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的碎石哗啦作响,每一次落脚都带起一片滑动的沙砾。罡风如同无数只冰冷的手,从四面八方撕扯着。晨阳架着那个受伤的弟子,感觉自己像在泥沼里跋涉,每一步都要从沉重的阻力中拔出腿来。
他叫齐岳,那个受伤的弟子在缓过最初的惊恐后,抽噎着断断续续说出了自己的名字。凝气三层,刚入外门不到一年,跟着两个相熟的师兄组队进来,结果昨天傍晚在“乱刃坡”边缘遭遇了一小群“铁喙秃鹫”,队伍被冲散,他慌不择路逃进这片区域,又被潜伏的“石爪獾”偷袭咬伤了腿,失血过多加上恐慌,差点就成了那腐砂豺的口粮。
“那石爪獾……咬住就不松口,李师兄他们……我也不知道去哪了……”齐岳的声音还在发抖,一半是疼,一半是后怕。他几乎整个人都挂在晨阳身上,左腿完全不敢用力,右腿也虚软得很。
晨阳没接话,只是调整了一下手臂的姿势,让齐岳靠得更稳些,同时也让自己能稍微省力一点。他大部分的注意力都用在感知周围环境和控制体内那新生的、沉甸甸的力量上。
这力量很奇怪。不像以前剑元那样轻灵锐利,运转起来有种拖泥带水的感觉,仿佛调动的是水银而非气流。但它也确实更强,更“实”。每一次在经脉中推动,都带来一种夯实的、充满钝感的充实,只是消耗也大,让他呼吸越来越重。
背后的伤口被汗水一浸,又麻又痒又疼。齐岳身上浓重的血腥味和自己身上淡淡的血腥、尘土、汗味混合在一起,在这罡风也吹不散,像一层无形的标记。他知道这样很危险,必须尽快找到藏身之处。
按照记忆中那份简略地图的指引,和吴长老偶尔提过的经验,他尽量挑选着岩石背风面、相对隐蔽的路径,朝着“乱刃坡”深处,一处可能存在的天然小岩洞方向摸去。
路上又远远避开了一处有打斗灵力波动的区域,还绕开了一片生长着暗紫色、散发着甜腻异香的藤蔓区域——吴长老提过,那叫“腐心藤”,附近常有毒虫蛇蚁盘踞。
齐岳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强忍着疼痛和恐惧,尽量配合晨阳的步伐,虽然动作笨拙,但确实在努力减少拖累。偶尔晨阳停下辨认方向或观察四周时,他能感觉到身边少年身体的紧绷和细微的颤抖。
“师兄……你、你也是一个人吗?”齐岳忍不住小声问,声音里带着点同病相怜的试探,也有一丝找到依靠的希冀。
“嗯。”晨阳简短地应了一声,目光扫过前方一片被罡风切割得如同刀片般的石林。
“那……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我的腿……”齐岳的声音低了下去,有些沮丧。
“先找个地方落脚,处理伤口,恢复体力。”晨阳说道,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地图上标记这附近可能有个小岩洞,如果能找到,可以暂时藏身。”
齐岳“哦”了一声,不再多问,只是把身体更靠紧了些,仿佛这样能获得更多安全感。
又艰难前行了约莫半个时辰,晨阳的呼吸已经粗重得像拉风箱,汗水湿透了后背,和伤口糊在一起,滋味难言。齐岳的脸色也越来越差,失血加上疼痛和疲惫,让他几乎处于半昏迷状态,全凭一股求生本能撑着。
就在晨阳也快感到力竭时,他目光一凝。
前方右侧,一片向山体内凹陷的岩壁下方,乱石堆积,但在几块巨大岩石的缝隙间,似乎有一道不起眼的、黑黢黢的裂缝。裂缝外缘有风化的痕迹,不像是新近形成的。
“坚持一下,前面可能有地方。”晨阳低声说了一句,架着齐岳,加快了些脚步。
靠近之后,发现那裂缝比远处看着要宽一些,勉强可容一人弯腰进入。里面黑漆漆的,不知深浅。晨阳没有贸然进去,他将几乎半昏迷的齐岳靠放在裂缝旁的岩石上,自己则握紧长剑,将感知提升到极限,小心翼翼地探头向裂缝内望去。
一股混杂着尘土和微弱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但并不污浊,也没有妖兽特有的腥臊味。裂缝向内延伸约一丈后,似乎向右拐去,空间可能更大些。他用剑鞘在入口地面和墙壁上轻轻敲击、划动,声音沉闷,没有空洞感,也没有触发什么明显的灵力禁制或陷阱迹象。
应该是个天然形成的、废弃的狭小岩洞或裂缝。
暂时安全。
他松了口气,这才转身,将已经意识模糊的齐岳半拖半抱地弄进了裂缝。里面果然向右拐了个弯,空间稍微开阔了些,像个不规则的小房间,地面是干燥的沙土,约莫能容纳三四个人平躺。洞顶不高,但足够人直立。最里面岩壁有些渗水,形成一小片湿漉漉的区域,水汽让空气没那么干燥。
晨阳将齐岳小心地放在最里面相对平整干燥的地方,自己则靠着入口方向的岩壁坐下,长长地呼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疲惫如同潮水般涌上,但他知道自己还不能休息。
