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阳感觉自己像是在一片冰冷粘稠的泥沼中沉浮。蚀骨针的毒素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锥,在血液和骨髓里钻刺,带来阵阵麻痹和剧痛。胸口那针尖大的新生剑元,如同一簇风中残烛,顽强地燃烧着,散发出微弱的暖意和锋锐之气,抵挡着毒素的侵蚀,也维系着他一丝生机。
朦胧中,有温润的药力一次次化开,滋养着他破损的经脉和脏腑,将那冰锥般的毒素一点点中和、驱散。背着他的人步伐稳健,速度很快,山风在耳边呼啸,树木的影子飞快倒退。
不知过了多久,颠簸停止。他被放在了一处干燥柔软的地方(像是铺了干草),有人解开他的衣襟,查看伤口,清凉的药膏涂抹在左肩和左膝的伤口上,带来刺痛后的舒坦。一根微凉的手指搭在他的腕脉上,片刻后,似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咦”。
然后,便是长久的寂静。只有篝火偶尔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的虫鸣。
当晨阳再次恢复一些意识,挣扎着睁开沉重的眼皮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跳动的篝火光芒。火光温暖,照亮了一个不大的山洞。洞壁粗糙,挂着些水珠,空气里弥漫着柴火、药草和泥土混合的味道。
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堆干燥的枯草上,身上盖着一件半旧的灰色外袍。左肩和左膝的伤口已被仔细清洗包扎过,虽然还隐隐作痛,但那股蚀骨麻痒的感觉已消退大半,显然是解了毒。体内的剑元依旧微弱,却不再有溃散的迹象,正在缓缓自行运转,修复着伤损。
他撑着想坐起来,牵动伤口,不由闷哼一声。
“醒了?”一个平静苍老的声音从篝火对面传来。
晨阳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褂、头发花白、身形精瘦的老者,正盘膝坐在火堆旁。老者面容普通,皱纹深刻,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清澈,正用一根树枝,拨弄着篝火上架着的一个破陶罐,罐里咕嘟咕嘟地煮着什么,散发出浓郁的草药香气。
正是那天在寒潭附近,用剑气救下他,又在那夜石鼠洞外,暗中斩断毒箭的神秘人!
“前辈……是您救了我?”晨阳声音沙哑干涩。
“顺手而已。”老者头也不抬,用木勺从陶罐里舀出些黑乎乎的汤汁,倒进旁边一个缺口的陶碗里,递过来,“喝了。固本培元,清余毒。”
晨阳接过陶碗,汤很烫,药味浓烈冲鼻。他吹了吹,小口喝下。汤汁入腹,化作一股暖流,散入四肢百骸,舒服了许多。
“多谢前辈两次救命之恩。”晨阳放下碗,诚挚道谢。
老者摆摆手,目光落在晨阳脸上,仔细打量着他,尤其是他的眼睛和那略显苍白的脸色。“蚀骨针的毒,解了大半,余毒需时日慢慢清除。你中的毒不轻,换作寻常凝气三层的弟子,此刻早已筋骨酥软,昏迷不醒了。你却能这么快醒来,还能保持神智清明……小子,你修炼的,不是流云宗的《流云诀》吧?”
晨阳心中一凛,知道瞒不过这神秘高深的老人,略一迟疑,点头道:“晚辈灵脉有缺,无法修炼灵气功法。只是……自己胡乱摸索了些强身健体、锤炼气血的笨法子。”
“笨法子?”老者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似笑非笑,“能在凝气期就凝练出如此精纯凝实的‘剑元’雏形,还能引动一丝‘破灭’真意的皮毛……这可不是笨法子能做到的。”
剑元!破灭真意!老者竟一眼看穿了他的底细!
晨阳心中震撼,看着老者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老者也没追问,只是转回头,看着跳跃的火苗,缓缓道:“流云宗的剑,讲究轻灵变幻,如云似水。你身上的剑意,却沉重、苍凉、带着一股斩断一切的决绝,像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又像是……守着什么亘古的寂寞。”他顿了顿,“这种剑意,老夫很多年没见过了。上一次见到,还是在……”
他没有说下去,眼中掠过一丝遥远的追忆和淡淡的感伤。
山洞里安静下来,只有篝火的噼啪声和陶罐里汤汁翻滚的咕嘟声。
良久,老者才再次开口,声音平淡:“昨夜在石鼠洞外,你以剑元磨砺那柄断剑,引动了其中封印的一缕残念,可知危险?若非那残念似乎与你同源,未有夺舍恶意,你此刻早已魂飞魄散。”
晨阳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原来昨夜断剑异变,这老者一直在暗中看着!连“同源”、“残念”都看出来了!
