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狼瞳西顾,黄金道开

  就在黄鼎岳成为黄家家主的嘉定十一年(丁丑年,公元1218年),铁木真也做出了一个重要的决定,是他成就一代天骄之名的重要节点。

  这年夏天,斡难河畔,金帐肃然。

  一卷染着烽烟气息、以金纹束口的羊皮战报,由亲卫躬身奉至铁木真案前。

  大帐内,牛油巨烛映照着悬挂的狼头纛旗,也照亮了这位草原共主深邃如渊的眼眸。

  展开,是木华黎的字迹——太原已克!墨迹遒劲,力透皮背。此捷,宛如一柄锋利的弯刀,悍然斩断了金人摇摇欲坠的脊梁,自三年前中都陷落,通往中原腹地的最后一道铁闸,轰然洞开!

  铁木真指腹摩挲着战报上犹带血腥气的墨痕,目光随即掠过那冗长得令人咋舌的战利品清单:堆积如山的金银珠玉、流光溢彩的锦缎丝绸、巧夺天工的古玩珍器……

  然而,这位以弓马取天下的雄主,眼底却无半分沉醉,反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冽。

  金珠玉贝,饥不能食,渴不能饮,堆积如山,终是死物。

  他指节轻叩坚硬的檀木桌案,那声响在寂静的大帐中格外清晰。“匠人、壮丁、女子,可为我大蒙古国添丁增口,铸箭造车。然此浮财……”

  他沉吟着,目光穿透帐门,仿佛望向更遥远的西方,“需寻活水,引其周转,方能滋养国本。”

  当夜,心腹谋臣耶律楚材、大将博尔术、者勒蔑、速不台,以及目光锐利如鹰的哲别,齐聚金帐。

  灯火将众人或沉静或彪悍的身影投在毡壁上,恍若图腾。

  “太原之获,尽在于此。”

  铁木真将清单置于案上,声音沉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吾意,遣一巨贾商队,携此珍宝,西出天山,与花剌子模苏丹互通有无。彼处,乃黄金流淌之地。”

  众将皆颔首称善,唯哲别踏前一步,盔甲铿锵作响,眉宇间凝着西来的风霜:

  “大汗明鉴!

  商路必经西辽!

  然西辽如今,已非旧主菊儿汗掌舵。乃蛮余孽屈出律,忘恩负义,弑主篡位,窃据巴拉沙衮!

  此人屡遣游骑,犯我边界,如毒蛇吐信。商队西行,必遭其截杀吞噬!”

  帐内空气骤然凝固,杀伐之气弥漫。

  铁木真并未动怒,嘴角反而勾起一丝掌控全局的弧度。

  他自案头一方紫檀匣中,取出一卷由苍狼尉密探以特殊药水写就的薄绢。

  绢上蝇头小楷,详述西辽近况。

  “屈出律,”铁木真指尖点着那个名字,如同点在毒蛇七寸,“狂妄自大,自取灭亡。强令其民弃真主,拜佛陀,屠戮伊玛目,焚毁经卷……巴拉沙衮内外,怨声载道,人心如沸汤!”

  他的目光扫过众将,最终定格在哲别身上,如苍鹰锁定猎物:“此非顽石,乃腐木也!哲别!”

  “末将在!”哲别躬身,眼中已燃起战意。

  “予尔两万控弦!一人三马,轻甲疾行,如风卷流云,直捣巴拉沙衮!”

  铁木真的声音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带着金铁之音,“沿途广布檄文:蒙古天兵,唯诛逆贼屈出律!凡信真主者,各安其寺,各诵其经,刀兵不犯,赋税依旧!吾辈挥刀,只为断此毒蛇之首,非为践踏尔等之信仰!”

  此策,攻心为上!借敌之裂隙,裂其根基;以宗教之诺,瓦解其民志!

  哲别眼中精光爆射,深深一躬:“末将领命!必以雷霆之势,斩此獠首级,献于大汗金帐之前!”

  翌日黎明,薄雾未散。

  哲别立于阵前,身后两万轻骑如沉默的钢铁丛林,长矛如林,弓袋饱满,每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都写满嗜血的渴望与对大汗意志的绝对忠诚。

  哲别高举弯刀,无需多言,刀锋所指,即是西方!

  “呜——!”苍凉的牛角号撕裂长空。

  铁蹄如雷,踏碎晨霭。

  两万轻骑,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流,挟着毁灭的飓风与精准致命的意志,轰然西去。

  烟尘滚滚,遮蔽了初升的朝阳,只留下大地上震颤的回响!

