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杀意比潭水更先刺透皮肤。
几道黑影来势极快,显然都是精通水性的老手,分水刺划开暗流,无声却致命,封死了晨阳上下左右所有退路。水波被剧烈搅动,视线更加模糊。
缺氧带来的眩晕和胸口憋闷的疼痛瞬间被求生的本能压过。晨阳瞳孔收缩,在水中猛地拧身,不是后退——后退只会被更快追上——而是朝着斜下方,那块卡着古戟头的礁石裂缝,全力一蹬!
“哗!”
水流激荡,他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最先刺向肋下的一击,分水刺的尖端擦着腰侧划过,带起一溜细小的血珠,混入墨绿的潭水中。冰冷的刺痛让他头脑更清醒了一分。
但另外两道攻击已至,一取咽喉,一刺小腹!
躲不开了!
生死关头,晨阳反而彻底冷静下来。他松开了装着青鳞鱼的网兜,任由它在水中漂开,吸引了一瞬间的注意。同时,他左手五指张开,不是去格挡——血肉之躯挡不住锋锐的分水刺——而是运起那丝微弱的“气”,狠狠拍向身前的水体!
不是攻击敌人,而是制造扰动!
“砰!”
一声沉闷的闷响在水中炸开,并非巨响,却瞬间搅乱了这一小片水域的稳定,暗流乱涌,视线彻底模糊。两名袭击者的动作不由得微微一滞,失去了最精准的锁定。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刹那!
晨阳右手反手探向背后,握住了那用油布紧裹的剑柄。不是拔出,而是隔着油布,将体内残余的、以及锈剑本身传来的一股冰冷锐气,毫无保留地灌入剑身!
“嗡——!”
一声低沉得仿佛来自九幽的剑鸣,竟穿透了厚重的潭水,在每个人(包括袭击者)的耳中、心中震响!那不是声音,更像是直接作用于精神的冲击!
包裹锈剑的油布瞬间被无形的锋锐之气绞得粉碎!暗红色的剑身在幽暗的水底,骤然亮起一抹极淡、却森寒刺骨的暗金色流光,仿佛沉睡的凶兽睁开了眼睛!
第一个袭击者正冲在最前,被那诡异的剑鸣和陡然亮起的暗金光芒所慑,动作慢了半拍。晨阳岂会放过这个机会?他根本来不及做出什么精妙剑招,只是凭着无数次挥剑练就的本能,以及锈剑传来的那股斩灭一切的冰冷意志,将剑当做自己手臂的延伸,朝着那袭来的分水刺和其后的人影,顺势一撩!
没有浩大的声势。
只有一道极细、极暗的弧形轨迹,在水中一闪而逝。
“嗤啦——”
仿佛破布被撕裂的声音。那精铁打造的分水刺,连同其后握着它的手臂,无声无息地断成两截!断口平滑如镜!鲜血如浓墨般在水中骤然晕开!
袭击者发出一声被水堵住的、短促凄厉到极点的惨嚎,剩下的半截手臂疯狂挥舞,搅起大团血雾,整个人痛苦地蜷缩起来。
另外两名袭击者大惊失色,显然没料到这“废脉杂役”竟有如此诡异恐怖的手段!那暗红锈剑在水中散发的森寒锐气,让他们心胆俱寒。
但他们也是狠角色,惊骇之下,非但没有后退,反而被激起了凶性,一左一右,更加疯狂地扑了上来!攻势更疾,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他们看出来了,晨阳这一剑之后,气息明显紊乱,脸色在水下都看得出苍白。
确实,刚才那隔着一层布激发锈剑异力的一击,几乎抽干了晨阳所有的精神和体力,胸口憋闷欲炸,眼前阵阵发黑。冰冷的潭水无情地侵蚀着他的体温和意志。
要死在这里了吗?
不甘心!
