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闲并没有直接去找刘炎。
他先是慢悠悠地吃完叶倾仙煮的粥,又啃了两个馒头,才趿拉着鞋子离开思过崖。
他没有御剑,也没有用任何赶路法门,就这么一步一步走下山道。清晨的山路很静,只有鸟鸣和风吹树叶的声音。路边的野草沾着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脚。
走到半山腰时,他停下脚步。
前方路中央站着三个人。
都是内门弟子服饰,腰间佩剑,修为在炼气七八层左右。为首的是个三角眼的青年,正抱着胳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弟子刘莽,见过老祖。”青年嘴上说着见过,身体却没动,连腰都没弯一下。
林闲看着他:“刘炎的孙子?”
刘莽脸色一沉:“家祖的名讳,老祖还是尊重点好。”
“哦。”林闲点点头,“所以是你带人抢王铁柱的功法?”
“老祖言重了。”刘莽皮笑肉不笑,“我们只是想借来观摩观摩。一个杂役弟子,拿着老祖您亲传的功法,万一练出岔子,岂不是坏了您的名声?”
“练出岔子?”林闲歪了歪头,“他昨天在擂台上,一拳打飞一个天灵根,这叫练出岔子?”
刘莽身后的两个弟子忍不住笑出声。
“那是运气好。”刘莽冷冷道,“老祖,明人不说暗话。那《体修入门》能让人七天炼体一重大成,这种功法,不该留在一个杂役手里。交出来,家祖可以保证您在宗门的地位不受影响。”
“不受影响?”林闲笑了,“我现在地位很高吗?”
刘莽一噎。
确实,这位老祖在宗门里就是个笑话。太上长老的名头挂着,却连个外门长老都不如,住在思过崖那种地方,三年没人探望。
“老祖何必妄自菲薄。”刘莽压下火气,“只要交出功法,家祖可以安排您去灵药园养老,那里灵气充裕,风景也好……”
“不去。”林闲打断他,“灵药园要早起打理灵草,太累。”
刘莽的脸色彻底冷下来:“老祖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林闲看着他,忽然问:“你们三个,一起上?”
刘莽一愣,随即大怒:“老祖这是看不起我们?”
“嗯。”林闲点头,“是看不起。”
空气凝固了。
刘莽身后的两个弟子“唰”地拔剑。
“老祖!”刘莽咬牙,“我最后问一次,功法交不交?”
林闲叹了口气。
他抬起手,对着三人,轻轻一压。
没有灵力波动,没有法诀念诵。
但刘莽三人突然觉得身体重了千倍。
“砰!”“砰!”“砰!”
三声闷响,三人齐齐跪倒在地,膝盖把青石路面都砸出了裂纹。
“啊——!”惨叫声响起。
刘莽想挣扎,却发现自己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压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哀鸣,骨头咯咯作响。
“你、你……”他惊恐地看着林闲。
林闲走到他面前,蹲下。
“回去告诉你爷爷。”林闲的语气很平静,“第一,别动我的人。第二,别烦我睡觉。第三,再有一次,我就去离火峰坐坐,顺便帮他‘整理整理’功法阁。”
他拍了拍刘莽的肩膀。
压力骤然消失。
刘莽三人瘫软在地,大口喘气,浑身冷汗。
林闲站起身,继续往山下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们身上的伤,就说自己练功走火入魔摔的。要是敢乱说……”
他笑了笑。
那笑容很温和,但刘莽三人却觉得遍体生寒。
“明白!明白!”刘莽连滚带爬地点头。
林闲这才满意地转身,慢悠悠地走远了。
等他的身影消失在山道尽头,刘莽三人才互相搀扶着站起来。
“师兄……他、他到底是什么修为?”一个弟子颤声问。
刘莽脸色惨白,摇头。
他也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位老祖,绝对不是传言中那个金丹初期的废物。
刚才那股压力,他只在爷爷身上感受过。
不,甚至比爷爷更可怕。
“走!”刘莽咬牙,“回去告诉爷爷!”
三人狼狈离去。
山道上恢复安静。
只有被砸裂的青石板,证明刚才发生了什么。
***
林闲没去离火峰。
他去了藏经阁。
天道宗的藏经阁共九层,越往上功法越珍贵。林闲作为太上长老,理论上可以去任何一层,但他三年来一次都没来过。
守阁的是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正坐在门口打瞌睡。
林闲走到他面前,敲了敲桌子。
老者睁开眼,看见林闲,愣了愣,然后笑了:“稀客啊。”
“借本书。”林闲说。
“哪本?”
“《基础炼器图解》。”
老者又愣了:“你要那玩意儿干嘛?那是给刚入门的炼器学徒看的。”
“有用。”林闲说。
老者摇摇头,起身进去,不一会儿拿了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出来。
林闲接过,翻了翻,点点头:“谢了。”
他转身要走,老者忽然叫住他:“等等。”
“嗯?”
“思过崖那石刻……”老者犹豫了一下,“真是你留的?”
