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定十四年,秋九月。黄河咆哮,北风如刀。
东胜州(今内蒙古托克托)古渡口,浑浊的河水裹挟着上游冲刷下的泥沙与未化的冰凌,发出沉雷般的呜咽。
河面之上,一支沉默的黑色铁流正碾过浮桥,踏碎波涛。蒙古将领阿剌兀思的狼头大纛在朔风中猎猎狂舞,其麾下铁骑如决堤的洪流,挟裹着塞外苦寒与征战杀伐的腥风,轰然碾过黄河天堑,侵入西夏国土。
马蹄叩击着河岸冻土,沉闷的声响如同丧钟,一路向东,震得整个河西走廊瑟瑟发抖。他们的目标并非西夏王城,而是与太师木华黎主力合围更东方的金国腹地——葭州(今陕西佳县)、绥德、延安!
蒙古这把淬火的弯刀,需要西夏这块磨刀石,变得更锋利。
面对这碾压而来的钢铁洪流,兴庆府(今宁夏银川)深宫之中的西夏神宗李遵顼,面色如金纸,指尖深深掐入御座的鎏金扶手。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的心脉。
上一次反抗的代价,是中兴府(今银川)城外堆积如山的尸骸与几乎被踏碎的国门。他枯槁的手指颤抖着,最终在侍立太监捧来的羊皮诏书上,落下沉重如山的玉玺印记。
诏令:遣重使,携美酒、肥羊、金银器皿,星夜北上,慰劳蒙古大军;更征发河西精壮五万,编入木华黎麾下联军序列,随军东征!
皇宫深处,太子东宫。
檀香袅袅,却驱不散弥漫的寒意。太子李德任一身素色锦袍,正襟危坐于蒲团之上,面前的矮几上,摊开着一幅残破的《宋金西夏舆图》。当他听闻父皇旨意,猛地抬头,眼中是难以置信的绝望与痛心疾首的愤怒。
“父王!”
李德任的声音因激动而嘶哑,他推开侍从,不顾礼数地闯入神宗所在暖阁,
“父王!金国若亡,蒙古下一个目标必是西夏!十年前中兴府之围白骨未寒,今日再驱民为奴,岂非自掘坟墓?当联金宋,据黄河天险共抗豺狼!请父王三思!”
回应他的,是神宗遵顼一声饱含惊怒与恐惧的厉喝:“放肆!你懂什么?!蒙古铁骑之威,岂是血肉之躯可挡?不遵其意,顷刻便是灭顶之灾!结好金国?那完颜氏自身难保,不过是冢中枯骨!”
他枯瘦的手指因暴怒而颤抖,指着李德任,“你身为储君,不思为国分忧,反在此危言耸听,乱我军心!给朕滚下去!”
一次,两次,三次……李德任的劝谏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反而引来了神宗日益加深的猜忌与厌憎。绝望,如同冰冷的河水,淹没了这位年轻储君的心。
最后一次面谏被厉声斥退后,李德任回到东宫,屏退左右。
烛火摇曳,映照着他苍白而决绝的脸。他取出一柄镶嵌着宝石的锋利匕首,不是自戕,而是对着自己如墨的长发,狠狠割下!一缕缕青丝无声飘落,带着被斩断的尘缘与无法实现的抱负。
他捧起僧衣,欲以此最决绝的姿态,向父皇、向朝野表明心意——与其为虎作伥,不若青灯古佛!
“逆子!孽障!”
当内侍惊慌失措地将太子削发欲出家之事禀报,神宗遵顼彻底暴怒。龙案上的玉镇纸被狠狠掼在地上,摔得粉碎!“他这是以退为进,是要逼宫!是要陷朕于不义!”
恐惧和愤怒扭曲了这位君王的理智,“传旨!太子李德任,狂悖失德,幽禁灵州(今宁夏灵武)行宫,非诏不得出!东宫属官,凡有附和其议者,一律下狱严查!”
雷霆手段落下,朝堂之上,主和的声音被彻底掐灭。灵州那座戒备森严的行宫,成了太子理想的囚笼,也成了这个国家最后一丝清醒目光的坟墓。
朝廷,陷入死寂的分裂。
表面上,无人再敢非议国策。暗地里,怨愤与绝望如同地火,在朝臣与边将的心中灼烧。御史中丞梁德懿,这位三朝老臣,须发皆白,身着洗得发白的旧朝服,在肃杀得令人窒息的大殿上,颤巍巍出列。
他手中捧着的不是奏章,而是一卷血迹斑斑的粗麻布,其上以悲愤的笔触,蘸着墨与泪,写满了触目惊心的文字:
“陛下!”
老御史的声音苍凉悲怆,回荡在死寂的大殿,
“十余年!整整十余年穷兵黩武,随蒙古征伐不休!膏腴之地尽成焦土,千里沃野化为荒芜!农夫弃犁铧而执刀兵,桑田荒废,饿殍枕藉!妇人泣于道旁,幼子啼于空灶,老弱转死沟壑……
此非天灾,实乃人祸!国库早已淘洗一空,仓禀鼠雀亦尽!民生……民生已如累卵,涂炭已极!陛下!收兵戈,息战火,救救西夏的子民吧!”
