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船舱的木门，清晨的江风迎面扑来，带着潮湿的水汽和淡淡的鱼腥味。我站在甲板上，看着越来越近的陆地轮廓，心里五味杂陈。
这几天发生的事，足够我消化好几年。
两世为人，加起来也活了快三十年，可这一次的经历还是超出了我所有的认知。一个刚入二品的小道士，放在修仙小说里就是刚出新手村的练气期萌新，直接被扔进了相当于化神期大能厮杀的战场。这差距已经不是“有点大”能形容的了，简直是蚂蚁看神仙打架。
可偏偏，我还活着。不仅活着，还莫名其妙突破了。
船队缓缓靠岸。码头上比出发时热闹了十倍不止，一排排草绿色的军用卡车和白色救护车整齐地停着，穿白大褂的医护人员小跑着登上每艘船，用担架把受伤的道士抬下来，迅速分类、登记、送上不同的车。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止血药的味道，偶尔能听见压抑的痛哼声。
岸边还站着不少接人的家属，有的伸长脖子张望，有的已经看到亲人，冲过去抱在一起。没有哭声，也没有笑声，只有劫后余生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默。
我爸站在最显眼的地方，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在一群穿军装和中山装的人里格外扎眼。看到我们这艘船靠岸，他几乎是跑着冲过来的，脚步慌乱得差点在跳板上滑倒。
“爸！小寻！”他冲到爷爷面前，上下打量，看到爷爷脸色苍白、被两个道士搀扶着，声音都变了调，“您这……伤哪儿了？严不严重？”
“没事，死不了。”爷爷摆摆手，声音虚得像蚊子哼，但语气还是那么倔。
我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眼圈有点泛红。
九叔从后面走上来，拍了拍我爸的肩膀：“建国，别担心。你爸这次是损耗过度，养养就好。我们天师府有专门的医馆，我带他去，你们先回家等消息。”
我爸点点头，嘴唇动了动，终究只说了句：“麻烦林师伯了。”
九叔带着爷爷上了其中一辆白色救护车，车门关上，很快开走。我爸站在原地看着车消失在路尽头，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拉着我往自己家车走去。
“走吧，回家。”
车子发动时，我回头看了一眼。码头上人来人往，有穿道袍的，有穿军装的，有穿白大褂的，都在忙碌着。远处江面上，那几十艘破损的船只静静停泊，像一群伤痕累累的老兵。
窗外的景色开始流动。秋天的东北平原，玉米已经收完，光秃秃的秸秆堆在地头，偶尔有麻雀落在上面。杨树的叶子黄了一半，风吹过，哗啦啦地响。
和江面上的腥风血雨比起来，这画面安静得有点不真实。
我靠在座椅上，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再睁眼时，车已经停在了家门口。
“妈，我回来了！”
推开院门，我几乎是扑进屋子里的。母亲正在堂屋擦桌子，听见声音转过身，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我一个猛子扎进了怀里。
“哎呦，我的儿！”她一把抱住我，手在我后背、胳膊上摸了又摸，翻来覆去地看，“没事吧？有没有受伤？你爷爷呢？怎么没跟你们一起回来？”
“爷爷没事，去天师府的医院养着了。”我从她怀里挣出来，被她摸得有点痒，“我真没事，你看，好好的。”
母亲不放心，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我胳膊腿都全乎，脸上也没什么伤，这才松了口气，眼眶却红了：“你这孩子……才多大点，就……”
“行了行了，回来就好。”我爸在旁边说，“我还得去趟办事处，你们娘俩先待着。”
他转身又走了。母亲看着他的背影，摇摇头：“你爸这工作，比谁都忙。”
我换了身干净衣服，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一动不动。这几天绷得太紧，现在回到家，那股劲儿一松，浑身都软了。
母亲去厨房给我做饭。灶台里柴火噼啪响，铁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不一会儿就飘出葱花的香味。
一团银白色的影子不知从哪儿窜出来，轻轻一跃，落在我膝盖上。
“回来了？”琇莹抬起头，淡紫色的眼眸打量着我，小鼻子翕动了几下，“嗯……没受伤，源气反而更精纯了。你突破二品了？”
我点点头：“在船上突破的。”
“二品……”她歪了歪脑袋，那条虚幻的狐尾轻轻摆动，“比我预想的快。不过你体内的狐狸血被激发过，也算情理之中。”
“琇莹姐，”我突然想起什么，“你到底是什么修为啊？我怎么一点都看不透你？”
小狐狸眨了眨眼，没回答，只是把脑袋往我手心里蹭了蹭：“该知道的时候自然知道。”
又是这句话。
我发现这个世界的“老人”都喜欢说这句话。爷爷这么说，九叔这么说，四目道长也这么说，现在连一只小狐狸都这么说。
母亲端着热气腾腾的面条从厨房出来，看见小狐狸，也没惊讶——这几年早就习惯了。
“琇莹也在啊，要不要给你也盛一碗？”
“不用，我不饿。”琇莹从膝盖上跳下去，趴在门槛边晒太阳，不再说话。
我低头吃面。面条是手擀的，筋道弹牙，汤底是鸡汤，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几片青菜。一口热汤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舒服得我差点叹气。
这几天在船上吃的都是干粮和冷饭，哪有家里的热汤面香。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母亲坐在旁边看着我，眼睛里都是笑意，“对了，你爷爷临走前托人带话，让你这段时间好好待在家里，别往外跑，尤其是别去水边。”
我嘴里塞着面，含糊地应了一声。
咽下去之后，忽然想起一件事：“妈，你说我也是个二品道士了，以后是不是该有个道号？”
