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节的喧嚣像是一场退去的潮水,将生活重新裸露在枯燥的礁石上。高二(1)班恢复了往日的死寂与高压,黑板上的倒计时从三位数变成了两位数。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可逆地改变了。
比如,曲辰煊发现自己最近患上了一种怪病——“听觉滤波器失效”。
以前,他在嘈杂的教室里能自动屏蔽一切背景音,专注于推导麦克斯韦方程组。但现在,只要那个清冷的声音在教室的任何一个角落响起——哪怕只是轻轻的一声咳嗽,或者和前桌女生借半块橡皮——他的耳朵都会自动捕捉,并且优先处理。
他并不觉得这是喜欢。他用理工男的逻辑将其归纳为:长期合作导致的信号通道惯性。毕竟,他们一起在实验室里熬了两个星期,大脑建立了某种专属连接也是符合神经科学的。
而林薇,则陷入了一场甜蜜而折磨的暗战。
每天早上,她会比平时早起十五分钟,站在镜子前,纠结那条围巾是系成韩式的慵懒风,还是法式的优雅结。她开始偷偷观察曲辰煊那个丑陋的保温杯什么时候空,然后假装顺路去接水,帮他带回一杯正好55度的温水。
这种小心翼翼,就像是在搭建一个精密的电路,生怕接错一根线,导致整个系统短路。
周二的物理课。
老赵手里拿着一叠刚批改完的试卷,脸色铁青地走进教室。全班的气压瞬间低到了几百帕。
“这次的小测验,有些同学的受力分析做得简直是一坨浆糊!”老赵把试卷往讲台上一摔,粉笔灰四溅,“尤其是最后一题,简单的动量守恒,有人居然算出了粒子速度超过光速?爱因斯坦的棺材板都要盖不住了!”
全班噤若寒蝉。
“但是,”老赵话锋一转,眼神缓和了一些,“也有做得好的。曲辰煊,满分。思路比标准答案还简洁。”
曲辰煊依旧低着头,转着笔,仿佛在听别人的故事。
“还有林薇。”老赵推了推老花镜,目光落在第四排,“虽然最后一步计算有点小瑕疵,但物理模型的建立非常漂亮。看来这段时间和曲辰煊坐同桌,这种‘近朱者赤’的效果很明显嘛。”
全班发出一阵善意的、带着起哄意味的低笑。
“既然这样,”老赵大手一挥,宣布了一个决定,“下周的省物理竞赛预选赛,咱们班两个名额。曲辰煊,林薇,你们俩去。这几天晚自习,你们去空教室单独辅导,我要给你们开小灶。”
“单独”两个字,被老赵咬得格外重。
林薇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下意识地转头去看曲辰煊。
曲辰煊也正好转过头来看她。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撞了一下,然后迅速弹开。
“收到。”曲辰煊淡淡地回了一句,声音里没有波澜,但他放在桌下的手,却无意识地把那个刚刚修好的收音机音量旋钮,来回拧了好几圈。
他心里竟然有一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太好了。又能名正言顺地待在一起了。这种想法一冒出来,就被他迅速用“为了班级荣誉”这个借口给镇压了下去。
竞赛辅导结束的时候,通常已经是晚上九点半。
这一天,老赵提前放人。两人走出教学楼,外面的世界已经被浓重的夜色吞没。
“怎么走?”曲辰煊背着那个沉重的书包,问得有些漫不经心。
“不想坐地铁了。”林薇紧了紧围巾,把下巴缩在毛茸茸的领口里,声音闷闷的,“想坐公交车,看看夜景。”
“哦。那我陪你等。”
曲辰煊回答得理所当然,仿佛这已经写入了他的出厂设置。
其实他家离学校骑车只要十分钟,但他今天没有骑车。那个借口烂得令人发指——“车链条断了”。(实际上,那条链条昨天刚被他上了最好的润滑油)。
两人走到学校门口的公交车站。
深秋的夜风很凉,路灯昏黄。站牌下只有他们两个人,影子被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
“曲辰煊。”
“嗯?”
“你以后……想考什么大学?”林薇侧过头看他。
曲辰煊正盯着路灯下飞舞的小虫子发呆,闻言愣了一下:“没想好。大概是去学电子工程或者凝聚态物理吧。哪所学校无所谓,只要实验室设备好就行。”
“也是。”林薇笑了笑,眼神里闪过一丝落寞,“你的世界里,只要有电阻和电容就够了。”
“那你呢?”曲辰煊反问。
“我啊……”林薇抬起头,看着漆黑的夜空,“我想去北方。听说那里的冬天会下很大的雪,把一切都覆盖住,特别安静。”
“北方太冷了。”曲辰煊皱眉,开始进行环境评估,“你的呼吸道敏感,干冷空气会加重你的过敏性鼻炎。而且北方供暖期室内外温差大,容易导致血管舒缩功能障碍……”
林薇听着他这一连串毫无浪漫可言的“医学诊断”,突然笑出了声。
“曲辰煊,你真是个……”她想说“笨蛋”,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极轻的,“……暖宝宝。”
“什么?”曲辰煊没听清。
“没什么。”林薇转过身,背对着他,看着远处驶来的公交车灯光,嘴角上扬。
车来了。是一辆空荡荡的夜班车。
林薇上车前,突然停下脚步。
“曲辰煊,你的车链条……”她指了指学校车棚的方向,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明天早上我带你去修吧?我知道一家修车铺,老板手艺特别好。”
曲辰煊愣了一下,随即耳根微微泛红。
被发现了?
但他没有否认,只是不自然地推了推眼镜:“好。那就……麻烦你了。”
林薇跳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门关闭,公交车缓缓启动。
她透过车窗,看着依然站在站牌下的那个身影。
曲辰煊并没有立刻走。他站在路灯下,双手插兜,一直目送着公交车转过街角。
林薇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哈气在玻璃上晕开一团白雾。
她伸出手指,在那团白雾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一个字母:Q。
然后迅速擦掉。
心跳得很快,像是那晚在实验室里,那颗被串联了心率传感器的激光竖琴。
而在站牌下。
曲辰煊看着空荡荡的街道,轻轻呼出一口白气。
他从口袋里掏出耳机,戴上。
这一次,他没有听那些枯燥的英语听力,也没有听郭德纲。
他点开了一个名为“共享”的歌单——那是林薇上次强行推给他的。
耳机里传来一首轻柔的英文歌,《Yellow》。
Look at the stars, look how they shine for you...
他跟着旋律,轻轻哼了一声。
他不知道这算什么。
他只知道,今晚的月色很好,风也不那么冷。
只要想到明天早上还能见到她,还要一起去修那辆根本没坏的自行车,他体内那个名为“多巴胺”的化学物质,就开始不受控制地分泌,让他觉得这个充满Bug的世界,似乎也没那么糟糕。
这大概就是海森堡测不准原理在情感领域的体现吧——
你越是想精确测量自己是不是喜欢上了某个人(位置),这种心动的感觉(动量)就越是模糊而剧烈,直到彻底扰动了你原本平静的轨迹。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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