触地的刹那——

  “哗啦!叮当!”

  墙根下苏墨白布置的绊发陶罐被触动,发出了在寂静夜里格外刺耳的破碎与碰撞声!

  黑影明显一惊,身形骤然僵住,警惕地伏低,目光如电般扫向声音来源和正房、厢房。

  几乎是同时,正房里传来母亲压抑的惊呼和小兰的哭叫,随即又像是被死死捂住。

  黑影犹豫了。显然,这意外的响动和屋内的反应打乱了他的计划。他似乎在权衡是继续潜入查探,还是立刻退走。

  苏墨白知道,不能再等了!他必须制造更大的动静,惊走对方,或者……引起可能存在的、沈知微布置在暗处眼线的注意!

  他猛地一把推开工间的窗户(窗户事先被他卸去了容易发出响声的支棍),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黑影的方向,将手中早就攥着的一块土坯边角狠狠砸了过去,同时放声大喊:“有贼啊——!!抓贼——!!!”

  嘶哑的喊声在寂静的夜里炸开。那黑影再也无法停留,身形一晃,如同受惊的狸猫,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蹿上墙头,瞬间消失在墙外的黑暗里。

  苏墨白的心脏仍在狂跳,他扶着窗棂,大口喘着气,紧紧盯着黑影消失的方向,侧耳倾听巷子里的动静。除了风声和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再无其他声响。那人似乎真的走了。

  他没有放松警惕,依旧守在窗边,直到天色开始蒙蒙发亮,确认再无任何异常,才缓缓松了口气。背心的里衣,早已被冷汗湿透。

  这一夜,算是惊险度过。但苏墨白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对方已经来探过了,虽然被惊走,但自己的住址和基本情况恐怕已经暴露。下一次,可能就不会这么温和了。

  天亮后不久,赵锋比平日更早地来到了小院。他显然已经听说了昨夜附近的“闹贼”风声,脸色冷峻,一进门便直入主题:“昨夜可有人惊扰?”

  苏墨白没有隐瞒,将半夜有人潜入、被预警装置惊动、自己呼喊吓退的经过说了一遍,只是略去了林疏雪报信和自己的种种猜测,只说可能是寻常毛贼或刘富贵余党觊觎。

  赵锋目光锐利地扫过院墙根下碎裂的陶罐和窗台上的痕迹,又深深看了苏墨白一眼,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更多东西,但最终没再多问。他接过苏墨白递上的样品包裹和那份“改良设想”,掂了掂,又翻开“设想”快速扫了几眼,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东西我会立刻呈给沈大人。”赵锋将包裹仔细收好,沉声道,“至于昨夜之事,你不必过分忧心。近日我会加派人手在这附近巡护。你和你家人,若无要事,尽量不要出门。”他顿了顿,补充道,“沈大人对你颇为看重,安心做事。”

  “是,多谢赵兄,多谢沈大人。”苏墨白拱手,心中稍安。赵锋的反应和承诺,说明沈知微至少目前还没有放弃他的意思,甚至可能加强了保护。

  赵锋离开后,苏墨白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但他强迫自己振作,开始收拾院内的狼藉,并安抚受惊的家人。他告诉母亲,沈大人已经派人加强保护,暂时安全了。

  然而,他心中的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他知道,真正的风波并未平息,只是从暗处稍稍浮出水面。那位“林家堂妹”现在如何?二皇子那边的下一步又会是什么?沈知微看到样品和“设想”后,又会作何安排?

  他仿佛置身于一张越收越紧的网中,而织网的手,来自四面八方。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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