字字泣血,句句锥心。然而,御座上的神宗,只是闭上了眼,脸上肌肉抽搐,最终化作一声冰冷疲惫的呵斥:“老悖昏聩,危言耸听!叉出去!”
两名如狼似虎的侍卫上前,架走了老泪纵横的梁德懿。那卷染血的麻布,被随意丢弃在冰冷的金砖地上,像一块无人问津的裹尸布。
灾难,从不独行。
人祸未已,天灾踵至。整个春季,西夏故地滴雨未落。万里晴空,毒辣的日头炙烤着龟裂的黄土。
本该绿意盎然的田野,只剩下枯死的禾苗和飞扬的尘土,如同大地翻开的、绝望的伤口。到了秋季,曾经许诺丰收的土地,只回报给饥肠辘辘的百姓一片令人心死的空旷。颗粒无收!
饥饿,这最原始的恐惧,瞬间点燃了地狱的业火。
河西的驿道上,再也看不到商旅,只有成群结队、目光呆滞、形同骷髅的流民,像一股股散发着死亡气息的浊流,漫无目的地蠕动。
树皮被剥食殆尽,草根被挖掘一空。起初,有富户设粥棚,很快,粥棚被疯狂的人群冲垮。接着,是易子而食的惨剧在暗夜里无声上演。
李遵顼,这位西夏第八位君主,端坐于冰冷的龙椅上,冕旒的垂珠在他眼前投下摇曳的阴影,如同他岌岌可危的皇权。
十年前那场染血的宫变,为他换来了帝冕,却未能带来真正的权柄。
党项贵胄的阴影笼罩着朝堂,以嵬名氏为首的军事巨阀,手握重兵,爪牙遍布。
皇帝的敕令,往往需在军头们私利的磨盘上碾过几遭,方能发出微弱回响。
他,不过是高踞于权力祭坛之上,最华美也最脆弱的牺牲。
李遵顼枯坐御案,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份染着烽烟气息的边报。
内侍太监尖细的嗓音,如同钝刀切割着他的神经:“……金国……金国使臣……请求晋见!”字字如冰锥,刺入骨髓。
他闭上眼,仿佛能听到北方草原上铁蹄的轰鸣与子民的哀嚎。
这是刚喂饱饿虎,又来了头恶狼!
然而,金使带来的,并非问责西夏联蒙的邦交辞令,而是一剂裹着蜜糖的毒药——“分食弱宋”之策。
金使递上国书时面色惨淡:“蒙古已破汾州,中都危殆!……前番贵我两国密谍合作于临安施‘沉沙’计,此时弱宋应是大乱。正应合兵一处瓜分江南!”
李遵顼死水般的心湖,骤然被投入巨石!
此策,一则纵不能取地,劫掠亦可解饥荒;二则,更是一柄借刀杀人的利器!
若能驱使那些桀骜难驯的军头南下攻宋,无论胜败,皆可借宋人或蒙古之手,削弱其羽翼,重振皇权!
一丝难以按捺的、混合着贪婪与算计的光芒,在他晦暗的眼底一闪而逝。
枢密使野利昌在密奏中阴恻恻道:“陛下,流民已聚众抢掠官仓。若不引祸水南流,恐生内乱……”
李遵顼凝视着御史染血的麻布奏疏,指尖掐进掌心。他知道,这把火若不烧向宋境,便会焚尽自己的龙椅。
他几乎未作犹豫,唇齿间迸出冰冷的决断:“准!”
然,权臣之中,亦有异数。
老将嵬名崇礼,白发苍苍却目光如炬。
他亲历了太多与蒙古、金国的血战,深知其豺狼本性。
更目睹了族人在连年战火中凋零的惨状。
当皇帝意欲联金伐宋的旨意传来,他挺身而出,声如洪钟,力陈利害:“陛下!蒙金环伺,皆虎狼也!联金伐宋,无异与虎谋皮,驱我党项子弟填无底沟壑!
当此危局,唯附南宋,借巴蜀山川之险,引我族人南下休养生息,方是保种存续之道!”
此言一出,朝堂震动,更触动了李遵顼最敏感的神经——这不仅是抗旨,更是对他借刀削藩大计的致命阻挠!
更可怕的是,嵬名崇礼在军中的威望,足以动摇整个计划!
李遵顼的怒火在胸中炸裂!
他当即颁下密旨,命直属皇权的秘密武力“一品堂”高手尽出暗杀嵬名崇礼,又下令麾下最精锐的“铁鹞子”亦全军尽出,专司千里追魂缉拿“叛臣”嵬名崇礼!
同时,一道更阴鸷的暗喻,如同毒蛇的信子,悄然递向了其他手握兵权的军头耳中:“嵬名部……富庶甲于河西。其部众、牛羊、牧场……皆为无主之物。有功者,可分而食之。”
贪婪的种子一旦播下,顷刻间便长出了嗜血的獠牙。
一场由皇帝亲手点燃的血腥风暴,席卷了西夏腹地。
忠于皇帝的军队、觊觎嵬名部财富的军阀、以及一品堂的冷酷杀手,组成了一张铺天盖地的绞杀网。
嵬名崇礼被迫举族南迁,踏上了血染的流亡之路。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