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钟响过第三声时,冷宫的雪还没化。
沈知微被允许从地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已经没有知觉。小太监不敢多看她,只匆匆扫了一眼,便低头道:“跟咱家走一趟。”
“去哪儿?”
她声音依旧低,却稳。
“尚仪局。”
这三个字一出,冷宫外守着的几个小内侍,神色同时一变。
尚仪局,掌后宫礼制、典仪、女官任免。平日里不显山露水,却最是忌讳“越权”和“污名”。
一个冷宫罪婢,为什么会被叫去尚仪局?
没人敢问。
雪地上留下两行脚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沈知微被带进尚仪局偏殿时,天色刚亮。殿内炭火烧得正旺,与冷宫的寒意判若两界。
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跪下。
不是不懂规矩,而是——
还没到该跪的人。
“让她进来。”
屏风后传来一道女声,冷静而克制。
沈知微走进去,目光低垂。
屏风后坐着的,是尚仪局掌事女官——苏若岚。
她三十出头,衣饰简洁,眉目端正,手边摊着一册宫档。灯火下,她的神色看不出喜怒。
“沈知微?”
苏若岚翻了一页,“冷宫,第三年。”
“是。”沈知微这才跪下,额头贴地。
“昨夜有人回禀,说你险些冻死。”
苏若岚语气平平,“还说,你提到了贵妃。”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炭火轻响。
沈知微没有立刻接话。
她知道,这是在等她开口,也是在看她——
敢不敢开口。
“奴婢不敢妄议贵妃。”
她声音轻,却不退,“奴婢只敢复述。”
“复述什么?”
沈知微抬起头。
这一抬,不卑不亢。
“尚膳监掌事宫女翠喜,昨夜曾言:贵妃娘娘嫌赐药太快,冻死更干净。”
话音落下,殿内空气微不可察地一滞。
苏若岚的手,停在了翻页的动作上。
这句话的分量,她太清楚了。
“你可知,妄议贵妃,是死罪。”
她抬眼看向沈知微。
“奴婢知道。”
沈知微回答得很快,“所以奴婢不敢添一句自己的话。”
“可奴婢,也不敢替旁人隐瞒。”
苏若岚盯着她,目光渐渐锐利。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信你?”
沈知微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从袖中取出那枚旧玉佩,双手奉上。
“因为这个。”
苏若岚的目光,在看清玉佩的瞬间,彻底变了。
那是一枚旧物。
裂痕明显,却被人细心养护。
她站起身,绕过屏风,亲手接过玉佩,指腹在那道裂痕上停了停。
很久,她才低声道:“你母亲的。”
不是疑问。
是确认。
沈知微垂下眼:“是。”
殿内,再无人说话。
苏若岚重新坐回位置,神色却已不同。
“昨夜,尚膳监值夜的,是谁?”
她忽然开口。
“回女官,是翠喜。”
一旁的记录女官立刻答道。
“传她来。”
这一声,落得极轻,却像刀子。
不到一刻钟,翠喜便被带进尚仪局。
她显然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沈知微,脸色瞬间一白。
“见、见过苏女官。”
苏若岚没看她。
“昨夜冷宫,是你当值?”
“是。”翠喜强撑镇定。
“可有擅自行刑?”
“奴婢不敢!”
翠喜立刻跪下,“只是照例查看,并未赐药——”
“本官没问你赐没赐药。”
苏若岚打断她,语气冷淡,“本官问的是,你说了什么。”
翠喜的背,瞬间沁出冷汗。
她下意识抬头,看向沈知微。
那一眼里,有慌,有恨,还有一丝难以置信。
沈知微却只是安静地跪着,像一尊不会说话的影子。
“说。”
苏若岚的声音冷了几分。
翠喜咬牙:“奴婢……只是吓唬她几句。”
“吓唬?”
“冷宫的人,哪一个不是这么过来的。”
翠喜声音发颤,“奴婢绝没有提贵妃——”
“啪!”
一声脆响。
苏若岚合上宫档,眼神冷厉。
“昨夜巡查冷宫的小太监,已经招了。”
“他说,你当着他的面说——贵妃嫌赐药太快,冻死更干净。”
翠喜猛地抬头。
“不可能!”
“他说谎!”
“是不是说谎,”
苏若岚淡淡道,“尚仪局自会查。”
她顿了顿,语气忽然冷下来。
“但你私刑冷宫罪婢,擅言主上之意,已是事实。”
翠喜彻底慌了。
“苏女官!奴婢冤枉!”
她猛地磕头,“奴婢一时失言,可奴婢也是替贵妃分忧——”
“住口。”
这一声,不重,却让人心底发寒。
苏若岚站起身。
“你替谁分忧,本官不管。”
“但你,把贵妃拖进了不该有的闲话里。”
“这件事,已经脏了。”
翠喜的脸色,彻底灰败。
她终于明白了。
她不是败给沈知微。
而是败给了——
一句不该说出口的话。
“拖下去。”
苏若岚淡声道,“暂押慎刑司。”
这一刻,翠喜终于崩溃。
“沈知微!”
她猛地回头,目光怨毒,“是你算计我!”
沈知微抬眼。
那一眼,冷静、清醒,没有半分胜利的得意。
“我只是活着。”
她轻声说。
“是你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
翠喜被拖走时,尚仪局内一片死寂。
许久,苏若岚才重新看向沈知微。
“你想要什么?”
她直接问。
沈知微垂首。
“奴婢不敢要。”
“奴婢只想,从冷宫出来。”
苏若岚盯着她,看了很久。
“冷宫出来,并不代表活路。”
“我知道。”
沈知微答得很稳。
“可留在冷宫,是死路。”
苏若岚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极浅,却带着久居宫中的冷意。
“太后寿宴在即,尚仪局缺人。”
“你,暂调过来。”
这一句话,轻描淡写。
却等同于——
给了她一条命。
沈知微叩首。
“谢女官。”
她低头的那一刻,眼底终于闪过一丝极淡的光。
不是庆幸。
而是——
第一颗棋子,已经落下。
而接下来,该轮到真正坐在高位上的人,开始不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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