他咬破舌尖,剧痛带来一丝清明,死死握紧手中仿佛沉重了数倍的锈剑。剑身依旧散发着那股冰冷的锐气,但似乎……也在微微震颤,传递出一种奇异的、饥渴的意念,指向下方——那截卡在礁石里的古戟头!
电光石火间,一个疯狂的念头闪过晨阳脑海。
他不再理会左右袭来的攻击,用尽最后力气,身体猛地向下一沉,同时将手中锈剑,狠狠朝着那露出乌光的古戟头尖端,刺了下去!
不是攻击敌人,而是……刺向那截古戟!
两名袭击者的分水刺,几乎同时触及了他的身体。左侧刺尖划破大腿,带起深可见骨的血槽;右侧刺尖则狠狠扎入了他的右侧肩胛,入肉三分!
剧痛袭来,鲜血狂涌。
但晨阳恍若未觉,全部心神都集中在那锈剑与古戟接触的一点上。
“叮——!”
一声清脆到极致、仿佛金玉交击、又仿佛蕴含无尽岁月沧桑的鸣响,陡然从剑戟相交处爆发开来!这声音竟不受潭水阻隔,清越激昂,瞬间席卷整个寒潭水域!
以接触点为中心,一圈肉眼可见的、混合着暗金色与乌黑色的奇异波纹,猛地扩散开来!
两名正要加力将晨阳捅个对穿的袭击者,被这圈波纹扫中,如遭重锤轰击,闷哼一声,口中喷出夹杂内脏碎块的血沫(在水中化为血雾),整个人如同破布口袋般向后抛飞,重重撞在潭底礁石或崖壁上,软软滑落,生死不知。
而晨阳自己,也被这恐怖的反震力狠狠掀飞,后背撞上一块凸起的石头,喉头一甜,差点昏死过去。手中锈剑传来一阵剧烈的、近乎痛苦的震颤,剑身上那抹暗金流光忽明忽灭,仿佛在与古戟头中某种更古老、更邪异的力量激烈对抗、吞噬。
那截古戟头,在锈剑一刺之下,表面乌光剧烈闪烁,那个模糊的古拙符号似乎活了过来,发出无声的嘶鸣。但最终,乌光迅速黯淡,符号彻底崩碎。整截戟头仿佛失去了所有灵性,变得灰败,然后“咔嚓”一声,碎裂成十几块大小不一的金属片,散落在礁石缝隙的淤泥里。
唯有其中最小、最核心的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碎片,在崩碎前,被锈剑剑尖骤然爆发出的一股吸力,强行摄取,“融”入了暗红色的剑身之中。
锈剑的震颤停止了。剑身的光芒彻底内敛,恢复成原本暗沉的模样,甚至看上去更加“普通”了,仿佛刚才那惊天动地的碰撞从未发生。但握在手中的晨阳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剑的重量似乎又增加了一丝,剑身内部,多了一点冰冷、坚硬、充满破灭意味的“东西”,正在被缓慢地消化、融合。
危机……解除了?
不!更大的危机袭来——窒息!
胸口仿佛要炸开,眼前彻底被黑暗笼罩,四肢冰冷沉重得不像自己的。刚才一系列搏杀和异变,早已耗尽了他肺里最后一丝空气。
求生的本能让他四肢胡乱划动,想要上浮,但受伤的腿和肩膀使不上力,身体反而在缓缓下沉。
要……淹死在这里了吗?像七公说的,那些沉在潭底的怨魂一样……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瞬。
一只冰冷、但坚定有力的手,突然从上方伸来,死死抓住了他握剑的手腕!
