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鲈鱼脍雪

  四月的吴郡,春水初涨。

  松江里的鲈鱼正肥,渔夫们黎明出船,日上三竿时便挑着满筐的收获往市集赶。那鲈鱼青灰色的背脊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银光,鳃盖一张一合,尾鳍有力地摆动着,是春日江鲜里最矜贵的滋味。

  这日清晨,陶家院门被轻轻叩响。

  芸娘去开门,见门外站着个年轻渔夫,身穿粗布短褐,裤腿挽到膝盖,赤脚上还沾着江边的泥。他手里提着个湿漉漉的竹篓,篓里有什么东西在扑腾,溅出水花。

  “王六郎?”芸娘认得他,是常来周娘子食肆送鱼的渔家子弟,“这么早,有事吗?”

  王六郎约莫二十出头,皮肤被江风吹得黝黑,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他有些局促地擦了擦手,将竹篓往前递了递:“我…我捞到几条好鲈鱼,想着陶小娘子喜欢钻研吃食,就送两条来。”

  竹篓里果然是鲈鱼,而且不是寻常货色——那鱼身形修长,背脊青黑如黛,腹部银白似雪,鱼鳍边缘还带着淡淡的金边。这是松江鲈鱼里的上品,俗称“金边鲈”,肉质比寻常鲈鱼更细嫩,鲜味也更足。

  芸娘接过竹篓,入手沉甸甸的:“这怎么好意思…王六郎,你留着卖钱多好。”

  “不值什么。”王六郎憨厚地笑笑,“陶小娘子前些日子教我做鱼的法子,我用那法子做的清蒸鱼,我娘吃了都说好…这鱼,就当谢礼。”

  他说完,不等芸娘再推辞,转身就走。赤脚踩在青石板路上,啪嗒啪嗒,很快消失在巷口。

  芸娘提着竹篓回屋,陶糯刚梳洗完毕。

  “小娘子,王六郎送来的。”芸娘将竹篓放在地上,“说是‘金边鲈’,让您尝尝。”

  陶糯蹲下身,仔细看那鱼。竹篓里共有三条,每条都有尺许长,鳞片完整,眼珠清亮,鳃色鲜红——是刚出水不久的上好鲜鱼。

  “确实是金边鲈。”她轻声说,“这个时节能捕到这么大的,难得。”

  “王六郎有心了。”芸娘抿嘴笑,“他每次来送鱼,都要多问几句小娘子最近在做什么新菜,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陶糯没接话,只是看着那些鱼。

  她明白王六郎的心思。那是个淳朴的渔家子弟,心思简单得像江水,喜欢就是喜欢,直白而真诚。可她的心思,却不在这江水上。

  “小娘子打算怎么做这鱼?”芸娘问。

  陶糯站起身,洗净手:“做鲈鱼脍。”

  “脍?”芸娘一怔,“那可得极好的刀工…”

  “嗯。”陶糯眼中闪着光,“所以得好好琢磨。”

  鲈鱼脍是古已有之的名菜,讲究的是“脍不厌细”。鱼肉要片得薄如蝉翼,透明如纸,铺在冰上,佐以姜丝、葱丝、橘丝,淋上特调的酱汁。吃的就是鱼的本味,和那极致刀工带来的口感。

  但陶糯想做的,不止于此。

  她要将这道古菜,做出新意。

  灶房里,三条鲈鱼已在清水里养了半个时辰,吐净了泥沙。

  陶糯取出一条,放在砧板上。鱼还在微微动弹,尾鳍轻轻拍打。她左手按住鱼身,右手持刀——不是常用的菜刀,而是一把细长的薄刃刀,刀身窄而利,是前些日子特意让铁匠打的。

  刀尖从鱼鳃后切入,沿着脊骨缓缓推进。手要稳,力要匀,不能伤及内脏。刀锋划过,鱼身分开,露出完整的鱼骨和雪白的鱼肉。

  去头,去尾,去皮。

  现在砧板上只剩两片完整的鱼柳,粉白如玉,纹理细腻。陶糯用镊子仔细挑去残留的细刺,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珍宝。