“晚辈……不知其中凶险,只是觉得那断剑似乎对晚辈修炼有益。”晨阳老实说道。
“有益?”老者看了他一眼,目光深邃,“机缘往往与凶险并存。那断剑来历非凡,其中封印的东西,更非你现在所能触碰。循序渐进,方是正道。你胸口那点新生剑元,便是昨夜险死还生、契合了一丝真意后才凝成的吧?算是因祸得福,但也透支了本源,需好好温养。”
晨阳点头受教。这老者虽然神秘,但言语间并无恶意,反而有种长辈教导晚辈的意味。
“前辈,”晨阳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您可知我父母……晨浩与苏婉之事?还有那黑风寨,夜枭,以及古战场遗迹的真相?”
老者拨弄火堆的手微微一顿。他沉默了片刻,才道:“你父母之事,牵扯甚广,老夫所知也有限。只知他们当年探索的那处遗迹,并非简单的古战场,而是一处上古‘封魔之地’的边角。黑风寨供奉的‘煞神’,夜枭寻找的‘钥匙’,或许都与之有关。至于背叛与阴谋……”他摇了摇头,“尘封旧事,迷雾重重。你如今实力低微,知道太多,反是取祸之道。”
封魔之地?钥匙?晨阳将这些词记在心里。老者虽然没说具体,但透露的信息,已比灰袍人多得多。
“那前辈您……为何屡次相助晚辈?”晨阳问出了最大的疑惑。
老者看着晨阳,目光复杂,有审视,有感慨,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老夫与流云宗有些旧缘,看不惯某些魑魅魍魉的手段。更重要的是……”他顿了顿,缓缓道,“你的剑,让老夫想起了一位故人。一位……同样执着于‘斩破虚妄’,最终却……罢了,陈年旧事,不提也罢。”
故人?晨阳心中一动,难道和父母有关?还是和这断剑传承有关?
“你既走上了这条‘剑元’之路,便无回头可能。”老者语气转为严肃,“此路艰辛,更甚寻常修真百倍,于绝境中求生,于寂灭中求存。你需有向死而生、斩破一切阻碍的觉悟。外物可借,不可恃。真正的力量,终究源于己身,源于你心中的‘剑’。”
他拿起那根拨火的树枝,随手在旁边的岩壁上划过。没有动用丝毫灵力,树枝也只是普通枯枝。
“嗤——”
岩壁上,出现了一道深达寸许、笔直平滑的刻痕!刻痕边缘,岩石的纹理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强行“切断”,光滑如镜!
“剑意至此,草木竹石,皆可为剑。”老者丢下树枝,看向晨阳,“你的路还长。好好温养你那点剑元,好好琢磨那断剑中你已获取的一丝真意。三个月后的大比,对你而言,或许是个不错的磨刀石。”
说完,他站起身,掸了掸身上的草屑。“此地安全,你在此调息两日,余毒可清。两日后,自行离去。”
“前辈!”晨阳急忙喊道,“还未请教前辈尊姓大名?”
老者走到洞口,身影融入外面的夜色,只留下一句平淡的话语随风传来:
“名字不过代号。若他日你剑道有成,自会知晓。若中途夭折……知不知道,也无甚区别。”
话音落,人已杳然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山洞里,只剩下晨阳一人,和一堆渐渐黯淡的篝火。
他怔怔地看着岩壁上那道深刻的剑痕,又摸了摸胸口那针尖大小、却蕴含着无限可能的剑元。
薪火虽微,已有传承。
前路虽险,已有明灯。
他盘膝坐好,闭上眼睛,开始按照老者所言,全力温养剑元,消化今夜生死搏杀和老者点拨带来的感悟。
洞外,夜色深沉,星子寥落。
但少年心中,那点剑元之火,却比篝火更加明亮,更加灼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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