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黑风初起

  窥视的目光,如同附骨之疽,在接下来几天若隐若现。

  晨阳变得更加谨慎。他去伙房,走的是人最多的路;回窝棚,必定绕上几个圈子;夜里练剑,不再固定在那处石坳,而是每晚更换更隐蔽、更深入后山的地点。他像一头在丛林中学着隐匿和反追踪的幼兽,将警惕刻进了本能。

  锈剑的悸动,在远离藏锋阁后便微弱下去,但并未消失,时刻提醒着他那份渴望。他尝试更主动地与剑沟通,在挥剑时注入更多心神,去捕捉剑域光影中那些轨迹的“神”而非仅仅“形”。

  收获甚微。那道斩伤野猪的气痕仿佛只是昙花一现,之后再难复现。但他对身体的掌控,对发力时肌肉、骨骼、呼吸的协同,却在这种极致的专注和模仿中,以缓慢却扎实的速度提升着。柴刀劈砍的落点更精准,挑水的扁担起伏更平稳,甚至打扫时扫帚挥动的弧线,都隐隐带上一丝难以言喻的韵律。

  七公又来过一次,带来些治跌打损伤的草药膏,眼神里担忧更深。“最近宗门外围不太平,”他抽着烟,声音压得低低的,“北边黑风山那边,听说闹起了匪修,号‘黑风寨’,专劫过往商队和小宗门的资源队。咱们流云宗有两支外出采购药草和矿石的低阶弟子队伍,已经失了联系。”

  匪修?晨阳心中一凛。所谓匪修,多是些修为难有寸进、或心术不正的散修聚集而成,行事狠辣,不择手段,比寻常山匪危险十倍。流云宗虽是青州小宗,也有筑基期长老坐镇,等闲匪类不敢轻易招惹。这黑风寨敢动流云宗的人,要么是实力不俗,要么是有所依仗。

  “宗门什么反应?”晨阳问。

  “能什么反应?”七公苦笑,“宗主和几位长老震怒,已派出内门执法弟子前去查探剿灭。但咱们宗门人手本就不多,精锐更少。我听说……宗门可能要发布强制任务,抽调部分外门弟子,配合执法队,清扫黑风寨在外围的据点,同时也是练兵。”

  强制任务?晨阳眉头微皱。流云宗虽有任务体系,但通常允许弟子量力选择。强制任务,往往意味着危险系数较高,或者人手严重不足。

  “你虽然只是杂役,”七公看着晨阳,意味深长,“但名册上终究挂着流云宗的名号。而且……这次任务,听说奖励颇丰,除了贡献点,还可能开放藏锋阁部分区域,作为额外奖赏。”

  藏锋阁!

  晨阳眼神一凝。这消息,是巧合,还是……

  “七公,这消息可靠吗?”

  “管药圃的老刘头,他侄子在外门管事堂打杂,听来的。”七公磕了磕烟灰,“阳娃子,若真发布强制任务,你……尽量别被选上。黑风寨的匪修,不是后山野猪能比的,那是真要见血、要人命的。”

  晨阳沉默。他明白七公的担心。以他明面上的“废脉”杂役身份,面对凶悍的匪修,几乎十死无生。但……藏锋阁的开放机会,锈剑的渴望,自身对实力迫切的急需,还有那暗处窥视的目光带来的不安,都像一根根丝线,牵引着他。

  “我晓得了,七公。”他最终只是这样回答。

  七公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留下草药膏,跛着脚走了。

  果然,两天后,强制任务的告示贴在了外门事务堂外的布告栏上。

  “剿灭黑风寨外围匪患,清扫其三处疑似据点。任务等级:乙下(危险)。参与要求:外门弟子(凝气一层以上),杂役弟子(需经管事核准)。强制征调名额:外门弟子二十人,杂役弟子十人。任务奖励:基础贡献点五十,根据表现额外嘉奖。优异者,可获得进入‘藏锋阁一层兵器区’挑选一件凡品兵器的机会,或等价资源。”

  布告栏前围满了人,议论纷纷。有摩拳擦掌渴望立功的,也有脸色发白心生畏惧的。乙下等级的任务,对于大多还在凝气一二层的外门弟子来说,已是不小的挑战,更何况还有可能面对同为修士的匪徒。