  然后是片鱼。

  这是最考验功夫的步骤。鱼片要薄,要匀,要完整。刀刃与鱼肉呈极小的角度,手腕带动,轻轻推过。一片,两片,三片…鱼片如雪花般飘落,堆叠在浸过冰水的青瓷盘里。

  那鱼片薄得能透光,拎起一片对着窗,能看见窗棂的模糊影子。边缘微微卷曲,像初绽的花瓣。

  芸娘在一旁看得屏住呼吸:“小娘子这刀工…比周娘子还要厉害了。”

  陶糯没说话,全神贯注。

  三条鱼,片出了近百片鱼脍。她将鱼片在冰水里轻轻拨散,让每一片都舒展开来,然后捞起,沥干水分,重新摆盘。

  不是随意堆放,而是精心布置。

  青瓷大盘里,她先铺一层碎冰——这是昨日让阿福去冰窖取的,敲得细碎,铺得平整。然后在冰上,用鱼片摆出莲花的形状。最外层是大些的鱼片,层层向内,越来越小,最后在中心点上一小撮姜蓉,像花蕊。

  摆完一盘,她想了想,又做了另外两盘。

  一盘摆成松枝状,鱼片错落有致,像积雪压枝。一盘摆成流水纹,鱼片层层叠叠,似春水涟漪。

  三盘鱼脍,三种意境。

  “这…这哪舍得吃啊。”芸娘喃喃道。

  陶糯洗净手,开始调酱汁。

  寻常鲈鱼脍多用酱油、醋、姜蒜。但她想试试新的。取一小碗,加入上好的清酱——这是用豆子发酵三年以上的陈酱,色如琥珀,味醇而鲜。再加少许梅子汁,这是她自己腌的,酸中带甜,有果香。又磨入一点山葵根,辛辣清新,能提鱼鲜。最后滴几滴麻油,撒一小撮炒熟的白芝麻。

  酱汁调好,她尝了尝,又加了一点点蜂蜜。

  甜、酸、咸、鲜、辛、香,六味融合,层次分明,却又和谐统一。

  “好了。”她长舒一口气。

  这时已近午时。阳光从高窗洒进来,照在那三盘鱼脍上。冰在融化,冒出袅袅白汽,鱼片在汽中若隐若现,真如雪覆莲花、枝头积素、水面浮冰。

  芸娘正要去请老爷夫人来尝,院门外忽然又响起叩门声。

  这次来的是顾忠。

  “陶小娘子,”顾忠拱手,“大人今日巡视市集,路过附近,想起前日小娘子问起吴地饮食风俗的事,便顺道来访,想与小娘子聊聊。”

  陶糯一怔。

  顾蔺来了?

  她低头看看自己——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酱汁,头发也有些乱。又看看灶房里那三盘鱼脍,和满桌的狼藉。

  “顾大人现在何处?”她忙问。

  “在门外等候。”

  陶糯来不及多想,解下围裙,匆匆理了理头发:“请大人进来吧。”

  顾蔺走进院子时,看见的是这样一幅画面:

  春日的阳光正好,院子里那株杏花开到了极盛,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灶房门口,陶糯站在那里,鹅黄色的襦裙上沾了几点水渍,头发有些松散,颊边还粘着一缕碎发。可她眼睛很亮,像盛着光。

  她身后,灶房的门敞开着,能看见里头蒸汽氤氲,能闻见鲜香、酱香、还有隐约的冰的清凉气。

  “顾大人。”陶糯福身行礼,有些局促,“不知大人来访,家中凌乱…”

  “是我唐突了。”顾蔺微笑,“方才在附近巡视,想起些事,便冒昧来了。”他目光扫过灶房,“小娘子在忙?”

  “在…在做鲈鱼脍。”陶糯轻声道,“刚做好,大人若不嫌弃…可愿尝尝?”

  她说得忐忑。顾蔺是官,什么珍馐没吃过?她这家常做的鱼脍,怕是入不了他的眼。

  可顾蔺眼中却露出感兴趣的神色:“鲈鱼脍?《诗经》有云‘饮御诸友,炮鳖脍鲤’,可见脍之为古法。小娘子做的,定有妙处。”

  他这般说,陶糯便引他进灶房。

  三盘鱼脍摆在桌上,在光下晶莹剔透。冰在融化,白汽袅袅,衬得那鱼片越发莹润。

  顾蔺走近,细细端详。

  他先看那盘莲花状的,再看松枝状的,最后看流水纹的。每看一盘,眼中赞赏就深一分。

  “这刀工…”他轻声叹道,“已入化境。”

  陶糯脸微热:“大人过奖了。”

  “不是过奖。”顾蔺摇头,“我曾在建康参加过一场宴席,席上有鲈鱼脍,是宫中御厨所做。那鱼片也薄,也匀,但摆盘只是寻常堆叠,远不及小娘子这般…有意境。”

  他看向陶糯:“莲花、松枝、流水——小娘子是在以食作画?”

