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巡山夜

  锈剑重回手中,触感冰凉依旧,但晨阳能清晰地感觉到,剑身深处似乎多了些什么。不是重量或外形的变化,而是一种更加内敛、更加沉凝的“质”,仿佛经历了寒潭煞气的冲刷和与变异岩蝎核心血光的对抗后,这把剑完成了一次无声的蜕变,如同饱餐后的猛兽,蛰伏起来,积蓄着力量。

  可这份力量,暂时被“封印”了。

  发还锈剑时,那位吴长老似乎漫不经心地提了一句:“此剑材质特异,凡铁难伤,作为防身之物尚可。但其中若有灵性,也需以自身气血精神慢慢温养契合,外力强催,恐伤及自身根本。”言下之意,既是提醒,也是警告——别想再轻易引动剑中异力,执法堂很可能已在剑上做了什么手脚,或者至少,时刻关注着它的动静。

  晨阳将锈剑用布条仔细缠好,重新背在背上。它现在更像是一把无比坚固、却暂时“沉默”的凡铁。真正的依仗,是胸口那米粒大小、日益凝实的剑元,以及藏在树洞里的断剑。

  解除禁足,编入巡守队,归王管事节制。这安排,透着浓浓的阴谋味道。与其说是用人,不如说是将鱼饵放在猫爪边,看猫什么时候忍不住伸爪子。

  “阳娃子,这摆明了是坑啊!”七公得知后,急得在窝棚里直打转,烟杆磕得石头咚咚响,“王胖子那混账,肯定没安好心!巡守后山?石鼠洞刚出过那么邪门的事,谁知道还有没有别的脏东西?他让你去,指不定就想让你‘意外’折在山里!”

  “我知道,七公。”晨阳正在检查那把手弩的机簧,语气平静,“但这是宗门的命令,躲不掉。而且,巡守队也不止我一个人。”

  “其他人?”七公嗤笑,“王胖子安排的人,能是什么好货色?不背后捅刀子就算仁义了!”

  晨阳没再说话,只是将雷火钉的铁盒、药油、手弩一一检查妥当,又将苏萱给的回春丹小心收好。他看了一眼依旧躺在角落里、神色萎靡惊惶的孙青。孙青的伤势稳定了,但精神受了巨大刺激,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清醒时也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显然石鼠洞的经历给他留下了难以磨灭的阴影。暂时还不能让他露面。

  “七公,孙青还得麻烦您照看。我会尽量小心,每天回来。”晨阳背起行囊。

  七公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担忧和不舍,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将几个新烙的、掺了鹿肉干末的硬面饼塞进他怀里:“……活着回来。”

  ……

  后山临时巡守队的驻地,设在离石鼠洞所在山坳尚有五六里的一处废弃猎人木屋。木屋经过简单修补,勉强能遮风挡雨。晨阳到达时,这里已经聚集了七八个人。

  除了两名面孔陌生、气息在凝气一二层浮动、看起来有些吊儿郎当的外门弟子,其余五人都是杂役。这些杂役晨阳大多见过,都是在伙房、矿场、药圃干最脏最累活计的苦哈哈,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中带着畏惧。看到晨阳进来,他们只是抬了抬眼皮,没什么反应。那两名外门弟子则斜睨着晨阳,上下打量,嘴角撇着,毫不掩饰轻蔑。

  “哟,咱们的‘大功臣’来了?”一个尖嘴猴腮的外门弟子怪声怪气地开口,他叫侯三,凝气一层,是王管事一个远房表亲,“听说你昨晚可威风了,连韩师兄都夸你呢。”话里满是酸意和嘲讽。

  另一个膀大腰圆、叫熊猛的外门弟子(凝气二层)则冷哼一声:“走了狗屎运罢了。一个废脉,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王管事说了,以后巡山,你打头阵!”

