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猎猎,带着浓重的水腥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败气息。
历经五日航行,船队终于抵达龙江核心水域。眼前景象,让站在船舷边的我呼吸为之一窒。
江心处,一个直径近百丈的庞大漩涡无声旋转。它不像寻常激流那般喧哗,反而透着一股死寂的吞噬感。墨黑色的江水被无形巨力拧成螺旋,边缘处白沫翻涌,中心却幽深如墨,仿佛直通九幽。水面漂浮着破碎的木板、翻白的鱼尸,甚至偶尔能看到半截牲畜的骸骨,一切都被那漩涡无情吞入、碾碎。
三百余艘船只呈环形排开,将漩涡重重围困。我所在的旗舰位于最前方,能清晰看到漩涡边缘激荡的水流拍打船体,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就在此时,漩涡中心的水面诡异地平静了一瞬。
紧接着,一道黑色水柱冲天而起,在十余丈高处轰然散开。水花飞溅中,一个身着玄黑铠甲的身影缓缓浮现,凌空而立。
那是个面容阴鸷的中年男子,脸色苍白如纸,唯有一双眼睛猩红如血。他背生一对虚幻的黑色肉翼,轻轻拍打间,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威压。冰冷的目光扫过下方船阵,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道门诸位,”他的声音嘶哑,像是锈铁摩擦,却又清晰地传遍江面,“本座闭关潜修,与尔等井水不犯河水。今日兴师动众,是何道理?”
九叔踏前一步,脚下无形气浪托举,同样升上半空。深黄道袍在风中鼓荡,手中一柄桃木剑吞吐着淡金毫光。
“孽畜!”九叔声若洪钟,“你为求化龙,屠戮沿岸百姓过百,吞噬生魂,炼制行尸,更以邪法污染龙江水脉,致使鱼虾绝迹、草木枯败。此等罪行,天地不容!今日,便是你伏诛之时!”
黑甲男子——或者说,鬼蛟所化的人形——闻言放声大笑,笑声中满是猖狂与不屑:“弱肉强食,天地至理!那些蝼蚁能为本座化龙大业添砖加瓦,是他们的荣幸!”
笑声戛然而止。他猩红的眼眸中凶光暴涨:“既然你们送上门来……正好!吞了你们这三千修士的精血魂魄,本座必能一举冲破关卡,化身真龙!”
话音未落,磅礴黑气自他体内爆发!
天空骤然昏暗,滚滚黑云不知从何处涌来,遮蔽天日。云层中电蛇乱窜,却无雷声,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仿佛骨骼摩擦的异响。黑气收缩凝聚,那中年男子的身形急速膨胀、扭曲——
“吼——!!!”
震天咆哮中,一条庞然大物显出身形。
身长超过三百丈,通体覆盖着桌面大小的漆黑鳞片,每一片边缘都泛着金属般的冷光。蛇身之上,竟生有四只狰狞的龙爪,每爪三趾,指尖弯曲如钩,闪烁着幽蓝寒芒。头颅已初具龙相,顶生独角,颌下悬着一颗浑浊的暗红色肉珠,正是即将成型的“逆鳞”!
最骇人的是它的眼睛——猩红竖瞳大如磨盘,其中没有理智,只有无尽的暴虐、贪婪与疯狂。
“结阵——!”
九叔的厉喝响彻江面。
几乎同时,旗舰与另外几艘主船上,数十道强横气息冲天而起!爷爷脚踏芭蕉扇化作的蓝光,与另外二十余位黄衣高功一同升空,瞬间占据各个方位。
“乾坤无极,伏魔锁妖——启!”
数十位五品以上道士齐声诵咒,手印翻飞。磅礴的源气自他们体内涌出,在空中交织成一张覆盖整片战场的淡蓝色光网。光网甫一成型,便急剧收缩,化作一道半球形的光罩,将鬼蛟连同下方大片江域一同笼罩!
“封灵锁元大阵!”船上有识货的老道士低呼。
我清晰地感觉到,阵法笼罩范围内,天地源气的流动骤然滞涩。那鬼蛟周身翻腾的黑气,竟肉眼可见地稀薄了一层!
“雕虫小技。”鬼蛟猩红的竖瞳扫过光罩,满是不屑。它猛然甩动巨尾,百丈长的尾巴带着摧山断岳之势,狠狠抽向离得最近的几位高功!
“动手!”九叔厉喝,手中已多了一张紫光莹莹的符箓——紫符,道门符法中仅次于金符的至高品阶!
“炎阳真法,丙火聚形——敕!”
紫符无风自燃,炽烈的火光冲天而起!火焰并非散乱燃烧,而是在空中急速凝聚、塑形,眨眼间化为一头栩栩如生的火焰雄狮!狮身长达二十余丈,鬃毛皆由跳跃的金红火焰构成,四蹄踏空,仰天无声咆哮,灼热的气浪即便隔得老远都能清晰感受到!
