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楚惊澜躺在简易的床榻上,双目微阖,呼吸轻浅,一副重伤虚弱、意识模糊的模样。体内那股阴寒异力确实在经脉间窜动,带来阵阵针扎般的隐痛,但远未到能让他失去行动力的程度。焚天境的龙灵根基何等雄厚,这阴损手段虽刁钻,也不过是疥癣之疾,假以时日便能化解。此刻的“虚弱”,七分是演,三分是顺势而为的诱饵。

  他的神识如一张无形的大网,悄然铺展在整个营地,乃至更远的湖畔与密林边缘。每一处篝火的明灭,每一队士兵巡逻的节奏,甚至每一缕风中裹挟的细微气息,都清晰地映照在他的识海之中。

  他“看”到秦漠焦急地安排防务,看到士兵们沉默却坚定的面容下隐藏的忧虑;他“听”到远处密林中邪兽压抑的嘶吼正由分散变得集中,朝着营地方向缓缓逼近,空气中那甜腻腥臊的“引兽香”味道,在神识的感知下无所遁形;他更“感知”到,营地外围几个隐蔽的角落,几道晦涩阴冷的气息如同蛰伏的毒蛇,正悄然窥伺,蠢蠢欲动。

  鱼儿,果然闻着血腥味来了。

  昨夜那场漏洞百出的刺杀,今日斥候遭遇的“有组织”邪兽袭击,加上他刻意表现的“伤重”,足够让那些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判定——时机已到,昭云王楚惊澜已是强弩之末,正是下手的好机会。

  他心中冷笑。布局之人,还是太心急,也太小看他楚惊澜了。真以为区区阴寒暗伤,几头被药物催发的畜生,就能要了他的命?他经历的生死绝境,比这凶险百倍的不知凡几。

  思绪微转,识海的“画面”切换到主帐之内。那个素白的身影正背对着他,站在小药炉旁。她站立的姿势看似放松,肩颈线条却绷得笔直,那是长期戒备、随时准备暴起或防御的姿态。方才,她指尖触及药罐时那一瞬间泄露出的、极其隐晦却又精纯无比的冰寒灵力波动,以及随之而来的一丝令人极度厌恶的阴邪气息,未能逃过他的感知。

  噬心蛊。

  楚惊澜闭着的眼皮下,眼珠几不可察地动了动。果然是这东西。影杀阁控制重要棋子、或是确保万无一失的终极手段。看来,他这位“云辞灵医”,或者该叫“幻灵”的杀手,接到的命令已经升级了。从最初的伺机刺杀,到如今的下蛊控制。

  她犹豫了。

  那一瞬间的灵力凝滞和气息紊乱,清晰地传递出她内心的挣扎。这很有趣。一个被影杀阁培养出的顶尖杀手,冷血无情应是刻入骨髓的本能。对任务目标的犹豫,意味着动摇,意味着……可能存在的缝隙。

  是因为白日里猎场那下意识的援手?是因为行针时探查到他体内真正的暗伤?还是因为……别的,连她自己都未曾明了的原因?

  楚惊澜不得而知。但他知道,这缝隙,或许可以加以利用。

  所以他恰到好处地“醒来”,打断了她的动作,也给了彼此一个台阶下。她的解释合情合理,他的反应也合乎一个“伤重警觉”的王爷该有的表现。彼此心照不宣,却又隔着那层薄薄的面纱(无论是实际的面纱,还是彼此的身份伪装)互相试探。

  然后,秦漠带来了斥候遇袭、发现引兽香的消息。

  楚惊澜顺势将破解难题抛给了她。辨识引兽香,找出克制之法——这是医者的本分,也是对她能力的进一步试探,更是将她更深地卷入这场局中的一步棋。她若真有异心,此刻便面临抉择:是如实提供破解之法,助他脱困?还是隐瞒或误导,加速他的“死亡”?

  他静静等待着,神识锁定着她的方位,感知着她情绪的每一丝波动。

  她去了伤兵营帐,查看了染香的衣角。片刻的沉默后,她给出了答案——正确的答案,甚至指出了关键的药引“烈阳砂”的短缺。没有隐瞒,没有误导。

  楚惊澜心中那根绷紧的弦,几不可察地松了半分。至少在此刻,在关乎营地所有人(包括她自己)生死存亡的危机面前,她选择了站在“生”的这一边。这或许无关立场,仅仅是求生的本能,但足以说明,她并非完全冷血、不可理喻的杀人机器。

  那么,接下来的戏,就可以继续唱下去了。

  约莫一炷香后,沈清辞回到了主帐。她身上沾染了伤兵营的血腥气和药味,面纱之上,那双总是沉静如寒潭的眼眸,此刻映着帐外渐亮的天光,却似乎蒙上了一层更深的迷雾。

  “王爷,”她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多余的情绪,“引兽香已确认,药性猛烈,掺杂乱神成分。驱散需清心草、宁神花、雄黄粉与烈阳砂混合焚烧。营地缺少烈阳砂,此物至阳,寻常不备。云辞……知晓几种偏方,或可暂代,但效力不及,恐难持久。”

  她如实禀报,甚至点明了困境和替代方案的缺陷。

  楚惊澜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重伤者特有的虚弱和一丝强打精神的锐利:“效力不及……能撑多久?”

