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通的眼睛红了。
不是愤怒,不是疯狂,是一种更底层的东西——像被逼到绝境的野兽,嗅到了同类的血腥,也闻到了自己身上散出来的、死亡将临的锈味儿。他死死盯着几丈外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晨阳半跪在碎石堆里,拄着那把缠着破布的剑,低着头,肩膀因为剧烈的喘息而起伏。血顺着他的后背往下淌,流到地上,渗进石缝,颜色很深,混着灰黑色的冰碴子。
刚才水下那一记硬碰,周通自己也不好受。那股从剑上传来的古怪劲儿,又冷又沉,像块万年寒冰砸进了心窝子里,阴煞气都差点给撞散了。但他毕竟底子厚,凝气五层的修为实实在在。相比之下,晨阳的样子就太惨了——背上的伤口翻开,皮肉被灰黑色的冰晶糊住,脸白得像刷了层石灰,呼吸扯得嘶嘶响,仿佛下一刻那口气就要断了。
“装……装你妈的神弄你妈的鬼!”周通啐了一口带冰渣的血沫子,嗓子眼发干,声音又尖又利,他自己听着都觉得刺耳。不能等了,夜长梦多。这小杂种邪门,那把破剑邪门,那潭水底下的石头更邪门。必须立刻弄死他,东西拿到手,离开这鬼地方。
他脚下一蹬,地面碎石飞溅。整个人裹在一团浓得化不开的灰黑气里,像道贴地卷起的阴风,直扑过去。双手曲指成爪,指甲缝里都冒着黑气,嗤嗤作响,带着股子腥臭,抓向晨阳的脖子和心口。这次他没留半点余力,阴风爪最毒辣的“透骨刺”用了十成十,爪风还没到,那股子钻心蚀骨的寒意已经罩了过去。
周围那些蚀骨魔蛛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激得吱哇乱叫,密密麻麻的猩红眼珠子乱转,细长的节肢不安地刮擦着地面,发出让人牙酸的窸窣声。它们被潭水的寒气和水下那阵古怪动静暂时吓住了,这会儿又被活人的血气和新爆发的阴煞气勾得蠢蠢欲动。只是周通身上那层阴煞气让它们本能地感到不舒服,一时没敢立刻扑上来,围成了一个不太严实的圈子,嘶嘶地吐着气。
晨阳还是没动。
就在周通的爪子离他脖子还有不到三尺的时候,他才像刚睡醒似的,慢吞吞地,抬起了握剑的手。
动作很慢,很吃力。胳膊抬起来的时候,能听见骨头摩擦的细微响声,还有肌肉被冰晶冻住又强行撕裂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动静。他把剑平平地举起来,剑尖对着扑来的周通,剑身连带着他整个手臂都在抖。
没有任何光芒,没有灵力波动,甚至连点像样的气势都没有。一个重伤垂死的人,一柄裹着脏布的破剑,就这么对着气势汹汹杀过来的周通。
周通心里那股子邪火“噌”地一下窜得更高,又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这小子凭什么?凭什么还敢拿剑对着自己?凭什么那眼神……
他的爪子,已经闯入了晨阳身前三尺。
然后,周通觉得……不对劲。
不是撞上了什么东西,是……慢下来了。不是他自己想慢,是周围的一切,空气,光线,声音,包括他自己前冲的势头,还有爪子上凝聚的阴煞气,都像是掉进了一锅熬得浓稠的、冰冷的胶水里。爪影还在往前,但速度肉眼可见地变缓,变钝,爪尖上吞吐的黑气像是碰到了无形的火炭,发出“滋滋”的轻响,飞快地消融、湮灭。
更让他心底发毛的是感觉。那感觉说不出来,硬要说,就像是……闯进了一片什么都没有的、彻底的“空”里面。不是黑暗,不是冰冷,就是“空”。连“存在”本身,在这里都显得可疑,都在被否定,被消解。
“操!”周通脑门上的青筋突突直跳,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头顶。这不是凝气境该有的东西!这他妈是什么鬼地方?还是这小子搞的鬼?
惊怒之下,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困兽般的低吼,丹田里的阴煞气不要命地往外涌,硬生生扛住那股无形的滞涩和消融之力,双爪猛地一震,速度再次提起,拼着损耗,也要把这两只爪子插进那小子的血肉里!
