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兰看着手中的几根细铜线,一直到天色微亮才回过神来。
几根细线并不能粗暴的作为充电器,必须要对其进行电压上的测定,然后逐步进行调整,除此之外,还必须要保证电流的稳定性。
不知不觉中,天色已经大亮。
洛兰将电线等收拢到杂物箱里,随即便穿上大衣,步行前往第八大学。
街上人来人往,小贩的叫嚷声络绎不绝,偶尔会有小汽车经过,引来其他公民羡慕的眼光。
在21世纪长大的洛兰已经很久没见过这幅热闹的景色,即便这里的建筑清一色都是压抑的灰黑色,他的心情也格外不错。
巴黎第八大学并不远,仅仅隔了两条街的距离。
洛兰到达这里时,夏洛特已经等待多时了,她脖子上系着一条围巾,脸被冻的微微发红。
“洛兰,你看起来神色不太好。”
洛兰微微颔首,无奈道:“没错,我失眠了。”
“别有太大压力,生命只有一次,身体是最重要的,另外,杜邦教授可能会很生气,你要不要找个时间见他一面?”
“生气,老师?”洛兰惊讶道。
“你违约了,洛兰,难道你忘了吗,昨天你没有去和教授讨论论文,本来你可以完成博士学位,成为一名教授的。”夏洛特轻轻叹气。
“抱歉。”
洛兰想起来了,本来昨天去和杜邦教授商讨论文,就该定下毕业日期的,可他却因为一些事务给忙忘了。
按照杜邦教授的性格,这件事被拖延下来,想必会生气很久。
夏洛特颇有心事的跟在一旁,用脚轻轻踢开前方的积雪,忽然余光瞥见一抹熟悉的身影,心头猛地一跳。
学校门前停下一辆军车,学生们纷纷投去惊讶的目光,一位年轻长官从车上推门走下来,站在雪地中,眸光落在一对年轻人的背影上。
夏洛特自然的挽住洛兰的胳膊。
“洛兰,肚子饿了吧,要不要吃早餐?”
洛兰被这么一说,饥饿感和疲惫感瞬间传来,索性就答应下来,任由夏洛特带着他向某个方向走去。
......
吃过早饭,洛兰独自一人走在小路上,脑海里思绪不断。
如果能有个人发现马奇诺防线的缺陷就好了,这样说不定就会引起重视,重新部署边境的防御力量,以应对的德军的闪电战。
但很明显,历史说明这个人并没有出现,或者说出现了,但是并没有做到。
不知不觉中,洛兰已经来到杜邦教授的办公室外,这个头发稀疏的老学者正耐心地整理着一份资料,很明显,正是洛兰上个月交给他的论文。
“教授,很抱歉,昨天发生了一些事情。”洛兰的语气中带着一些愧疚。
“没关系,重要的是你现在来了,你的论文我看过了,没什么太大问题,下个星期就可以为你举行毕业仪式,是留在第八大学任教,还是另寻出路还要看你的想法。”
杜邦自顾自的将论文整齐,眼皮都没抬一下,明显是还在生气。
洛兰问道:“杜邦老师,请问您对于这场战争,有什么看法。”
尽管现在外面接受过良好教育的青年都在妄自议论,发表一系列相关荒谬的言论,洛兰也不得不试探一下自己老师的想法,毕竟教授的话语相当有分量,尤其是像杜邦教授这样的老学究,军方也有不少军官仰慕于他。
杜邦教授瞥了一眼,随口道:“洛兰,这不是你该考虑的事情,你的职责是为学术界作出贡献,仅此而已。”
“我可以在军事方面发挥自己的才能。”
这样的话语令杜邦很不高兴,他很讨厌这种自以为是的人,即便他很了解洛兰,此刻也被情绪控制住。
“简直不可理喻,洛兰,我原本以为你是一个认真的学者,可你最近的表现越来越令我失望。”
接着,杜邦将洛兰推出门外,重重地合上大门。
洛兰还想再说点什么,话却被堵在门外,这令他无比沮丧,但是他并没有气馁。
洛兰相信,总有一天自己的想法会传达给杜邦教授,然后借着他的人脉去提示高层,马奇诺防线并非坚不可摧,而是有着一个巨大的漏洞。
尽管那个机会不是现在。
连夜的失眠与紧绷的神经,让洛兰坐在大学的图书馆里,面对着一本摊开的《十九世纪欧洲军事战略沿革》,目光却无法聚焦在任何一个词句上。
报架上面的巴黎日报上一片安好,士兵们喝着葡萄酒,丝毫没有感觉到危险来临。
窗外是铅灰色的天空,不时有巡逻机低空掠过。
离不开法国,没人听他的建议,以及已经没电的手机,一切都加重了洛兰的无力感。
他拥有的只有记忆,而记忆在当下,貌似只是无人倾听的呓语。
“洛兰先生?”一个略显刻板的声音在他身旁悄悄响起。
洛兰抬起头,看见图书管理员杜瓦勒夫人正看着他,眉头微蹙。
“您已经对着同一页书发呆了四十七分钟。如果身体不适,或许应该回公寓休息。另外,”她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另一种谨慎的腔调,“有两位先生在前台找您,他们穿着军装。”
洛兰的心猛地一沉。该来的还是来了吗?是因为他之前在咖啡馆对夏洛特说的那些话,辗转传到了不该听到的人耳朵里?还是他试图通过夏洛特父亲传递的、那些包裹在学术术语里的警告,终于触动了某些敏感的人?