“道号？”母亲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你才七岁，毛都没长齐呢，就想着闯江湖了？”
“那怎么了，爷爷不是也有道号吗，叫‘雷公’。我也想有一个。”
母亲用筷子头敲了敲我的碗：“先把面吃完再说。等你爷爷回来，你自己问他去。”
“爷爷啥时候能回来？”
“怎么也得养个把月吧。”母亲站起身，又开始收拾屋子，“道士有专门的医馆，和咱们普通人看病的地方不一样。毕竟道士的身体……”她顿了顿，“有些地方不太一样，寻常医院治不了。”
我点点头，继续吃面。确实，受了那么重的伤，要是普通医院，估计早就下病危通知书了。
吃完饭，我一刻也坐不住，直奔后院爷爷的仓库。
那间小屋还是老样子，推开门，一股混合着檀香、旧纸和木头的味道扑面而来。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博古架上，那些法器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地面上。
小狐狸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进来，轻车熟路地跳上神龛旁边的蒲团，蜷成一团。
我在爷爷那张老旧的太师椅上坐下，椅子发出一声吱呀的呻吟。面前是一排排书架，上面塞满了各种线装书，有的书脊已经磨得看不清字，有的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
“找什么呢？”小狐狸懒洋洋地问。
“在船上的时候，四目师伯提到过‘冥界’和‘幽冥鬼火’，我想多了解一点。”
“最左边那排架子，第三层，有几本讲上古五界的。”小狐狸闭着眼睛说。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找过去，果然翻出几本灰扑扑的古书。其中一本封面上写着：《上古五界源流考》。
我重新坐回太师椅，翻开书页。纸张已经发黄，但字迹还清晰，是工整的小楷。
“上古时期，厄斯大陆并非如今模样。天地初开，混沌分化，形成五方大界：人间界、仙界、冥界、妖界、魔界。五界并行，共存于大宇宙之中，各有其主，各有其序……”
我一边看一边在心里翻译。这书是用文言写的，好在我在前世语文底子还行，连蒙带猜能读懂个大概。
冥界，就是传说中的阴曹地府。人死后，魂魄会进入冥界，过“阴寿”。阴寿长短，根据生前功过折算。行善积德者，阴寿绵长，可在冥界继续生活；作恶多端者，阴寿极短，甚至要下地狱受刑，直到罪孽洗清才能轮回。
书里还写道：“凡人在世，子孙祭祀焚香，所化纸钱，可入冥界为资。无资之鬼，亦可于冥界劳作谋生，一如阳间。”
我想起前世那些烧纸钱的习俗。在地球，不知道这些纸钱去了哪里；但在这个世界，看来是真的能送到逝者手里。
至于修士，死后又不一样。低阶修士因为修炼过，魂魄比普通人凝实，能在冥界保留一部分修为，以“鬼修”之身继续修炼。但鬼修有局限，最多只能修到九品，而且永远无法飞升，终其一生困在冥界。
一些真正的大能，据说可以绕过轮回，强行转世。但这种级别的存在，书里也只有寥寥几句记载，说什么“非我等可知也”。
我看得入神，不知不觉太阳已经西斜。阳光从窗户的一边挪到了另一边，在屋里投下长长的影子。
“有意思吗？”小狐狸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趴在蒲团上看着我。
“挺有意思的。”我合上书，靠在椅背上，“原来死了也不是终点，只是换了个地方继续活着。”
“对于大多数人是这样。”琇莹的声音有点飘忽，“但真正死于非命的，被妖魔吞噬的，魂飞魄散的，就没这个机会了。”
我沉默了一下，想起船上那些被怪鱼撕碎的同道。
“所以，”小狐狸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活着的时候，能多强，就多强。不是为了欺负别人，是为了……能好好死去。”
这句话听着有点矛盾，但我好像听懂了。
院子里传来动静，把我从沉思中拉回现实。
“小寻——吃饭了！”母亲的声音。
我放下书，走出仓库。天色已经暗下来，院子里的灯亮了。父亲下班回来了，两个姐姐也放学了，正在院子里洗手。
大姐许忆文十四岁，已经是初中生，文文静静的，看见我只是笑了笑：“弟弟回来了。”
二姐许水云十二岁，还是那么皮，跑过来揪了揪我的脸：“小寻，听说你坐大船出去玩啦？好玩不？”
“还行。”我含糊应付。
饭桌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母亲做了好几个菜：炖豆角、炒鸡蛋、拌黄瓜，还有一大碗红烧肉——这是特意为我接风做的。
“爷爷呢？”大姐问。
“爷爷在外面有点事，过段时间回来。”父亲说。
我扒着饭，问：“爸，爷爷身体到底怎么样了？真没事？”
父亲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真没事。天师府的医馆，你还不放心？你九叔亲自照看着。”
我松了口气。
晚饭后，天色完全黑了。这个年代，农村的夜晚没什么娱乐。电视只有几个台，雪花点还多。两个姐姐回屋写作业，父亲在堂屋看报纸，母亲收拾碗筷。
我洗了脚，早早钻进被窝。
小狐狸不知什么时候溜进来，蜷在枕头边。黑暗中，她淡紫色的眼眸微微发亮。
“明天打算干什么？”她轻声问。
“去找郭小胖他们玩吧。”我说，“好几天没见他们了。”
琇莹没说话，只是往我脖子边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了眼睛。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院子里。
我想着今天在书里看到的那些东西，想着冥界，想着轮回，想着那些死去的同道。
但想着想着，眼皮越来越沉，意识渐渐模糊。
最后浮现在脑海里的念头是——
明天去找胖子和婉莹，不知道他们这几天又闯什么祸了。
然后，沉入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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