林闲点头:“随手划的。”
老者沉默片刻,叹了口气:“随手划的,就能引动天地灵气,形成道韵……老祖,您这‘随手’,可把宗门里那些老家伙吓得不轻。”
林闲笑了笑:“他们要是闲着没事,就去闭关,别整天琢磨这些。”
说完,他摆摆手走了。
老者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眼神复杂。
“随手……吗?”
***
回到思过崖时,已经是正午。
叶倾仙正在练剑。
还是那套《流云孤鸿剑》,但比起昨晚,又流畅了许多。铁剑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时而如云卷云舒,时而如孤鸿掠影。
林闲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等她一套练完,才开口:“过来。”
叶倾仙收剑走来,额头有细汗:“老祖。”
林闲把那本《基础炼器图解》递给她:“看看。”
叶倾仙接过,翻开。
里面都是最基础的炼器知识:材料辨识、熔炼手法、阵纹刻画……图文并茂,简单易懂。
“老祖要学炼器?”她问。
“你学。”林闲说,“三天内,把这本看完,然后给我打一把剑。”
叶倾仙愣住了:“我……打剑?”
“嗯。”林闲从储物袋里倒出一堆东西——几块矿石,一些木料,还有几样简单的工具,“材料工具都在这儿,三天后我要看到成品。”
叶倾仙看着那堆东西,又看看手里的书,有些无措:“可是老祖,我从来没……”
“所以让你学。”林闲拍拍她肩膀,“放心,要求不高,能砍柴就行。”
他说完就回洞府睡觉去了。
留下叶倾仙一个人,对着那堆材料和书发呆。
许久,她咬了咬唇,拿起书,坐在石桌前开始看。
***
下午,演武场。
复赛开始了。
经过初选,三千新弟子只剩下三百人,分成三十组,每组十人循环对战,取前两名进入决赛。
王铁柱被分在第七组。
当他走上擂台时,台下响起一阵骚动。
经过初选那一战,现在没人敢小看这个三灵根杂役了。甚至有不少弟子把他当成黑马,专门来看他的比赛。
林闲还是坐在观礼席角落。
叶倾仙站在他身后,怀里抱着那本《基础炼器图解》,一边看比赛一边低头看书——她在争分夺秒。
第一场,王铁柱的对手是个双灵根弟子,炼气五层。
对方很谨慎,一上来就拉开距离,施展法术远程攻击。
王铁柱没躲。
他硬抗了两道风刃,皮肤上泛起金光,风刃只留下浅浅的白痕。
然后他动了。
像一头蛮牛冲过去,一拳。
对手飞下擂台。
第二场,对手是个天灵根,炼气六层巅峰。
这次对方学了乖,不硬拼,而是用身法游走,时不时偷袭。
王铁柱追不上,有点恼火。
他想起小册子第四页的内容——《铜皮境·爆发》。
将血气瞬间凝聚在双腿,短时间爆发速度。
他试过几次,还没成功过。
但现在……
王铁柱深吸一口气,双腿肌肉绷紧。
“砰!”
地面炸开一个小坑,他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冲出,瞬间冲到对手面前。
对手吓傻了,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一拳怼在肚子上。
“呕——”那人捂着肚子倒下。
第三场,第四场……
王铁柱一路碾压。
他没用任何法术,就是最简单的拳脚。但每一拳都重若千钧,每一脚都快如闪电。铜皮境的防御让他可以无视大部分炼气期攻击,而经过瀑布锤炼的力量,足以一击定胜负。
当第七场比赛结束,王铁柱以全胜战绩锁定小组第一时,全场鸦雀无声。
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王铁柱!王铁柱!王铁柱!”
杂役弟子逆袭,这是所有人都爱看的故事。
王铁柱站在擂台上,喘着粗气,身上有几处伤口,但眼睛亮得吓人。
他看向观礼席。
林闲对他点了点头。
王铁柱咧嘴笑了。
***
傍晚,思过崖。
王铁柱兴冲冲地跑回来,手里还拎着个食盒。
“老祖!我进决赛了!小组第一!”
林闲正在喝汤,闻言点点头:“嗯,看见了。”
“食堂的师兄说,老祖今天去看比赛了,还给我加了鸡腿!”王铁柱把食盒放下,打开,里面是满满的饭菜,最上面是两个油亮的大鸡腿。
林闲瞥了一眼:“吃吧。”
王铁柱嘿嘿笑着坐下,抓起鸡腿就啃。
叶倾仙也放下书,开始吃饭。
三人围坐在石桌前,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老祖。”王铁柱啃完一个鸡腿,抹了抹嘴,“决赛是三天后,听说对手都很强,有几个人已经炼气七层了……”
“怕了?”林闲问。
“不怕!”王铁柱挺起胸,“就是……就是有点紧张。”
林闲夹了块肉:“紧张什么,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认输。”
“可是……”
“没什么可是。”林闲说,“你才练了七天,能进决赛已经很好了。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王铁柱沉默了一会儿,用力点头:“嗯!”