他合上书,指尖冰凉,缓缓开口道:“谢谢您,杜瓦勒夫人。我这就去。”
走向前台的每一步,洛兰都再考虑自己话术,如何能够让对方完全相信自己的话,从而引动高层的注意,然后得以保全这个国家。
尽管这听起来不可思议,一个平平无奇的大学助教,居然妄想染指国家大事。但洛兰没有任何办法,他只能将希望寄托于此。
前台旁边站着两名军人,并非他预想中凶神恶煞的宪兵。其中一位年纪较长,面色沉稳,是位少校。另一位,则是一名干练的中尉。中尉依旧站得笔直,深褐色的眼睛在他出现时便准确地锁定了他,里面没有审讯者的严厉,却有一种审视地图般冷静的专注。
“马克·洛兰先生?”年长的少校上前一步,语气还算客气,但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我是陆军参谋部历史档案处的莫里斯少校。这位是马尔尚中尉。我们有些关于近现代军事地理研究的问题,希望能私下请教您。杜邦教授推荐了您,认为您在这一领域有独到的见解。”
杜邦教授推荐的?
洛兰心底表示怀疑,这位教授虽然心底是好的,但在气头上绝对不会想到自己。
看来是夏洛特那边有了效果,对方按图索骥找了上来。
这正是洛兰所需要的,尽管这具有被抓捕的风险,但好在他成功了,至少对方还能够交流。
“非常荣幸。”洛兰轻声说道。
他们被引到图书馆一楼的一间小研讨室里,门关上后,街道上的噪音也少了许多。
洛兰看着身着严肃军装的两名军官,感受到了一种莫名的压力。
莫里斯少校开门见山,摊开几张放大的、绘制精细的地形图复印件,指向阿登森林及其周边区域的等高线和植被标注。
“洛兰先生,我们注意到您近期的一些研究似乎集中在阿尔隆到色当一线的地形与历史上可能的军事通行能力上。尤其是在非主干道、被认为通行困难的山地林区。”
洛兰感到喉咙发干。他们果然注意到了。是通过他借阅的书籍记录?还是杜邦教授无意中提及?仅仅用了一个晚上,看来这个时期的人们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的自傲。
他强迫自己镇定,用学术讨论的语气回答:“是的,少校先生。我的论文涉及十九世纪后期机动战争思想的萌芽,拿破仑三世时期以及更早的战役中,地形误判往往导致战略被动。阿登地区在历史上并非没有被军队穿越过,只是代价和速度问题。”
“仅仅是历史学术兴趣?”