也就在他的爪尖,距离晨阳的皮肉只剩不到一寸,甚至能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微弱的体温和血腥气的时候——
一直低着头的晨阳,抬眼了。
周通对上了那双眼睛。
他这辈子都忘不了那双眼睛。血丝密布,眼白浑浊,但瞳孔深处……像有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在打架。一边是死灰一样的、什么都没有的静,看久了让人觉得自己的魂儿都要被吸进去化掉;另一边,是死死憋着的一丁点儿光,金灿灿的,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从最厚的云层后面硬挤出来的一丝缝儿。
灰和白,死寂和微光,就那么混在那双眼睛里,矛盾得让人心慌。
然后,那点金色的光,炸了。
没有声音,没有动静,就是炸了。从眼底最深处,猛地亮起来,亮得刺眼。
晨阳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但周通看清了那口型,三个字:“薪……火……传……”
几乎同时,晨阳平举着的、一直抖个不停的长剑,动了。
不是刺,不是砍,就是那么顺着胳膊往前,轻轻一送。
剑尖(还裹着破布)往前挪了不到半尺。
正好,抵在了周通全力前扑时,胸口正中央,膻中穴的位置。
没有刺进去。剑尖甚至没破皮。
但就在剑尖触碰到他衣服的刹那——
“轰!”
周通感觉自己的脑子,不,是整个人,从里到外,被什么东西狠狠凿了一下!
不是力量,不是疼痛,是一种更根本的冲击。像是有人拿着一把烧红的、又冰冷刺骨的锥子,对准了他体内阴煞气运转最核心、最要害的那个点,不管不顾地,一锥子钉了进去!
“噗——!”
一大口滚烫的、带着冰碴子和黑气的血,毫无预兆地从他嘴里狂喷出来,喷了满地。他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整个人像被抽掉了脊梁骨,踉跄着往后倒退,每退一步,脚踩在地上都软绵绵的,使不上劲。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
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他体内那些听话的、如臂使指的阴煞气,突然疯了!它们不再按照功法路线走,而是在经脉里横冲直撞,像脱缰的野马,又像是滚烫的油锅里倒进了一瓢冰水,炸开了锅!阴寒歹毒的力量失去了控制,开始反噬它们的主人。皮肤下面,青黑色、蛛网一样的纹路飞快地蔓延开来,所过之处,又痛又痒,又冷又麻。
“呃……啊啊啊——!”
周通终于忍不住了,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他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好像那里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里面全是血丝,还有无法置信的惊恐。
败了?就这么败了?被一个凝气二层、重伤垂死的小子,用一把破剑,轻轻一抵,就败了?还败得这么惨,阴煞反噬,生不如死?
他不甘心!那石髓!那剑!那本该属于他的一切!
“给……给我……是我的……”他喉咙里嗬嗬作响,挣扎着想往前爬,想去抓不远处那个身影。但失控的阴煞气像无数把小刀子,在他身体里乱割乱剐,他刚撑起半个身子,就又瘫软下去,咳出更多的黑血。
晨阳没看他。
在把剑递出去之后,他好像用光了最后一丝支撑的力气,拄着剑,单膝跪地的姿势变成了几乎趴在地上。他的喘息声更重了,像破风箱在拉,每一次吸气都扯得浑身发抖,背上的伤口又有新的血渗出来。
但他握着剑的手,没松。
他也没去看周围那些因为周通的惨叫和浓烈死气而更加骚动、缓缓围上来的蚀骨魔蛛。他甚至没去想自己体内现在是个什么鬼样子——寂灭石髓的寒气还在往骨头缝里钻,和胸口那点微弱的剑元、还有那缕不肯散去的“破晓”意念,搅和在一起,疼得他想把自己拆了。
他就一个念头:离开这儿。必须离开这儿。死也不能死在这鬼洞里,死在这些虫子嘴里。
他咬着牙,槽牙都快咬碎了,用剑撑着地,一点一点,把自己从地上拔起来。这个简单的动作,耗了他仿佛一辈子的力气。站起来之后,眼前黑了好一阵,金星乱冒。他晃了晃,站稳了,没倒。
然后,他拖着那条好像灌了铅、又好像有无数针在扎的腿,开始往洞外走。
一步。两步。三步。
走得很慢,很艰难,身子歪歪斜斜,随时要倒。但他没停。
周通趴在地上,眼睁睁看着那道浴血的、踉跄的背影,一步一步,挪向洞穴深处那个透着微光的出口。他想喊,想骂,想扑上去把他撕碎,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怪响,身体像一滩烂泥,动弹不得。只有那双眼睛,死死盯着晨阳的背影,里面的怨毒浓得能滴出汁来。