  “若邪兽数量不多,或可撑过半日。若数量庞大,或引兽香持续挥发……至多两个时辰。”沈清辞垂眸答道。

  两个时辰。楚惊澜在心中迅速盘算。足够了。

  “两个时辰……咳咳……”他适时地咳嗽了几声,脸色似乎又白了几分,“秦漠!”

  “末将在!”秦漠一直守在帐外,闻声立刻进入。

  “传令,集中所有清心草、宁神花、雄黄粉,按灵医所言配制驱兽烟。另,收缩防线至营地核心,依托车辆辎重构筑环形工事,弩手上高地,长戟手结阵于前。伤员集中保护,由……灵医看顾。”楚惊澜的声音断断续续,却条理清晰,“派人……咳咳……向观猎台方向放出求救焰火,言明本王伤重,邪兽围营,请求……速派援军。”

  “殿下!焰火一起,我们的位置就彻底暴露了!恐怕……”秦漠急道。暴露位置,在敌暗我明的情况下,无疑是危险的。

  “照做。”楚惊澜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带着重伤之人特有的偏执和虚弱下的决断,“本王伤重,无力突围,固守待援是唯一生路。观猎台有禁军,有各府护卫,更有……父皇在。他们总不能见死不救。快去!”

  最后两个字,他加重了语气,甚至带上了几分气急败坏的嘶哑。

  秦漠脸上闪过挣扎,但最终抱拳领命:“是!末将遵命!”转身大步离去安排。

  楚惊澜重新靠回榻上,仿佛刚才一番命令耗尽了他的力气,闭目喘息。

  沈清辞默默站在一旁,看着他苍白疲惫的侧脸,袖中的手微微握紧。放求救焰火?这无异于将自己置于更危险的境地。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敌人,岂会坐视援军到来?只怕焰火一起,便是总攻的信号。他到底是真的伤重糊涂了,还是……另有打算?

  她看不透。这个男人就像沉星湖深不见底的水,表面平静,内里却暗流汹涌,每一步都似随意,却又仿佛藏着深意。

  营地很快行动起来。士兵们沉默而高效地执行着命令,驱兽烟的原料被迅速收集、捣碎、混合,点燃后散发出一种混合着草木清香和刺鼻雄黄味的浓烟,顺着晨风向营地四周弥漫。邪兽的嘶吼声果然为之一滞,似乎有些忌惮这烟雾,但依旧在远处徘徊不去,且有越聚越多的趋势。

  环形工事迅速搭建起来,车辆被推到一起,构成简易的屏障。弩手爬上了堆高的辎重,长戟手在屏障后结成紧密的阵型。所有伤员,包括那三名重伤的斥候,都被转移到了营地最中心、防御最严密的区域,由沈清辞和其他几名医官照看。

  气氛凝重得如同化不开的浓雾。每个人都握紧了手中的武器,目光死死盯着烟雾之外那影影绰绰的兽影和更深处翻滚的灰雾。

  楚惊澜也被亲卫用软榻抬到了伤员区附近,斜靠在堆起的粮袋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毛毯,依旧是一副虚弱不堪的模样。但他的眼睛,却透过人群的缝隙,冷静地观察着一切。

  沈清辞蹲在一名腹部受伤的士兵旁边,为他更换染血的绷带。她的手很稳,动作麻利,但眼角余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靠在粮袋上的身影。他闭着眼,仿佛在休息,可沈清辞却觉得,他比这营地里的任何人都要清醒,都要……危险。

  时间在压抑中缓慢流逝。驱兽烟的烟雾在晨风中渐渐稀薄,远处邪兽的骚动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近。甚至能听到利爪刨地、沉重鼻息和压抑低吼混杂在一起的恐怖声响。

  “它们要冲上来了!”瞭望的士兵发出紧张的警告。

  秦漠握紧了刀柄,看向楚惊澜。楚惊澜微微睁眼,对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秦漠深吸一口气,举起手,厉声喝道:“弩手准备——!”

  就在这剑拔弩张、千钧一发之际——

  营地东北方向,那片之前邪兽嘶吼最密集、雾气也最浓重的区域,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爆炸声和灵力碰撞的轰鸣!紧接着,是更加狂暴的兽吼和人类的怒吼、惨叫!

  不是朝着营地来的!是那边打起来了!

  营地中的众人都是一愣。

  楚惊澜的嘴角,在毛毯的遮掩下,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又迅速拉平,变回虚弱的模样。他“艰难”地撑起身体,对秦漠道:“去看看……怎么回事?”

  秦漠立刻派出两名身手敏捷的亲卫前去查探。不多时,亲卫返回,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神色:“禀殿下!是……是苏丞相府上的护卫队,还有天玄宗的几位修士,他们不知怎地绕到了那边,正好撞上了被引兽香引来的邪兽主力,现在正陷入苦战!邪兽数量极多,他们快撑不住了!”