马尔尚中尉第一次开口,声音平稳,但是带着一种审视的味道。
“据我们所知,您对当代误判的可能性,似乎抱有特别的关切。甚至在与杜兰德小姐的私人谈话中,也有所表露。”
他知道了,他果然知道,这要归功于夏洛特。
洛兰心头一紧,深吸一口气,但随即看到马尔尚眼中并无威胁之意,只有探究。
这不是讯问,至少不完全是。
“战争时期,每个人都会特别关注,中尉,作为一名历史研究者,我更偏向于从过去中吸取教训,如果这引发了一些误会,我深表歉意。”
“不必道歉。”马尔尚摆出一张轻松的笑。
洛兰深吸一口气,将心缓缓放了下来。
“如果可以,我现在就能以通敌罪名枪毙你。”马尔尚的声音变得冷冽。
气氛瞬间降到冰点,洛兰的脸色极度难看,这位中尉如果将他带到这里来只为了施暴的话,那未免太过大费周章,完全可以通过警察来做到滴水不漏。
可对方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莫里斯少校清了清嗓子,声音缓和道:“误会倒未必。参谋部内部对于西线无战事的乐观基调,也并非没有不同声音。”
“只是,洛兰先生,您需要明白,任何对现行战略的公开质疑,尤其是在非官方场合,都可能被解读为破坏士气和信心,这在战时是非常严重的指控。”
“杜邦教授极力担保您的才华与爱国心。我们也查看过您的背景,令尊是值得尊敬的老兵。因此,我们此次前来,更倾向于认为这是一种学者式的忧虑,而非恶意。”
“那么,二位今天来找我,是为了警告我保持沉默?”洛兰硬着头皮问道。
“你可以这么认为,当然,仅仅只是对外保持沉默。”马尔尚中尉接过了话头,他的目光锐利如常,“洛兰先生,假设,仅仅是假设,你的担忧有一丝成为现实的可能性。”
“以您对历史和地理的理解,如果敌人真的试图从那里突破,我们现有的防线部署、预备队配置、交通枢纽防卫,最大的弱点可能在哪里?不是泛泛而谈,而是具体到师团防区衔接部、补给线路的关键节点、通讯枢纽的预设位置。”
这个问题让洛兰愣住了。他们不是来封口的?是在咨询?
尽管是以一种极其隐晦和保留的方式,但这确实是洛兰所极度需要的,那就是把消息渗透出去。
哪怕对方只是中尉和少校,这也是一个好的开始。
洛兰深吸一口气,他走到地图前,仔仔细细地观摩一番,随后便开始阐述自己的观点。
他指出了几个关键桥梁,道路交汇点,解释了为何快速机械化部队需要控制它们;他提到了色当要塞群侧翼的薄弱,以及默兹河某些区段在特定天气条件下可能的渡河点;他甚至根据记忆,点出了几个历史上德军突破后,法军预备队因命令混乱和道路堵塞而未能及时封堵缺口的关键位置。
在这个过程中,莫里斯和马尔尚眼里的轻蔑逐渐消失,被极度的震撼与惊讶所代替,二人丝毫不顾及形象的拿出笔记,一字一句的记录下来。
马尔尚的眼神不断在洛兰和地图上游移,哪怕他被誉为参谋部的新星,此刻也觉得自己远远不如眼前这位年轻人。
当洛兰讲完的时候,房间内陷入寂静。
对此,洛兰没有太多意外,因为他站在了后人的角度去评判,对方不惊讶才是奇怪的。
“很详细的分析。”莫里斯少校合上笔记本,眼神复杂。
“虽然建立在许多假设之上。感谢您的见解,洛兰先生。今天谈话的内容,请务必保密。为了您自己,也为了其他相关的人。”
他们没有再多说,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马尔尚中尉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洛兰一眼。
“洛兰先生,您父亲奥利维耶·洛兰,在凡尔登的经历,参谋部的一些老档案里有记载。他所在的那个团,在最后反攻中守住了关键阵地,代价是百分之八十的伤亡。有时候,正确的判断,往往诞生于最接近地狱的地方,并且需要付出极高的代价去证明它。在后方,代价可能是前途,甚至自由。”
“如果你对军队感兴趣的话,我愿尽我一份绵薄之力,以你的才能,相信不久后便可以身居高位。因为以我们的职位,并不能将你的见解完全传达。”
他眼神真挚,微微颔首,随即转身,与莫里斯少校一同消失在走廊尽头。
洛兰坐在研讨室里陷入沉思,马尔尚是在提醒他。
你的言论已经被很多人所注意,你的声音太过微弱,你的位置不安全。
一个公众的正确,说不定会引来牢狱之灾。
洛兰的眼神严肃下来。
也许,唯一能让自己获得一点话语权,一点保护能力,一点将历史知识转化为实际行动空间的办法,就只有参军。
不是作为冲锋陷阵的士兵,而是作为一个能接触到地图,报告,通讯的内部人员,哪怕只是一个最低阶的参谋军官。
洛兰离开图书馆,冬日的阳光刺到了他的眼。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夏洛特。
她站在图书馆外的石柱旁,似乎在等人,栗色的发梢被风吹得轻轻飘动,碧绿的眼睛在看到他时亮了一下,随即又蒙上一层担忧的阴影。她快步迎了上来。
“洛兰!我……我有点担心。刚才看到好像有军人找你?”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没事吧?他们有没有为难你?”