他先检查了一下齐岳的情况。少年已经昏了过去,脸色灰白,呼吸微弱。腿上的包扎又被血浸透了一些。晨阳皱了皱眉,从自己储物袋里找出仅剩的几颗最低阶的“回春丸”——这是他用之前做杂务的贡献点换的,效果很一般,但聊胜于无。他捏开齐岳的嘴,将药丸塞进去,又拿出水囊,给他灌了口水,帮助吞咽。
然后,他解开了齐岳腿上的临时包扎。伤口果然又有渗血,边缘红肿。他再次撒上金创散,这次包扎得更仔细了些,用了储物袋里备用的一截干净布条。
做完这些,他才顾得上自己。他解下背后破烂的外衣,露出伤痕累累的后背。周通留下的爪痕处,灰黑色的冰晶已经化开大半,但皮肉翻卷,颜色暗红发黑,看着就很糟糕。他用剩下的水小心冲洗了一下伤口,冰冷的触感激得他打了个寒颤。然后也撒上金创散,用最后的干净布条草草包扎了一下。
处理完伤口,他才真正放松下来,靠在冰冷的岩壁上,闭目调息。
体内那沉甸甸的力量缓缓流转,如同疲惫的巨兽在巢穴中喘息。寂灭剑骨已经彻底沉寂下去,不再有气息吞吐,怀里的石髓也变成了真正的顽石,再无一丝特殊。蜕变后的破晓剑意静静盘踞在神魂深处,像一块经历烈火与寒冰淬炼后的金属,沉静而坚韧。薪火之剑横在膝上,传来微弱却持续的温润感,滋养着他过度消耗的心神。
疲惫感排山倒海般袭来,但他强迫自己保持一丝清明,运转着《破晓剑经》那基础的心法,引导着新生力量缓慢修复着受损的经脉和身体。
不知过了多久,洞口外灰白的天光似乎更亮了些,又似乎只是错觉。砺剑谷的“白天”,永远是这样一副晦暗不明的样子。
齐岳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呻吟,缓缓睁开了眼睛。他先是茫然地看了看低矮的洞顶,然后猛地想起什么,身体一颤,挣扎着要坐起来。
“别乱动。”晨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平静无波。
齐岳转过头,看到靠在岩壁上、脸色同样苍白但眼神沉静的晨阳,愣了一下,随即眼泪又涌了上来,这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后怕。“晨师兄……谢谢,真的谢谢你……”
“省点力气。”晨阳打断他,“你失血过多,需要休息和进食。水不多了,干粮还有一点。”他拿出自己剩下的干粮,分了一部分给齐岳。
齐岳接过那又硬又冷的饼子,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噎得直伸脖子。晨阳自己也慢慢嚼着干粮,就着所剩无几的水。
“晨师兄,你的伤……”齐岳吃着东西,目光落在晨阳草草包扎的后背上,又看到他破烂的衣衫和苍白的脸色,眼中露出愧疚和担忧。
“死不了。”晨阳淡淡道,咽下最后一口干粮,“接下来两天,我们就在这里休整。你的腿不能动,我也需要恢复。等外面天黑,我出去找找水源,再看看能不能找到点吃的或者草药。”
齐岳连忙点头:“我都听师兄的!我……我可以试试运转功法疗伤,虽然慢……”
“嗯。”晨阳应了一声,不再说话。他需要抓紧时间恢复,这岩洞虽然隐蔽,但并非绝对安全。而且,试炼时间有限,他不能一直被困在这里。
齐岳也安静下来,开始尝试着调动自己微弱的灵力,滋养受伤的腿。
岩洞里安静下来,只有两人压抑的呼吸声,和洞外永不停歇的、仿佛叹息般的风声。
晨阳闭着眼,却并未完全入定。他的心神一部分沉浸在体内,引导着那缓慢而沉重的力量修复自身;另一部分则如同无形的触角,延伸向洞口,警惕着外界的任何异动。
砺剑谷的试炼,比他预想的更加残酷和复杂。不仅来自妖兽和天险,更来自人心和突如其来的变故。他救了齐岳,背上了额外的负担,但也似乎……触碰到了某些之前独自一人时,未曾清晰感知到的东西。
那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也是一种在绝境中依旧选择伸手的、难以言喻的笃定。
就像手中这把剑,或许沉重,或许前行艰难。
但握在手里,便有了方向。
他微微握紧了膝上的剑柄。洞外晦暗的光线透过裂缝,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
休息,恢复,然后……继续前行。
带着这份沉重的同行,以及心底那簇在死寂灰烬中重燃、愈发沉静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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