【炎术·火狮】!
几乎在九叔出手的同时,空中所有高功各施手段!
爷爷双手虚握,掌心雷光迸发,化作一柄闪烁刺目电芒的雷霆长矛;四目道长摇动法铃,铃声凝成实质的音波利刃;一位胖乎乎的老道甩出漫天铜钱,每一枚都化作脸盆大的金色光轮;另一位瘦高道士张口喷出一道白茫茫的剑气长河……
数十道威力惊人的法术,撕裂空气,从四面八方轰向鬼蛟!
那一瞬间,天空被映照得五光十色。炽火、雷霆、金光、剑气……每一道都足以开山裂石,此刻却汇聚一处,目标直指那庞然妖物!
鬼蛟猩红竖瞳中首次闪过一丝凝重。它猛地吸气,周身黑鳞片片竖起,缝隙中喷涌出粘稠如墨的护体妖气。同时四只龙爪抱拢胸前,爪心凝聚出四面幽光闪烁的骨质盾牌虚影。
“轰轰轰轰轰——!!!”
爆炸的强光让我瞬间失明,紧随其后的是几乎震碎耳膜的恐怖巨响!
狂暴的气浪呈环形向四面八方冲击!江面被硬生生压出一个巨大的凹陷,周围船只剧烈摇晃,不少低阶修士站立不稳摔倒在甲板上。我死死抓住船舷栏杆,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跟着震动,喉头一甜,险些呕出血来。
为了维持“封灵锁元大阵”,船上所有低阶修士都将部分源气注入船体刻画的阵基中。此刻我体内源气不足平时一半,面对这种级别的冲击余波,抵御得极为吃力。
强光渐散。
只见鬼蛟所在的空中,黑气与各色灵光仍在疯狂绞杀、湮灭。那四面骨盾虚影已然破碎,它身上的鳞片多处焦黑、开裂,甚至有几处被直接掀飞,露出下方血肉模糊的伤口。暗红近黑的血液如雨洒落,滴在江面上竟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冒出缕缕白烟。
“吼——!!!”
鬼蛟发出痛苦与暴怒的嘶吼。猩红竖瞳猛然转向下方船阵,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狡黠。
它猛然张开巨口,却不是攻击空中高功,而是向着下方江面喷出一股浓稠如浆的漆黑气柱!
“不好!它要唤尸!”九叔脸色骤变,一道金光法印脱手射出,试图拦截。然而黑气太过磅礴,法印只击散小半,余下大部分轰然没入江水!
下一刻,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发生了。
原本还算清澈的江面,瞬间被染成墨黑。一具具肿胀、腐烂的尸体,缓缓从水底浮起。他们有的穿着渔民短褂,有的套着破烂军装,甚至还有妇女儿童的尸体……无一例外,眼眶空洞,皮肉残缺,在黑气的缠绕下,僵硬地“站”在了水面上!
数以万计,密密麻麻,望不到边!
“嗬……嗬……”
低沉的、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嘶吼声,连成一片死亡的潮音。行尸们仰起溃烂的脸,空洞的眼窝“望”向最近的大船,然后——
动了!
它们迈着僵硬而迅捷的步伐,踏着水面,如同黑色的潮水,疯狂扑向环形船阵!
“稳住阵脚!低阶弟子结阵自保,中阶弟子随我阻敌!”各船带队者声嘶力竭地呼喊。
我所在的旗舰首当其冲。眨眼间,船舷外便爬满了狰狞的行尸!它们指甲乌黑尖长,力大无穷,抓着船体木板便向上攀爬,口中滴落腥臭的涎液。
“金光护身,疾!”我咬牙催动源气,身上流云银甲光芒大盛,惊雷拳套上的符篆逐一亮起。看准一只刚冒头的行尸,一记标准的象甲拳“崩山式”狠狠轰出!
“砰!”
拳锋触及行尸胸膛的瞬间,惊雷拳套上雷光炸裂!那行尸胸口顿时塌陷,倒飞出去,撞翻身后好几只同类,跌落江中。
然而,更多的行尸涌了上来。
甲板上瞬间陷入混战。剑气、符光、拳风、呐喊与行尸的嘶吼交织在一起。血腥味、腐臭味、焦糊味弥漫开来。
“啊——!”一声凄厉的惨叫在不远处响起。
我眼角余光瞥去,只见一名同样穿着白衣的年轻道士被三只行尸扑倒。他拼命挥剑砍中一只行尸的肩膀,却被另外两只死死抱住。下一刻,乌黑的指甲刺入他的脖颈、眼眶……鲜血喷溅,惨叫声戛然而止。几只行尸趴在他身上疯狂撕咬、啃食,发出令人牙酸的咀嚼声。
那喷溅的温热血液,有几滴甚至落在了我的脸上。
我整个人如遭雷击,动作瞬间僵住。
死……死人了?