  杂役弟子那边更是哗然。以往强制任务极少涉及杂役,即便有,也是些搬运、后勤的活计。这次竟明确要求杂役参与战斗清扫?还要管事核准?这核准,往往意味着把最危险、最没人愿意干的活儿丢给杂役。

  晨阳站在人群外围,静静听着。他的目光落在“藏锋阁一层兵器区”几个字上。一层,不是二层。但即便是凡品兵器区,或许也有蕴含金属精华的残次品、或者未鉴定的古旧物件?总比完全没有机会强。而且,贡献点可以兑换一些基础的炼体药材或食物,对他目前淬炼身体也有助益。

  风险极大,但机遇也摆在眼前。

  “晨阳!”一个粗嘎的声音响起。是伙房管事,一个脑满肠肥的中年汉子,姓王。王管事挤开人群,径直走到晨阳面前,脸上带着惯有的不耐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你,算一个。去那边登记。”他指了指布告栏旁边一张桌子后坐着的外门执事弟子。

  周围的目光顿时聚焦在晨阳身上,有同情,有幸灾乐祸,也有漠然。谁都知道,这种任务,被点名的杂役,多半是去当探路的石子或者吸引火力的靶子。

  晨阳抬眼看了看王管事。王管事眼神有些闪烁,避开他的目光,催促道:“看什么看?快去!这是宗门的命令!”

  晨阳没说什么,走到登记桌前。执事弟子抬头瞥了他一眼,眼中掠过一丝讶异,显然也认得他这个“名人”。“名字,所属,修为。”声音公式化。

  “晨阳,伙房杂役,无修为。”晨阳平静道。

  执事弟子笔尖顿了顿,还是记下了。“明日辰时,山门广场集合,自备干粮和防身器具。逾期不至,以叛宗论处。”说完,挥挥手让他离开。

  晨阳转身走开,能感觉到背后王管事那如释重负又略带恶意的目光,以及其他杂役复杂的注视。他回到窝棚,开始默默准备。几块最硬的干粮,一皮囊清水,磨得锋利的柴刀,还有那柄用旧布紧紧包裹起来的锈剑。

  他检查着锈剑,剑身依旧沉默,但对“金属精华”和“能量”的渴望情绪始终萦绕。明日,或许就有机会。

  深夜,他最后一次去往后山练剑。今晚他没有深入,只在离窝棚不远的一处僻静崖下。月光被山崖遮挡,四周昏暗。他缓缓挥剑,心神沉入与剑的沟通,以及回忆那些光影轨迹。

  忽然,一阵极其轻微的破空声从侧后方袭来!

  不是野兽!是暗器!速度极快,直取他后心!

  晨阳汗毛倒竖,几乎是在听到风声的刹那,身体本能地向前扑倒,同时拧腰,手中锈剑向后反撩!

  “叮!”

  一声脆响,一点寒光被锈剑磕飞,没入黑暗中。是一枚三棱透骨钉,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显然淬了毒!

  偷袭者一击不中,立刻远遁,黑暗中传来衣袂破风的轻微声响,迅速远去。

  晨阳迅速翻身而起,持剑警惕四周,心脏狂跳。没有追,对方身手不弱,且早有准备,黑暗中追击不明智。

  他走到透骨钉没入的树干旁,勉强辨认出那一点深痕。钉身纤细,打造精良,绝非寻常匪修或宗门弟子能有。是那个竹林中的窥视者?还是王管事那边派来的人?为了什么?灭口?警告?

  他摸了摸锈剑刚才格挡的部位,没有留下痕迹。锈剑的坚硬,似乎也超出了寻常凡铁。

  危机,来得比他预想的更快,更直接。

  他将那点毒钉小心挖出,用布包好收起。然后,他抬头望向黑风山的方向,眼神冰冷。

  山雨欲来风满楼。

  明日,或许不只是宗门的任务,也是他必须直面的一场生死试炼。

  他握紧锈剑,低声道:“看来,想安静地变强,也不容易。”

  锈剑轻颤,这一次,传递出的不再是单纯的渴望,而是一丝冰冷的……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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