  他们穿越荒凉的戈壁,翻越险峻的达坂,马鬃在疾风中狂舞,人与马呼出的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连成一片翻滚的雾霭。

  补给?就地掠取!

  障碍?碾碎踏平!

  这支军队的筋骨与意志,早已被草原的严酷与连年征伐锤炼得如同精钢。

  当巴拉沙衮那在初春稀薄阳光下闪烁着土黄色微光的、由巨大夯土与石块砌成的城墙轮廓,终于在地平线上如同巨兽脊背般隆起时,西辽的哨骑才如梦初醒。

  警钟凄厉地撞响,撕破了都城外短暂的宁静。

  然而,太迟了!

  哲别勒马于一处高坡,冰冷的视线扫过这座曾属于菊儿汗、如今被屈出律玷污的都城。

  他看到了城墙上仓促集结、甲胄杂乱的守军,看到了城内升起的惊慌烟柱。

  “传檄!”

  哲别的声音如同金铁摩擦,冷酷而清晰。

  数百名通晓突厥语与波斯语的“苍狼尉”锐士,如同鬼魅般策马逼近城墙一箭之地,将手中浸透特殊药水的羊皮卷射入城中,更有嗓门洪亮者,以雷霆般的吼声,将铁木真的诺言一遍遍播撒向惊恐的民众与动摇的守军。

  攻城,在恐惧与希望的撕裂中猝然爆发!

  没有笨重的攻城器械,甚至没有片刻扎营休整!哲别的战刀猛地前指。

  “呜——哇——!”

  蒙古骑兵特有的、模仿草原狼群猎食时发出的、令人骨髓冻结的冲锋号角,如同来自地狱的咆哮,瞬间压过了西辽的警钟!

  两万铁骑,如同决堤的熔岩洪流,以令人窒息的狂暴气势,从数个方向同时扑向城墙!他们并非盲目冲锋。

  最精锐的“斡耳朵怯薛”射手,在疾驰中张开了他们手中那标志性的、以坚韧海东青筋与阴沉木糅合锻造的反曲强弓!

  箭矢离弦的尖啸汇聚成一片死亡的蜂鸣!

  刹那间,天空为之一暗!

  密集如飞蝗、精准如毒牙的箭雨,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狠狠泼洒向城墙垛口!

  城头顿时血花四溅,惨嚎连天,刚刚组织起的守军像被镰刀割倒的麦子般层层扑倒。混乱与绝望如同瘟疫般蔓延。

  与此同时,骑兵主力已如附骨之疽般贴近城墙!

  他们抛出早已准备好的、前端带着锋利铁钩的套索和飞爪(从中都掠回的汉人工匠打造),牢牢钉入夯土缝隙或木制城楼!

  矫健如猿的战士口衔弯刀,顺着绳索在箭雨的掩护下悍不畏死地攀援而上!

  城下,更有力士以重锤猛击脆弱的城门铰链,发出震耳欲聋的“哐!哐!”巨响,整个城墙仿佛都在颤抖。

  守军的抵抗在内外交攻、心神俱裂下迅速崩溃。

  铁木真的檄文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点燃了城内被屈出律残酷压迫的穆斯林民众压抑已久的怒火。

  一些低阶军官和士兵在“真主至大!”的呐喊声中临阵倒戈,从内部打开了城门!

  蒙古铁骑如同闻到血腥的狼群,在震天的喊杀与城门的碎裂声中,汹涌灌入!

  巴拉沙衮,这座曾经辉煌的西域雄城,瞬间化作了修罗屠场!

  街道上,蒙古轻骑如同旋风般席卷,弯刀挥舞,带起一蓬蓬滚烫的血雨。

  马蹄践踏着破碎的陶罐、散落的货物和倒伏的尸体,发出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

  哲别策马立于城中大道,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混乱的战场,他的目标只有一个——屈出律!

  情报显示,这条毒蛇已如丧家之犬,在城破前一刻,带着少数心腹亲卫,仓惶逃向西南方向的撒里桓山谷。

  哲别亲自挑选五百最精锐的“铁鹞子”,换乘体力保存最好的战马,如同离弦之箭,循着屈出律逃亡的痕迹,一头扎进了崎岖险峻的撒里桓山谷。

  马蹄在狭窄的山道上敲打出急促而致命的鼓点。

  屈出律的末日,在谷中一片开满早春野花的向阳坡地上降临。

  他的金冠早已跌落泥尘,华丽的锦袍被荆棘撕扯得破烂不堪。

  看着身后如影随形、越来越近的蒙古追兵,他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只剩下极致的恐惧与绝望。

  他徒劳地挥舞着镶嵌宝石的弯刀,做着困兽之斗。

  “逆贼屈出律!大汗索尔命来!”

