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校有两个著名的“不可能”。

  第一,不可能有人在辩论赛上战胜顾屿。

  第二,不可能有顾屿在场的场合,我苏晓还能保持微笑。

  而现在,这两个“不可能”正在学校礼堂的决赛台上激烈碰撞,满足了全校一半以上同学的八卦心。空气里都是看热闹的兴奋。

  聚光灯烤得我脸颊发烫。自由辩论环节,我抓住对方一个逻辑漏洞,抛出准备了一周的杀手锏,论据确凿,气势拉满。观众席传来低低的惊呼,我甚至看到评委老师赞许地点头。

  赢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反方二辩的座位上,顾屿推了推眼镜,缓缓起身。

  礼堂瞬间安静。所有人,包括我,都在等待他如何拆解这“绝杀”。

  他开口,声音透过麦克风,清晰、冷静,像手术刀划开空气。

  只用三句话。

  第一句,指出我论据中一个冷门却权威的反例来源。

  第二句,逻辑推演,将我构建的观点堡垒从根基处松动。

  第三句,收束总结,用我自己的论点,为我方砌好了坟墓。

  一字不多,一字不少。完成后,他甚至还微微颔首,像是完成了一次普通的课堂发言。

  掌声雷动,几乎要掀翻屋顶。他依然是那个无懈可击的学神顾屿,而我是那个再次在他面前一败涂地的、不服输的苏晓。

  比赛结束,人群涌向他。我被同班同学围着,耳朵里灌满了“虽败犹荣”“就差一点”的安慰。顾屿被簇拥着从我身边经过,校服外套的袖口擦过我的手臂,带来一丝熟悉的、像冬日松针般的冷冽气息。

  他脚步未停,目视前方,仿佛我只是路边的装饰盆栽。

  “看吧,我就说,这两人王不见王,气压都能低三度。”身后有女生小声嘀咕。

  “苏晓脸都气白了,好可怜……”

  我低下头,收拾桌上散落的资料,把那份被批驳得一无是处的稿子狠狠塞进书包。指尖却突然碰到一点突兀的柔软。

  是一颗糖。

  橘子硬糖,我最常吃的那种,玻璃糖纸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它像个小偷,不知何时滚到了我摊开的笔记本中央。糖纸下面,压着一小片从草稿纸上撕下的边角,上面是力透纸背的熟悉字迹:

  “第三点论据,出处是《社会心理学》第217页,你引错了版本。”

  “还有,别绷着。你赢的时候,右脸的酒窝比较好看。”

  我猛地攥紧糖纸,塑料边缘硌着掌心。抬起头,只看见顾屿被人群拥远的、清瘦挺拔的背影。

  心脏在胸腔里,后知后觉地、重重跳了一下。

  全世界都看到了我们之间的冰河世纪。

  但只有我知道,在冰层之下,有人偷偷送来了一整个春天的暖意。

  ——而这,就是我们之间,全世界最安静的喧哗

  辩论赛的余波,比我想象中更持久。

  一夜之间,我和顾屿“王不见王”的传说升级成了“世纪宿敌”。论坛里甚至开了个帖子,直播记录我们一周内在学校里“偶遇”的次数和当时的“杀气值”。

  我划拉着手机屏幕,看着帖子里那张抓拍的、我在走廊对顾屿“冷眼以对”的照片——天知道我当时只是在找掉在地上的发绳——心里五味杂陈。

  那颗橘子糖还躺在我书包最里层的夹袋里,糖纸被我抚平了又小心折起,像守护一个荒谬的证据。

  “晓晓,下周文化节的班级话剧,你当编剧吧?”同桌用胳膊肘碰碰我,压低声音,“老班说了,这次要和顾屿他们班打擂台,事关班级荣誉,必须赢!”

  我心里咯噔一下。果然,该来的总会来。

  公开的“战争”需要新的战场。而我和顾屿,被迫站上了最前线。

  ---

  第一次联合策划会,在空荡荡的阶梯教室。两班人马分坐长桌两侧,泾渭分明。我和顾屿,恰好坐在正对面。

  空气里飘浮着肉眼可见的尴尬和较劲。

  我方班长率先开炮,大谈创意和情怀;对方学委立刻反驳,强调逻辑与可行性。唾沫横飞中,我偷偷抬眼,看向对面。

  顾屿背靠椅子,指尖无意识地轻点着桌面——这是他耐心耗尽的标志性小动作。阳光透过窗户,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让他看起来更难以接近。

  似乎感应到我的视线,他忽然抬眼。

  目光在嘈杂的空气里短暂相接。他的眼睛在镜片后显得格外清晰,那琥珀色的瞳孔里,没有旁人揣测的敌意或冷漠,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和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询问?