吃完饭,王铁柱又去后山瀑布了——他说要趁热打铁,争取决赛前突破到炼体二重。
叶倾仙收拾完碗筷,继续看那本炼器书。
林闲坐在崖边,看着夕阳西下。
系统界面浮现在眼前:
【王铁柱培养进度:12%】
【叶倾仙培养进度:10%】
【域外天魔倒计时:20天18小时】
【当前可用躺平时间:3天7小时】
进度还行。
但还不够快。
林闲想了想,调出系统的“潜在人才扫描”。
地图上,天道宗范围内的光点密密麻麻。大部分是白色,少数绿色,蓝色还是只有叶倾仙一个。
但有一个光点,正在从白色缓慢变成绿色。
位置是……外门弟子房?
林闲放大那片区域。
光点旁边浮现信息:
【目标:李二狗】
【修为:炼气二层】
【潜力值:41→58(上升中)】
【天赋:无】
【状态:长期营养不良,隐疾缠身】
【特殊备注:疑似“大器晚成”型体质,潜力随年龄增长而提升】
林闲挑了挑眉。
大器晚成?
这倒是少见。
大多数修仙者都是年纪越小潜力越大,年纪大了还没突破,基本就废了。但这李二狗,看起来二十出头了,才炼气二层,潜力值却在缓慢上升……
有点意思。
林闲记下这个名字,关掉界面。
他起身走回洞府,从储物袋里翻出几样东西——一块拳头大小的银色矿石,几根青色的羽毛,还有一小瓶透明的液体。
他把这些东西放在叶倾仙面前。
“明天开始,用这些材料练手。”
叶倾仙看着那些东西,愣了:“老祖,这些是……”
“月银矿,青鸾羽,空灵液。”林闲说,“都是低级炼器材料,但够你用了。”
叶倾仙拿起那块月银矿,入手温凉,表面有月光般的纹路。
她知道这些材料——虽然失忆了,但基础知识还在。月银矿是炼制飞剑的常用材料,质地坚韧;青鸾羽可以增加轻灵属性;空灵液能让材料更好地融合。
都是好东西,虽然品阶不高,但对新手来说已经很奢侈了。
“老祖……”她有些感动。
“别废话。”林闲躺回床上,“三天后我要看到剑,不然扣你伙食。”
叶倾仙抿唇笑了:“是。”
她把材料小心收好,继续看书。
这一次,看得更认真了。
***
深夜。
离火峰,刘炎的洞府。
“你说什么?”刘炎盯着跪在地上的孙子,脸色铁青。
刘莽把白天的事一五一十说了,最后颤声道:“爷爷,他绝对不是金丹初期!那股压力……比您还可怕!”
刘炎沉默。
他在房间里踱步,眉头紧锁。
三年前,林闲从藏书阁醒来,修为跌落到金丹初期,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当时几位太上长老亲自检查过,确认无误。
这三年,林闲一直住在思过崖,从没显露过任何异常。
可是今天……
随手一压,就让三个炼气七八层的弟子毫无反抗之力?
这至少是元婴期的实力。
“难道他一直在隐藏?”刘炎喃喃自语。
“爷爷,现在怎么办?”刘莽问,“功法还抢吗?”
“抢?”刘炎瞪了他一眼,“你想死别拖上我!”
他走到窗前,看着思过崖的方向,眼神阴晴不定。
如果林闲真的在隐藏实力,那他的目的是什么?
韬光养晦?等待时机?
还是……
刘炎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林闲“觉醒”的那天,宗门发生过一件怪事——藏经阁顶层的禁制无故启动,然后又突然消失。当时检查过,什么都没少,就不了了之了。
现在想来,会不会和林闲有关?
“爷爷?”刘莽小心翼翼地问。
刘炎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这件事到此为止。你以后离王铁柱远点,也别再去思过崖。”
“可是——”
“没有可是!”刘炎厉声道,“在摸清他的底细之前,不要轻举妄动。”
刘莽不甘地低下头:“是。”
刘炎挥挥手让他退下。
等刘莽离开,刘炎才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一封信。
信是给他在外游历的儿子——天道宗年轻一代的第一天才,刘云,金丹后期修为,三十年前外出寻找突破元婴的机缘,至今未归。
信上只有一句话:
“林闲有异,速归。”
他把信折好,唤来一只传讯灵鹤,将信绑在鹤腿上。
灵鹤展翅飞入夜空。
刘炎站在窗前,看着灵鹤消失的方向,眼神深沉。
“林闲……你到底想干什么?”
***
思过崖。
林闲忽然睁开眼。
他坐起身,看向窗外。
一只灵鹤正飞过思过崖上空,朝着东方而去。
他只看了一眼,就又躺了回去。
翻了个身,嘟囔道:
“大半夜的,也不让人好好睡觉……”
然后,呼吸又变得均匀绵长。
仿佛什么都与他无关。
只有系统界面角落里的倒计时,在黑暗中幽幽亮着:
【20天15小时】
夜色还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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