晨阳用尽最后力气,勉强抬起沉重的眼皮。
朦胧的、晃动的墨绿色水光中,他看到了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是苏萱!那张清丽温婉的脸上,此刻沾着水珠,眉头紧蹙,嘴唇抿得发白,眼神里满是焦急和……一丝难以置信的震撼。她另一只手似乎在快速划水,拖着他向上。
她怎么会在这里?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黑暗便彻底吞噬了他。
……
不知过了多久。
“咳咳……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将晨阳从混沌中拉回。冰冷的空气涌入火烧火燎的喉咙和肺部,带来刺痛,也带来生机。他发现自己正趴在一块冰冷的、半浸在水里的石头上,上半身被拖出了潭水,下半身还泡在墨绿色的寒潭里。冰冷的潭水刺激着腿部和肩膀的伤口,剧痛让他彻底清醒过来。
“醒了?”一个微带喘息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晨阳艰难地转过头,看到苏萱正坐在旁边一块稍高的石头上,浑身湿透,淡青色的衣裙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却蕴含力量的身形。她脸色也有些苍白,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正用手拧着衣角的水。她身旁,放着那柄晨阳熟悉的、剑身细长的佩剑。
“苏……师姐?”晨阳声音沙哑得厉害,每说一个字都扯得肺部疼痛。
“先别说话。”苏萱站起身,走过来,俯身检查了一下他腿部和肩膀的伤口,眉头皱得更紧,“伤得不轻,失血也多。得赶紧处理。”她语气干脆利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镇定。
她快速从自己怀里(居然也有防水的油布小包)取出金疮药和干净的布条,手法娴熟地帮晨阳清洗伤口、上药、包扎。她的手指冰凉,动作却很稳,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老练。
晨阳任由她摆布,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瞥向寒潭。水面已经恢复了那种死寂的墨绿,奶白色的寒气缓缓流动,仿佛刚才那场水下生死搏杀和诡异的剑戟交锋从未发生。他的锈剑就躺在手边,暗沉无光,沾着水渍和些许血迹。装着青鳞鱼的藤网兜,居然也漂到了附近,被一块石头挂住。
那三个袭击者……没有浮上来。
“那些人……”晨阳涩声问。
“死了。”苏萱包扎好他肩膀的伤口,开始处理腿上的,头也没抬,“我下来时,只看到你下沉,和散开的血。那三个人……我在潭底找到了,都没气儿了。”她顿了顿,抬起眼帘,看了晨阳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你是怎么做到的?那三个人,看身手和装备,不像普通匪类,至少都有凝气一二层的修为,而且精通合击水战。”
晨阳沉默。他没法解释锈剑的异变,也没法解释那古戟头。
苏萱似乎也没指望他回答,低下头继续包扎,声音平静无波:“寒潭是宗门属地,却有人在此设伏袭杀同门,此事非同小可。这三具尸体和他们的兵器,我会带回,禀明执法堂韩师兄。你……”她打好最后一个结,站起身,看着晨阳,“你现在的样子,不宜直接回宗门。我先送你去个地方避一避,处理一下,晚些再回去。今日之事,对外就说你捕鱼时遭遇水下暗流和凶猛水兽,侥幸逃生,受伤不轻。明白吗?”
晨阳看着苏萱清澈却深邃的眼睛,点了点头。他知道,苏萱这是在帮他遮掩,也是在保护他。今日之事牵扯出的东西,可能远超他目前的承受能力。
“能走吗?”苏萱问。
晨阳尝试动了一下,腿上的伤让他闷哼一声,额头冒出冷汗。
苏萱没再说话,走到他身边,弯下腰,一只手穿过他腋下,将他慢慢搀扶起来。少女身上清冷的淡淡香气混着水汽传来,让晨阳有些僵硬。
“得罪了,苏师姐。”
“少废话,省点力气。”苏萱语气依旧平淡,却稳稳地支撑着他大半重量,另一只手捡起他的锈剑和网兜,“剑我帮你拿着。鱼……也算你任务完成了。”
两人就这样,一个搀扶,一个踉跄,慢慢离开了这片死寂阴寒的潭谷,消失在浓密的山林之中。
身后,寒潭水波不兴,唯有那墨绿深处,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未曾完全散去的、金乌交织的凛冽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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