  苏丞相府?天玄宗?

  楚惊澜“虚弱”地咳了几声,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他们……怎会在此?还正好遇上兽群?”他看向沈清辞,又看向秦烽,仿佛在寻求答案。

  沈清辞心中却是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

  楚惊澜的“伤重”,收缩防御,放出求救焰火……这一切,根本不是为了固守待援!他是以自身为饵,将营地变成一个看似虚弱、实则戒备森严的陷阱。放出求救焰火,表面是求援,实则是给那些藏在暗处、准备趁他病要他命的敌人一个信号——昭云王不行了,位置在这里,快来收人头!

  而那些敌人——无论是苏丞相的人,还是天玄宗激进派,或者其他觊觎北境兵权、想趁他病要他命的势力——在接到信号后,必然想要抢在“援军”到来之前,亲手结果了他,或者至少制造混乱混水摸鱼。但他们又忌惮玄甲军的战斗力,不敢直接强攻戒备起来的营地。

  于是,“恰好”出现在邪兽主力方向的苏丞相府护卫和天玄宗修士,就成了最好的“替罪羊”和“试探石”。他们要么是被楚惊澜早就察觉并有意引导过去的,要么是楚惊澜利用了他们对“抢功”或“灭口”的急切心理,故意泄露了假情报,让他们“恰好”撞上了被引兽香吸引来的、最大的邪兽群!

  好一招祸水东引,驱虎吞狼!

  既消耗了潜在敌人的力量,又让邪兽群被他们暂时拖住,缓解了营地压力,更妙的是,还能让苏丞相和天玄宗偷鸡不成蚀把米,甚至背上“救援不力”或“行为可疑”的黑锅!

  一石数鸟,算无遗策

  沈清辞看向楚惊澜的眼神,第一次带上了清晰的惊意。这个男人,不仅武力强横,心机城府竟也深沉如海。他将自己伪装成重伤的猎物,诱使所有猎人现身,然后暗中拨动棋子,让猎人们自相残杀,而他则坐收渔利,甚至还能借此进一步洗清自己的嫌疑,博取同情!

  难怪他方才下令时,特意强调“向观猎台方向放出求救焰火”,这是做给所有人看的“明棋”。而将苏丞相府和天玄宗的人“送”到兽群嘴边,这才是他真正的“暗手”!

  “殿下,我们现在……”秦漠显然也明白了其中关窍,眼中闪过一丝激动,低声请示。

  楚惊澜“虚弱”地摆了摆手,脸上露出“悲天悯人”又“力不从心”的表情:“苏相乃国之栋梁,天玄宗是护国仙宗,岂能见死不救?奈何本王重伤,玄甲军亦疲……秦漠你带一队精锐,持本王令牌,前去接应,务必……咳咳……尽力将他们救出,以全同僚之谊。”

  他说得情真意切,仿佛真的在为同僚担忧。但沈清辞却听出了其中的冰冷算计:派秦烽带“一队精锐”去“接应”,既能示好(或者说做样子),又能近距离“观察”战况,必要时甚至可以……“帮”他们一把,让这场“意外”更合理。而“以全同僚之谊”更是杀人诛心——救,是我楚惊澜顾全大局;救不出来,那是你们自己倒霉,撞上了邪兽主力,与我无关。

  秦漠心领神会,肃然抱拳:“末将领命!定不负殿下所托!”转身点齐一队最悍勇的士兵,朝着爆炸声传来的方向疾驰而去。

  营地中的紧张气氛稍微缓解,但士兵们依旧不敢松懈,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楚惊澜重新靠回粮袋,闭上眼睛,仿佛疲惫至极。只有离得最近的沈清辞,似乎看到,他嘴角那抹极淡、极冷的弧度,一闪而逝。

  沈清辞缓缓低下头,继续为伤员包扎,指尖却有些发凉。

  她再一次清晰无比地认识到,自己面对的,是一个何等可怕的对手。他不仅实力强大,更擅于利用人心,操纵局势,于无声处布下杀局。在他面前,自己那些刺杀和下蛊的计划,显得如此稚嫩和可笑。

  袖中的噬心蛊,此刻沉重得如同烙铁。

  真的要对他用这个吗?在这个男人面前,自己真的有成功的可能吗?即便成功了,

  而如果失败……或者,如果自己选择另一条路……

  纷乱的思绪如同沉星湖底纠缠的水草,将她越缠越紧。远处,东北方向的战斗声愈演愈烈,兽吼与人类的呐喊、惨叫混杂在一起,伴随着剧烈的灵力爆炸光芒,即使隔着浓雾也能隐约看见。

  这场由楚惊澜亲手导演的“鹬蚌相争”,正缓缓拉开血腥的帷幕。而她,这个身不由己的杀手,又该何去何从?

  楚惊澜依旧闭目假寐,仿佛对远处的厮杀充耳不闻。只有微微颤动的眼睫,显示出他内心并非全无波澜。

  棋盘已经摆好,棋子纷纷落位。

  接下来,该收网了。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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