“没事,夏洛特。”洛兰小声说道,“只是咨询一些历史地理方面的学术问题。参谋部的人,对过去的战役感兴趣。”
夏洛特仔细端详着他的脸,似乎想找出破绽。她太了解他了,能感觉到他平静表面下的暗流汹涌。“真的?”她轻声问,手不自觉地抓住了他的大衣袖子,“你看起来很不一样。”
“只是有点累,昨晚没睡好,刚才又费了不少脑子。”洛兰避开了她的目光,望向远处灰色的天空,“抱歉,夏洛特,我现在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理清一些事情。晚餐可能也没法去了,代我向你父母致歉。”
他的拒绝礼貌而疏离。夏洛特的手松开了,眼中闪过一丝受伤和更深的困惑。“洛兰,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可以告诉我的,无论什么。”
“真的没什么。”他打断她,语气温和却坚定,甚至伸出手,轻轻拂去她肩头一片不存在的雪花,这个动作带着一种诀别般的珍重,“只是我需要一点时间。快回去吧,外面冷。”
说完,他不再看她,径直转身,汇入了校园的人流。
洛兰开始思考究竟改用怎样的方式进入军队,如果通过马尔尚的引荐,那一切都要从零开始,一步一步向上爬,等到他能发出声音的时候,恐怕巴黎早就被摧毁了。
假如通过奥利维耶的人脉,那一切就会变得不一样。
......
军车内,烟雾缭绕。
莫里斯少校点燃一支香烟,深吸一口,缓缓吐出。“你怎么看,保罗?那个年轻人说的那些,虽然像是天方夜谭,但细节具体得可怕。不像空想,更像是他亲眼见过一样。”
马尔尚中尉没有抽烟,他只是透过车窗,望着巴黎街头步履从容的行人,以及那些宣传“静默与信心”的海报。他的侧脸在烟雾中显得有些模糊。
“是不是空想不重要,莫里斯。”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重要的是,参谋部里那些大人物,连听这种空想的耐心都没有。他们只相信马奇诺的水泥和葡萄酒里的安宁。”
“那我们记下的这些……”
“一份档案。或许毫无用处,或许在某个灾难性的日子后,会成为证明某些人并非完全昏聩的注脚。”马尔尚扯了扯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容。
“至于洛兰先生,他是个聪明人,应该已经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在风暴来临前,海鸥的警告只会被当作聒噪。除非,它能找到一艘愿意搭载它的船,哪怕那艘船正驶向风暴中心。”
莫里斯沉默了片刻,老兵的脸上刻满了皱纹。“你建议他上船?哪条船?前线?”
“不。”马尔尚摇了摇头,目光深远,“他的战场不应该是战壕。他的价值在于他的头脑和那种奇怪的、笃定的洞察力。总参谋部需要新鲜血液,也需要有人去听听不一样的声音,哪怕只是作为背景杂音。一份推荐,一个文职或低级参谋的岗位,对他来说或许是个庇护所,对我们也许是一步闲棋。”
“闲棋?”莫里斯想起了洛兰最后眼中那种沉重的光芒,喃喃道。
马尔尚没有直接回答。他摇下车窗,让冰冷的空气灌进来,冲散烟雾。
“为了在一切无可挽回之前,至少有人尝试过,不是用枪,而是用脑子。”他顿了顿,声音几乎消散在风中,“尽管那希望,渺茫得就像这冬天里的一片雪花。”
“最后,别忘了我们的共同目的。”
“目的?”莫里斯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一切都是为了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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