  我迅速垂下眼,心跳漏了一拍。鬼使神差地,我放在桌下的手,悄悄比了一个我们很久以前约定的、代表“无聊,想逃”的手势——食指和拇指圈成圈,其余三指轻轻晃动。

  做完我就后悔了。我们在“冷战”。这个动作太越界了。

  然而几秒钟后,我眼角的余光瞥见,他原本轻点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随即,桌沿下,他修长的手指看似随意地搭着,却快速回了一个“同意,忍一下”的暗号——小指几不可察地弯曲了一下。

  一股隐秘的暖流,混着更大的荒谬感,冲上我的头顶。我们在这群为我们“关系破裂”而争论的同学面前,悄悄完成了一次无人知晓的同盟交流。

  会议不欢而散,只勉强定下“科幻爱情”的大方向。任务像山一样压下来:我需要在一周内交出剧本大纲。

  压力在第三天晚上达到了顶峰。我在广播站改稿子到深夜,思路却像缠在一起的耳机线,越理越乱。教学楼一片漆黑,只有保安手电筒的光束偶尔划过。

  烦躁地把笔一扔,我几乎是凭着本能,摸黑爬上了通往顶楼天文台的楼梯。

  推开那扇沉重的铁门,清冷的空气和熟悉的、望远镜金属与旧书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圆顶下,意料之中地亮着一盏小台灯。

  顾屿坐在他常坐的那把旧椅子上,面前摊着厚厚的竞赛习题集。听到声响,他头也没抬,只是将手边一个保温杯往旁边的空位推了推。

  我走过去,毫不客气地坐下,拧开杯盖。浓郁香甜的热可可气息温暖地拥抱了我。温度刚好,甜度是我最喜欢的七分。

  “你怎么知道我今晚会卡住?”我抱着杯子,汲取着热量。

  “你每次死磕到深夜,最后都会逃到这里。”他笔尖未停,声音在空旷的圆顶下显得低沉清晰,“规律,苏晓同学。”

  我噎住,无法反驳。这个天文台是我们的秘密据点,从高一那次我误闯进来撞见他在这里偷懒看星星开始。它像校园里一个被遗忘的孤岛,收容着我们白日扮演“完美学生”或“元气少女”后剩余的、真实的疲惫。

  “剧本写不出。”我闷闷地说,把文化节的任务和压力倒豆子一样说出来,“老班要赢,同学要面子,科幻爱情还要有深度……我连恋爱都没谈过,怎么写爱情?”

  顾屿终于停下笔,转过椅子面对我。暖黄的灯光下,他脸上惯常的冷峻线条柔和了不少。

  “科幻的本质,是探讨人在极端环境或技术下的情感与选择。”他缓缓开口,语气是那种给我讲题时的平稳,“爱情的核心,不是堆砌甜蜜互动,而是展现两个人如何因为彼此,成为更好或更真实的自己,甚至愿意为对方违背固有逻辑。”

  我怔怔地看着他。他总是这样,能用最理性的方式,剖开最感性的内核。

  “比如?”我下意识追问。

  “比如,”他顿了顿,目光移向窗外虚无的夜空,侧脸在灯光下轮廓分明,“一个坚信一切皆可数据化、追求绝对效率的人,可能会为了另一个人的一个毫无效率可言的愿望,浪费大量时间,并认为这很‘合理’。”

  我的心跳,又不合时宜地乱了一拍。空气突然变得稀薄。

  为了掩饰,我抓起他桌上的草稿纸和笔:“灵感来了!你别动!”

  他果然没动,只是重新拿起自己的习题集,仿佛对我的举动毫不在意。但我能感觉到,他全身的线条似乎比刚才更……放松了一点?