一个活生生的人,刚才还在并肩作战的同道,转眼间就变成了一堆破碎的肉块?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恐惧像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我的心脏。前世看过的所有丧尸电影的恐怖画面,与现实眼前这血腥炼狱重叠在一起。握拳的手在微微发抖,双腿阵阵发软。
“发什么呆!想死吗?!”一声暴喝在耳边炸响。
紧接着,一股巨力狠狠撞在我的侧身!
“嘭!”
我整个人横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粗硬的桅杆上,剧痛让我眼前发黑,差点背过气去。撞飞我的,是一只格外壮硕的行尸,它浑身肌肉虬结,皮肤青黑,显然生前就是个力士。
疼痛,反而让我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一瞬。
会死。
再愣神,真的会死。
像那个白衣道士一样,被撕碎,被啃食。
“呼……呼……”我大口喘息,挣扎着爬起。胸口狐牙项链传来温热,腰间的天师令微微震动,仿佛在提醒我:你不是一个人,你身上流着异血,你有法宝护体,你有必须活下去的理由!
“啊——!”我发出一声不知是恐惧还是决绝的低吼,将体内所剩不多的源气疯狂注入惊雷拳套!
拳套上符篆光芒暴涨,细密的银色电蛇缠绕双臂。流云甲银光大放,护住周身要害。
象甲拳,在我脑中流水般闪过。不再是晨练时的套路,而是……杀敌的技艺!
踏步,拧腰,出拳!
“砰!咔嚓!”
一拳轰碎扑来行尸的头颅。侧身,肘击,撞断另一只的脊椎。扫腿,绊倒第三只,脚下发力,踏碎其胸膛!
动作越来越流畅,越来越狠厉。恐惧被压入心底,转化为搏命的凶性。我不再去想“这是行尸”,而是将其看作“必须摧毁的障碍”。
然而,个人的勇武在尸潮面前显得如此渺小。随着不断有低阶修士倒下,维持“封灵锁元大阵”的源气输出开始不稳,空中光罩明显黯淡。鬼蛟压力大减,攻势越发狂暴,空中不时有高功被击退、受伤。
就在战局岌岌可危之际——
“叮铃铃……叮铃铃……”
一阵清脆悠扬的铃铛声,突兀地穿透厮杀声,响彻战场。
是四目道长!他不知何时已降落到一艘大船的船首,左手高举一枚黄铜铃铛,右手掐着复杂法诀,口中念念有词。磅礴的源气注入铃中,那铃声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
铃声响处,疯狂扑击的行尸们动作猛然一滞。
空洞的眼窝,齐齐转向铃声传来的方向。
“尘归尘,土归土……亡者安息,魂归地府……听吾号令,退!”四目道长须发皆张,声若洪钟。
“叮铃铃——!”
铃声骤急!
如同退潮一般,密密麻麻的行尸停止了攻击,转身,迈着僵硬的步伐,一步步走回江中,缓缓沉没。只有少数几十只行尸停在原地,似乎仍在挣扎。
我与其他修士趁机出手,将那些残留的行尸尽数打落江中。
当最后一只行尸没入江水,四目道长手中铃铛“咔嚓”一声,裂开一道细缝。他脸色一白,“哇”地喷出一口鲜血,气息萎靡下去,显然消耗极大。
“同时驱赶上万只行尸,这还是第一次。”四目道人擦去嘴边的鲜血,降落在我所在的船上,恢复着自身的状态。
甲板上幸存的修士们,无不瘫坐在地,大口喘息,许多人身上带伤,眼中尽是劫后余生的悸动。
我也背靠船舷滑坐在地,惊雷拳套光芒暗淡,流云甲自动隐入体内。双臂酸痛得抬不起来,源气几乎耗尽。
结束了?暂时……安全了?
这个念头刚升起——
“哗啦啦啦——!!!”
江面再次炸开!
不是一处,而是数百、上千处!无数条黑影破水而出,以惊人的速度射向各艘大船!
那是一条条怪鱼!体长近三尺,通体覆盖着铁灰色的坚硬鳞片,吻部尖长如矛,满口交错锋利的獠牙。最诡异的是它们的眼睛——只有眼白,没有瞳孔,闪烁着疯狂的红光。鱼尾摆动间,竟能在空中短暂滑翔,速度快如箭矢!
“小心——!”警示的呼喊淹没在怪鱼破空的尖啸声中。
“噗嗤!”
利器入肉的闷响。就在我身旁不远处,一位刚刚瘫坐下、还没来得及喘匀气的蓝衣道士,被一条飞射而来的怪鱼直接贯穿了胸膛!鱼头从他背后透出,獠牙上滴着热血。他瞪大眼睛,脸上还残留着放松的神情,身体晃了晃,噗通栽倒。
温热的血,溅到了我的脸上。
刚刚松懈的神经,瞬间绷紧到极限!
我手脚冰凉地看着那再次混乱起来的甲板,看着那些在人群中疯狂穿梭、穿刺的怪鱼,看着不断倒下的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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