那些蚀骨魔蛛,似乎对状态古怪、身上还残留着某种让它们不安气息的晨阳有些忌惮,犹豫着没有立刻扑上去。反倒是对地上气息越来越微弱、散发着精纯阴寒死气的周通,表现出了更浓厚的兴趣。它们缓缓调转方向,细长的节肢划动着,朝着周通围拢过去,猩红的复眼里跳动着贪婪的光。
晨阳走出了那个狭窄的洞口。外面依旧是那片风蚀岩壁区,罡风呼啸,卷着沙石打在身上,生疼。但比起洞里那股子阴寒污秽,这风反而让他觉得清醒了点。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穿过那片嶙峋怪石的。意识一半清醒一半模糊,全凭着一股不想倒在这儿的劲头撑着。身体里冷热交战,一会儿像掉进冰窟,一会儿又像有火在烧,经脉一抽一抽地疼。他尽量挑着隐蔽的、能避风的地方走,深一脚浅一脚,摔倒了,就爬起来,再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可能也没多远,他找到了一条石头缝。缝不大,但往里凹进去一块,能挡住大部分的风,地上是干燥的沙子。
他再也撑不住了,一头栽了进去,脸埋在沙子里,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沙子上很快洇开一小片暗红色的湿痕。
缓了好一阵,他才勉强翻过身,仰面躺着,大口大口地喘气。天是灰蒙蒙的,被罡风搅得看不清。他眨了眨眼,眼皮沉重得像挂了铅块。
不能睡。睡了可能就醒不过来了。
他用尽全力,抬起左手——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块寂灭石髓,石头比之前小了一圈,颜色也暗了许多,但那股子冰寒死寂的气息还在。他把石头按在自己胸口,那里是剑骨所在的地方,也是剑元盘踞的地方。
右手摸索着,找到了掉在旁边的那把剑。他把剑拖过来,横放在自己肚子上,两只手一起,握住了冰凉粗糙的剑柄。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眼不见,心不乱。他得看看自己里头到底成什么样了。
心神沉下去,看到的是一片狼藉。
灰色的、冰冷的“气”,像决堤的洪水,在他那细细的经脉里横冲直撞。所过之处,一片死寂,生机像是被冻住了,又像是直接被抹掉了。这是他自己的剑元,融合了寂灭石髓的气息后,变得陌生而狂暴。
另有一股微弱但异常顽强的“意念”,像风中残烛,缩在神魂最深处,亮着一点豆大的、金白色的光。那是“破晓”的念头,是在擂台上悟出来的,在刚才绝境里爆发的。它被灰色的死寂洪流包围着,冲击着,明灭不定,但就是不肯灭。
还有一丝更细弱、几乎感觉不到的暖意,从握着的剑柄上传来,缓缓流进身体。这暖意不强,却特别“韧”,像根烧不断的线,艰难地在那灰色的死寂和金色的微光之间穿来穿去,试着把它们连起来,试着让那狂暴的灰色洪流里,分出一丝丝最精纯、最本质的东西,去碰一碰那点金色的光。
这个过程,疼。不是皮肉伤那种疼,是更里面,好像有人拿着锉刀,在一点点磨他的骨头,刮他的魂儿。一会儿冷得哆嗦,一会儿又好像有火苗从骨头缝里往外窜。
但他没撒手。石头没撒手,剑柄没撒手。
他知道,没退路了。要么,被这灰色的死寂彻底吞了,变成这砺剑谷里又一具冻僵的骨头。要么,就靠着这点不肯灭的光,和这把不肯断的剑,在这片死寂里,硬生生给自己凿出一条活路来。
没有别的选。
石缝外面,砺剑谷的风还在鬼哭狼嚎地吹,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分辨不出是什么东西的吼叫,还有隐约的、像是什么东西打起来的闷响。
但这小小的石头缝里,很安静。只有少年压抑的、时断时续的喘息声,还有那把横在他身上的、缠着破布的旧剑,偶尔会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沉沉的嗡鸣。
他脸上、身上,那层灰败的死气,和那点挣扎的金色微光,交替浮现。慢慢地,不那么乱了。开始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上来的、灰扑扑又带着点暗金色的、很沉静的光泽,薄薄地覆在他皮肤上。
像是烧尽的灰里,埋着的一点还没熄透的火星子。
像是在最深最冷的夜里,地平线下,死死憋着、准备往上顶的那一丝白。
他还没死。
他还在喘气。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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