  我飞快地勾勒。不再是剧本,而是速写。画纸上渐渐出现一个冷峻的侧影,微微仰头望着虚构的星空,旁边是潦草的计算公式,而公式的末尾,却衍生出一枝笨拙又温柔的手绘玫瑰。

  画完了,我有点不好意思,想藏起来。

  他却不知何时又看了过来,目光落在那幅速写上,停顿了几秒。然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用食指的指节,轻轻碰了碰画中那朵玫瑰的位置。

  指尖的温度仿佛透过纸张,烫了我一下。

  “还可以。”他收回手,评价得言简意赅,耳根却似乎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淡红,“比你的剧本思路强。”

  “喂!”我抗议,却忍不住笑了。

  那一刻,什么文化节,什么比赛,什么“世纪宿敌”的谣言,都被隔绝在这小小的、温暖的光晕之外。这里只有热可可的甜香,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我们之间不必言说的、舒适的安静。

  ---

  然而,秘密的温暖无法抵消公开的“表演”压力。

  周五,两班人马再次齐聚阶梯教室,讨论剧本。我展示了大纲——一个关于“记忆数据化”与“真实情感选择”的故事,核心灵感来自那晚天文台的对话。

  我方同学热烈支持,对方却提出了尖锐的技术性质疑。争论再起。

  这一次,顾屿没有沉默。他代表他们班,条分缕析地指出了我剧本中三处科学设定上的“硬伤”,语气平稳,逻辑严密,无可辩驳。

  我听着,手指慢慢收紧。我知道他说得对,这些是我知识盲区。但在所有人面前,被他这样毫不留情地“击败”,白天鹅的自尊心和连日压力下的委屈猛地冲了上来。

  “所以顾大才子的意思,是我这剧本根本不行,该重写?”我抬起头,声音比预想中更冷硬,带着明显的火药味。

  教室里瞬间安静。所有人都嗅到了“战火”升级的味道,眼睛发亮。

  顾屿看着我,镜片后的目光深不见底。他大概没料到我会这样公开呛声。半晌,他才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科学逻辑是基石。基石不稳,故事再动人也是空中楼阁。”

  “是吗?”我冷笑,把笔啪地一声按在桌上,“那你们班来写这个‘基石稳固’的剧本好了!我们班不奉陪了!”

  说完,我抓起资料,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教室。

  演技从未如此逼真,因为那一刻,七分是演的,三分是真的恼火——恼火他非要在所有人面前拆穿,也恼火自己在他面前似乎永远不够好。

  我冲回广播站,关上门,靠在门后平复呼吸。心里那点委屈却越涨越高。

  几分钟后,手机屏幕亮起。

  北极星:【生气了?】

  我盯着那三个字,更气了。戳屏幕回复:

  晓:【演得逼真吗?顾评委。】

  北极星:【满分。全班现在都深信我们彻底决裂了。】

  北极星:【不过,剧本的问题是真的。今晚老地方,我给你补课。资料和热可可,我都准备好。】

  北极星:【还有,你摔门的样子,很有气势。】

  看着最后一行字,我憋着的气,莫名其妙地,噗一下漏光了。甚至有点想笑。

  我到底在跟一个什么样的人“冷战”啊?

  晚上,我如约溜进天文台。他果然在了,身边放着一叠打印好的资料,和两个熟悉的保温杯。

  那晚,他花了两个小时,给我厘清了那些晦涩的科学概念,没有丝毫不耐。而我,在“补习”结束后,终于还是没忍住,问出了憋了一天的问题:

  “白天……你明明可以私下告诉我那些漏洞。”

  顾屿收拾资料的手停了一下。他侧过脸,小台灯的光在他挺直的鼻梁一侧投下阴影。

  “私下告诉你,你会记得这么牢,气得……哦不,是演得这么投入吗?”他语气平淡,却在我瞪大眼睛时,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嘴角,“而且,苏晓。”

  “嗯?”

  “在所有人面前‘打败’你,是‘冷战’协议的一部分。”他转回头,看向望远镜指向的深邃夜空,声音轻得像叹息,“但在只有你和我的地方,我从没想过要赢你。”

  我抱着微凉的保温杯,愣在原地。

  圆顶之外,是寂静的校园和广袤的星空。圆顶之下,他这句近乎坦白的话,像一颗温柔的石子,投入我心湖,漾开的涟漪,久久无法平息。

  我们的“战争”仍在继续,观众仍未离席。

  但我知道,有些什么东西,在那些共享的热可可、无声的速写和星空下的“补习”里,已经彻底改变了质地。

  它不再是表演,而是成了我们之间,最真实也最隐秘的连结。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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