  陶糯垂下眼:“只是…想着春天该有的样子。”

  顾蔺笑了,那笑容温暖:“好一个‘春天该有的样子’。”他拿起筷子,“那我便不客气了。”

  他先尝莲花盘里的。

  夹起一片鱼脍,薄得几乎透明,在筷尖微微颤动。蘸一点酱汁,送入口中。

  咀嚼。

  然后,他顿住了。

  陶糯紧张地看着他。

  半晌,顾蔺抬起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惊艳:“这味道…”

  他又夹了一片,这次仔细品味:“鱼片冰凉弹嫩,入口即化。酱汁…很特别,有酱的醇厚,梅子的酸甜,山葵的辛辣,还有…蜂蜜的温润?几种味道层层递进,最后融合成一种复杂的鲜,把鱼的本味完全衬托出来了。”

  他说得精准,竟将陶糯调酱时的心思都说中了。

  “大人…觉得好吃吗?”陶糯轻声问。

  “不是好吃。”顾蔺看着她,眼神认真,“是妙。这道菜,刀工妙,摆盘妙,调味更妙。小娘子,你这已不是厨艺,是艺道了。”

  艺道。

  这个词,沉甸甸的。

  陶糯眼圈忽然有些热。她做这些时,只是凭着一股“想做出不一样”的劲头,没想过什么“艺道”。可顾蔺看见了,还说了出来。

  “大人再尝尝另外两盘。”她低声道,“虽然鱼片一样,酱汁一样,但摆盘不同…吃起来的感觉,或许也会不同。”

  顾蔺依言,每盘都尝了几片。

  吃完,他沉思片刻,缓缓道:“确实不同。莲花盘的鱼片摆得密,入口感觉更丰盈;松枝盘的错落,口感更有层次;流水盘的绵延,余味更长。”

  他放下筷子,看着陶糯,眼中满是赞叹:“小娘子对食物的理解,已不止于味,更在于形、在于意、在于境。这般境界,便是许多名厨也未必能达到。”

  陶糯被他夸得不好意思,低头道:“大人谬赞了…只是胡乱琢磨。”

  “不是胡乱琢磨。”顾蔺语气郑重,“是天赋,更是用心。”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卷书:“今日来,本是想把这个给小娘子。”

  陶糯接过。是一卷手抄的《吴郡风物志》饮食篇的初稿,她前几日刚送去的。上面有朱笔批注,密密麻麻,字迹工整有力。

  她翻开一看,愣住了。

  那些批注,不只是修正错漏,更有深入的见解和补充。有的地方写着“此处可补入《齐民要术》相关记载”,有的地方写着“此俗与北方某地类似,可对比”,有的地方甚至引经据典,从《诗经》《礼记》中找出渊源。

  批注的笔迹,是顾蔺的。

  “大人…您亲自批的?”陶糯抬头。

  “嗯。”顾蔺点头,“小娘子的文章写得极好,我读时心有所感,便随手记下。这些批注,或许对小娘子后续修改有所助益。”

  陶糯一页页翻着,心中震动。

  那些批注,不只是官府的审核,更是知音的交流。他读懂了她的文字,读懂了文字背后的用心,还以自己的学识,为她添砖加瓦。

  “谢…谢谢大人。”她声音有些哽咽。

  “该我谢小娘子才是。”顾蔺微笑,“读小娘子的文章,如品佳肴,余味悠长。”他看了看那三盘鱼脍,“今日又尝到这般妙品,更觉有幸。”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多是关于《风物志》的编纂。顾蔺问起吴地清明、端午的食俗,陶糯一一答来,说到兴起时,眼睛发亮,语速也快起来。

  顾蔺静静听着,偶尔插问一两句,目光始终温和。

  灶房里的蒸汽渐渐散了,阳光移到了桌角。那三盘鱼脍,顾蔺只每盘尝了几片,还剩许多。

  “这些…”陶糯看了看鱼脍,“大人若不嫌弃,带回去尝尝?只是化了冰,味道会差些。”

  顾蔺却摇头:“这般艺术品,我一人独享,太可惜了。”他想了想,“不如这样——我今日在官署还有些公务,傍晚才得闲。若小娘子方便,可否留一盘,我晚些让顾忠来取,带回去与同僚分享?”