  晨阳没理会他们的挑衅,目光扫过屋内。条件简陋,地上铺着些干草算是床铺,墙角堆着些干粮和清水。墙上挂着一张粗糙的后山地图,标注了几个需要重点巡查的区域,其中石鼠洞所在的山坳被画上了一个醒目的红圈。

  “什么时候开始巡山?”晨阳问,语气平淡。

  侯三被他这无视的态度激得有些恼火,刚要发作,木屋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管事服饰、但并非王管事的瘦高个中年男人走了进来。男人脸色蜡黄,眼袋很重,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手里拿着一本簿册。

  “人都到齐了?”男人打了个哈欠,声音有气无力,“我叫黄四,暂代巡守管事。规矩很简单:两人一组,分白班夜班,沿着划定的路线巡查,重点是红圈标记的这几个地方,发现任何异常,立刻回报,不得擅自行动。每组发一枚示警符箭,遇到紧急情况拉响。都听明白了?”

  众人稀稀拉拉地应了声。

  黄四也不在意,开始分组:“侯三、熊猛,你们俩带两个杂役,负责东线白班。李麻子、赵结巴,你俩带三个杂役,负责西线白班。至于夜班嘛……”他翻了翻簿册,目光落在晨阳和剩下两个看起来最瘦弱的杂役身上,“晨阳,你带他们两个,负责全线夜巡。夜班责任重大,可要仔细些。”

  夜巡!还是全线!一个人带两个最弱的杂役,巡查包括石鼠洞红圈区域在内的所有路线!这分明是要把他往死里整!

  屋内其他人都露出了幸灾乐祸或同情的眼神。那两个被点到名的杂役更是脸色惨白,身体发抖。

  晨阳看了一眼黄四那张蜡黄麻木的脸,又看了看侯三、熊猛得意的表情,心中冷笑。果然是王胖子的手段,够直接,也够毒。

  “是。”他没有争辩,平静地应下。

  黄四似乎有些意外他的顺从,多看了他一眼,随即摆摆手:“行了,白班的准备准备,午后出发。夜班的,天黑前到这里集合领符箭。都散了吧。”

  众人散去。晨阳走到角落里,找了个相对干燥的地方坐下,闭目养神。那两个被分给他同组的杂役,一个叫阿木,是个沉默寡言的少年,在矿场背矿石的;另一个叫老蔫,年纪大些,在药圃做最苦的除草施肥活计。两人都离晨阳远远地坐着,低着头,不敢看他,也不敢说话,浑身散发着绝望的气息。

  午后,白班的两组人陆续出发。侯三和熊猛临走前,还特意到晨阳面前,阴阳怪气地说了几句“晚上小心点,别被山鬼叼了去”之类的话。

  木屋里只剩下晨阳三人和那个一直在打瞌睡的管事黄四。黄四丢给晨阳一枚巴掌长、做工粗糙的竹筒符箭,说了句“子时出发,卯时回”,便钻进里间小屋,再没动静。

  天色渐渐暗下来。山风穿过木屋的缝隙,呜呜作响,带着深秋的寒意。阿木和老蔫蜷缩在角落里,又冷又怕,瑟瑟发抖。

  晨阳拿出七公给的硬面饼,分给他们一人一个。两人愣了一下,迟疑着接过,小口小口地啃起来,看向晨阳的眼神少了几分畏惧,多了些茫然。

  “晚上跟着我,别乱跑,别出声。”晨阳低声道,“遇到什么事,躲在我身后。”

  阿木和老蔫用力点头,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子时,夜最深,寒最重时。

  晨阳将符箭揣进怀里,检查了一下武器:手弩上弦,雷火钉在触手可及处,锈剑背好,卷刃刀别在腰间。他看了一眼紧张得嘴唇发白的阿木和老蔫,率先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走进了浓墨般的夜色里。

  夜晚的山林,是另一个世界。月光艰难地穿透茂密的树冠,在地上投下斑驳变幻、如同鬼影的光斑。各种夜行生物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凄厉的狼嚎或夜枭的啼叫,更添阴森。

  晨阳走在前面,脚步很轻,但异常稳定。胸口剑元缓缓旋转,让他的五感在黑暗中延伸出去,能提前感知到绊脚的树根、潜伏的毒蛇,甚至风中带来的细微气味变化。阿木和老蔫紧紧跟在他身后,半步不敢远离,呼吸都屏着。

  按照地图标记的路线,他们需要先巡查西线一片相对平缓的林地,然后折向东线,沿着一条溪流上行,最后绕到后山深处,经过石鼠洞所在山坳的外围,再折返。

  西线林地平静得令人不安,只有风吹落叶的声音。东线溪流潺潺,水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晨阳走得很慢,很仔细,不放过任何一处可疑的痕迹。他发现了几处新鲜的野兽足迹,但都不是大型或凶猛种类。