  哲别如雷的怒吼在山谷间回荡。他甚至没有亲自动手。数支来自不同方向的雕翎狼牙箭,带着凄厉的尖啸,如同死神的亲吻,同时贯穿了屈出律的胸膛与咽喉!

  他如同被抽去了骨头的皮囊,轰然倒地,双目圆睁,凝固着无尽的惊恐与不甘。他那些早已丧胆的亲卫,瞬间被淹没在蒙古铁骑的洪流中,尸骨无存。

  哲别策马上前,冷冷地看着脚下的尸体。他俯身,用刀尖挑起屈出律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血水顺着刀锋滴落在初绽的野花上,触目惊心。“传讯大汗:逆首已诛!”

  斡难河畔的金帐。

  当哲别派遣的飞骑,带着屈出律那经过特殊处理、面目狰狞的头颅和象征西辽王权的玺绶抵达时,铁木真刚结束一场围猎。

  他接过亲卫奉上的木匣,瞥了一眼匣中那颗曾经不可一世的头颅,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只是碾死了一只碍眼的虫子。

  “做得干净。”铁木真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掌控一切的威严。

  他随手将木匣递给侍从,目光已投向铺在巨大沙盘上的西域舆图。

  吞并,开始了。但非以蛮力,而是以铁木真炉火纯青的政治手腕。

  他深知西辽地域广袤,民族、宗教复杂,强行填塞蒙古部落,必生祸乱。

  于是,“分封”二字,成为他消化这块巨大蛋糕的锋利餐刀。

  巴拉沙衮及其周边最富庶的“河中”绿洲地带,被慷慨地封赏给在此战中居功至伟的哲别、速不台等核心大将。

  这些忠诚的猛虎,将成为钉在西域心脏、威慑四方的定海神针。

  对于原西辽境内那些势力盘根错节的突厥系部族首领、地方伯克(贵族)们,铁木真展现出惊人的“宽容”。

  只要他们献上象征臣服的“九白之贡”(白马、白驼等),宣誓效忠大蒙古国,并承诺提供赋税和兵源,便可保留其原有的领地、属民甚至部分自治权!

  铁木真甚至亲自接见了几位颇有影响力的穆斯林长老,重申了“各安其寺,各诵其经”的承诺,赢得了广泛的民心。

  “黄金马鞭,胜过染血的弯刀。”铁木真对耶律楚材如是说。

  西辽精锐的“喀喇契丹”和突厥骑兵,以骁勇善战闻名。

  精壮的战士被直接补充到哲别、速不台等将领的麾下,打散重组,以蒙古军法约束,以战利品激励,迅速转化为蒙古西征军新的锋锐爪牙。

  那些掌握着西域独特冶炼、织造、农垦技术的工匠和学者,则被视为无价之宝,被登记造册,一部分随军服务,一部分被迁往漠北或中原,为大蒙古国注入新鲜的技术血液。

  辽阔的西辽故土,连同它丰饶的绿洲农业、发达的手工业作坊、以及沟通东西的商路节点,如同百川归海,被铁木真以最小的内耗,完美地纳入了大蒙古国的版图。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成吉思汗的威名迅速传遍草原、中原……

  1219年春,和林西门洞开。

  四百五十名甲士护卫着看不到边的驼队,碾过冻土,轰鸣如雷。

  驼背上丝绸流霞、瓷器堆雪、美玉生辉,异香弥漫。

  商队蜿蜒如巨蟒,首骑已融入西方地平线上蒸腾的地气,尾队尚在城门巨大的阴影中缓缓驶出。

  这由铁木真派往花剌子模的庞然商队,是移动的金山。

  甲士按刀,眼神锐利如鹰。

  城楼高处,铁木真玄氅临风,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下颌的线条显得格外刚硬。

  他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块温润的、来自西辽巴拉沙衮旧宫的羊脂玉印纽。

  沉默注视着这承载厚望与未知的“财富火炬”,蜿蜒如巨蟒,缓缓西沉。

  一头雪白海东青尖啸着掠过长空,化作高空中一个急速缩小的白点,盘旋着,追随着那支承载着和平通商期望与帝国未来战略的庞然大物,义无反顾地投向西方未知的疆域与宿命……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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