  这是极高的赞赏了。

  陶糯点头:“好。那我再调些酱汁,一并送去。”

  顾蔺拱手道谢,又说了几句,便告辞了。

  送走顾蔺,陶糯回到灶房,看着剩下的两盘鱼脍,和那卷批注满满的《风物志》初稿,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暖暖的,甜甜的。

  “小娘子,”芸娘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顾大人对您…真好。”

  陶糯脸一热:“胡说什么。顾大人是欣赏我的手艺,是公事。”

  “公事也可以变成私事嘛。”芸娘笑嘻嘻的,“您看,顾大人堂堂一个官,亲自批注您的文章,还那么夸您的菜…这哪是寻常的‘公事’?”

  陶糯不接话,只是小心收起那卷书。

  可她心里知道,芸娘说的,或许有几分道理。

  顾蔺对她的欣赏,早已超出了普通的“官民”范畴。那是一种知音之间的懂得,一种灵魂层面的共鸣。

  这样的人,这样的事,她活了十七年,第一次遇到。

  傍晚,顾忠果然来取鱼脍。

  陶糯将莲花盘的那一份仔细装进食盒,又附上一小罐调好的酱汁,还放了张纸条,写着“鱼脍宜在一个时辰内食用,化冰后口感略差”。

  顾忠接过,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大人让交给小娘子的。”

  陶糯打开,是一本崭新的《南方草木状》刻本,比她之前那本手抄本更完整,还有精美的插图。书页间夹着张便笺,上面是顾蔺的字迹:

  “读小娘子《风物志》稿,如饮醇醪,不觉自醉。特赠此书,或可助益。另:鱼脍之妙,当与同僚共赏,必传为佳话。”

  字迹工整,语气温和。

  陶糯捧着书,站在暮色里,久久不语。

  那晚,陶家饭桌上也有一盘鲈鱼脍——是松枝状的那盘。

  陶敏尝了,赞不绝口。秦氏也破例多吃了几片,虽然没说什么,但眼神柔和了许多。

  饭后,陶糯回房,在灯下翻开那本新的《南方草木状》。

  书页散发着墨香,插图精细,每一种植物都栩栩如生。她翻到“荷”那一章,看见插图上的荷花,忽然想起今日那盘莲花鱼脍。

  顾蔺说“如饮醇醪,不觉自醉”。

  她的脸,在灯下悄悄红了。

  窗外,月色很好。

  清辉洒在院子的青石板上,像铺了一层薄霜。杏花在月光里静静开着,偶尔有花瓣飘落,悄无声息。

  陶糯推开窗,深深吸了一口春夜的空气。

  空气里有花香,有远处灶房传来的、温暖的饭菜香,还有…心里那份刚刚萌芽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甜。

  她忽然想起王六郎送鱼时的样子,憨厚,真诚,像松江水一样清澈见底。

  又想起顾蔺批注文章时的认真,品尝鱼脍时的专注,还有他说“艺道”时眼中的光。

  两个人,两种情意。

  一种简单如江水,一种深邃如星空。

  而她,站在这春夜的窗前,手里捧着还带着墨香的书,心里揣着刚刚被点亮的、关于未来的无限可能。

  她知道,有些选择,迟早要做。

  但至少今夜,她可以什么都不想,只是静静享受这份被懂得、被欣赏的喜悦。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

  远处传来更鼓声,梆,梆,梆。

  夜深了。

  陶糯合上书,吹灭灯。

  躺上床时,嘴角是弯的。

  梦里,她看见一片荷塘。荷花开了,粉的,白的,在月光下静静绽放。有鱼在荷叶间游动,鳞片闪着银光。

  那鱼忽然跃出水面,化作一片薄如蝉翼的鱼脍,轻轻飘落,落在她的手心。

  冰凉,细腻,带着春水的清甜。

  她握紧了那片鱼脍。

  握紧了这份,属于她的、刚刚开始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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