  越靠近后山深处,空气越发阴冷,那股淡淡的、石鼠洞事件后残留的腐朽硫磺味似乎又隐隐飘来。阿木和老蔫更加紧张,牙齿开始打颤。

  当他们接近石鼠洞山坳外围那片光秃秃的乱石坡时,晨阳抬手示意停下。

  月光下,山坳入口那个如同巨口的黑洞清晰可见,里面黑黢黢一片,死寂无声。几天前那场大战留下的痕迹还在:倒伏焦黑的树木,碎裂的岩石,地面上深深浅浅的沟壑和干涸发黑的血迹。空气中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心悸的威压和邪气。

  阿木和老蔫几乎要瘫软在地。

  晨阳凝视着那黑暗的洞口,胸口锈剑忽然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冰凉的悸动,并非指向洞口,而是指向洞口侧上方,那片陡峭崖壁的某个阴影处。

  那里有什么?

  他示意阿木和老蔫留在原地别动,自己则伏低身体,借着乱石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朝那个方向摸去。

  崖壁陡峭,布满了湿滑的苔藓和藤蔓。晨阳攀上一块凸起的岩石,运足目力,朝那片阴影望去。

  只见在月光照不到的岩缝深处,似乎卡着一样东西。不是石头,也不是枯枝。那东西颜色深暗,一半嵌在岩缝里,一半露在外面,形状……似乎是个长方形的、巴掌大小的匣子?或者……一本厚册?

  晨阳心中一动。孙青说过,赵虎有一本邪道册子!难道就是这本?在怪物暴动和后来的大战中被震飞,卡在了这里?

  他正想再靠近些看清楚——

  “沙……沙……”

  下方不远处,那片战斗遗留的焦黑灌木丛后,传来极其轻微的、衣物摩擦的声音。

  有人!而且不止一个!

  晨阳立刻屏住呼吸,将身体紧紧贴在冰冷的岩石上,目光锐利地扫去。

  只见三个模糊的黑影,如同鬼魅般从灌木丛后钻出,动作迅捷而警惕,正是朝着那崖壁阴影处——也就是那疑似册子所在的位置——快速移动!

  他们穿着深色的紧身衣,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但晨阳还是借着极其微弱的天光,看到了其中一人左腿似乎有些不便,行动间略显僵硬。

  是昨夜逃掉的那个受伤的杀手?!他们果然没走远!而且,也在找东西!是那本邪道册子?还是别的什么?

  三个杀手很快接近崖壁下方,其中一人似乎擅长攀援,如同猿猴般开始向上攀爬,目标明确,直指那岩缝!

  不能让东西落在他们手里!

  晨阳眼神一冷,手已摸向了怀中的雷火钉。但他立刻停住——雷火钉爆炸动静太大,肯定会惊动巡守队其他人,甚至可能引来更麻烦的东西。

  就在他犹豫的瞬间,那个攀爬的杀手已经快要够到岩缝!

  来不及多想了!

  晨阳眼中寒光一闪,右手并指如剑,体内剑元分出一缕细若游丝的白金气流,凝聚指尖,瞄准那杀手抠住岩缝上方一块石头的手腕,隔着近十丈的距离,屈指一弹!

  “嗤——”

  一声微不可闻的破空轻响!

  那白金气流细若毫芒,速度却快得惊人,在夜色中一闪而逝!

  “呃啊!”

  攀爬的杀手只觉手腕骤然传来针刺般的剧痛,筋络仿佛被无形细针狠狠扎了一下,五指一麻,抠住的石头顿时松动!他闷哼一声,身体失去平衡,惊呼着从数丈高的崖壁上摔落下来!

  “砰!”重重砸在地上,尘土飞扬。

  “怎么回事?!”下方两名杀手大惊,立刻警惕地环顾四周,手中淬毒短刃已然出鞘。

  晨阳一击得手,毫不恋战,身体如同狸猫般向下一滑,悄无声息地落回地面,低喝一声:“跑!”

  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的阿木和老蔫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跟着晨阳,朝着来时的方向亡命狂奔!

  “在那边!追!”杀手的厉喝声从身后传来,伴随着急促的破风声!

  夜色山林,追杀再起!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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