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冰酪奇缘

  六月末的吴县,暑气一日盛过一日。

  日头毒辣辣地晒着,青石板路被烤得发烫,踩上去能感觉到热气透过鞋底往上窜。街边的树木蔫蔫地垂着叶子,蝉在枝头没完没了地叫着,聒噪得让人心烦。这样的天气里,人们胃口都差,只想吃点清凉解暑的东西。

  周娘子食肆的生意也因此清淡了些。寻常的炒菜、炖汤,在这样闷热的午后,实在勾不起食欲。阿福和水生坐在门口打盹,周娘子在柜台后摇着蒲扇,额头上还是渗着细密的汗珠。

  唯有陶糯,在这样的暑热里,反而沉静下来。

  她坐在食肆后院那棵老槐树的树荫下,面前摆着几个陶罐。一个罐子里是新鲜的牛乳,乳白色,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奶皮。一个罐子里是蜂蜜,琥珀色的,稠稠的,在光下微微发亮。还有一个罐子里,是她前些日子用盐和硝石制的“冰”——其实不是真正的冰,而是一种能降温的混合物,用特制的双层陶罐装着,外层放硝石,内层放要冰镇的东西。

  她在琢磨一样新吃食。

  昨日去郡府查阅档案时,看到一卷前朝的饮食记载,里头提到一种叫“酥山”的东西。说是用乳酪制成山形,冰镇后食用,是宫廷消暑的珍品。可具体怎么做,语焉不详。

  陶糯对着那几个罐子,陷入了沉思。

  乳酪她有——是跟城郊的牧民学的做法,牛乳煮沸,加入少许醋或酒曲,静置发酵,滤去乳清,剩下的便是乳酪。质地细腻,味道醇厚,带着天然的微酸。

  冰她也有——虽然不能像北方冬天那样取天然冰窖藏,但用硝石制冰的法子,她试验多次,已经能做出勉强可用的“冰”来。

  难的是,如何让乳酪在“冰”的作用下,形成那种绵密滑润、入口即化的口感?

  她试过直接把乳酪放在冰罐里镇着,结果乳酪变得硬邦邦的,挖都挖不动。试过在乳酪里加水,再冰镇,结果水乳分离,口感稀烂。

  “小娘子,”芸娘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歇歇吧,这么热的天。”

  陶糯接过绿豆汤,慢慢喝着。冰镇过的绿豆汤清凉甘甜,滑过喉咙时,带来片刻的舒爽。

  她看着碗里沉浮的绿豆,忽然想起一件事——前几日做莲子羹时,她为了让它更滑润,加了一点点藕粉。藕粉遇热会变稠,能起到勾芡的作用。

  那如果…把藕粉加到乳酪里,再冰镇呢?

  她放下碗,立刻动手。

  取一小碗乳酪,加入少许蜂蜜,搅拌均匀。另取一小勺藕粉,用凉水化开,慢慢倒入乳酪中,边倒边搅。乳酪渐渐变得顺滑,像融化的脂膏。

  她把调好的乳酪倒入一个浅口的青瓷碗里,放进双层陶罐的内层。外层倒入硝石和水,密封罐口。

  接下来就是等待。

  等待的时候,她也没闲着。后院墙角种着几株桂花树——不是这个季节开花的金桂,而是四季桂,这时候正开着米白色的小花,香气虽不如秋桂浓郁,却也清雅可人。

  她采了一把桂花,用清水洗净,放在竹匾上晾着。又取了一小罐糖渍梅子,这是春天腌的,梅肉已经变得半透明,浸在琥珀色的糖汁里。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陶糯打开陶罐。

  一股凉气扑面而来。内层的青瓷碗里,乳酪已经凝固了,但不是硬邦邦的凝固,而是一种柔软的、细腻的凝固。表面光滑如镜,泛着乳白色的光泽。

  她用竹勺轻轻一舀——乳酪被舀起,在勺中微微颤动,像最嫩的豆腐脑。

  成了。

  她把乳酪舀到小碟里,撒上晾干的桂花,又点缀了两颗糖渍梅子。最后淋上一小勺蜂蜜。

  “芸娘,尝尝。”她递过去。

  芸娘接过,看着那碟乳酪。乳白色的膏体上,点缀着米白的桂花和绛红的梅子,颜色素雅,看着就清凉。

  她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然后,整个人呆住了。

  “怎么了?”陶糯有些紧张,“不好吃?”

  芸娘摇头,眼中闪着不可思议的光:“这…这是什么?冰冰的,滑滑的,甜甜的,还有桂花的香气…入口就化了,像…像吃了一朵云!”

  陶糯自己也尝了一口。

  确实妙。

  乳酪经过冰镇,变得绵密细腻,在舌尖化开时,带来沁人的凉意。蜂蜜的甜、桂花的香、梅子的微酸,层次分明,却又和谐统一。最妙的是那口感——不是冰块的坚硬,也不是水的稀薄,而是一种柔和的、丰盈的清凉。

  像夏日里的一阵微风,轻轻拂过燥热的心。

  “这个该叫什么名字?”芸娘问。

  陶糯想了想:“就叫‘桂花乳酪冰’吧。”

  简单,直白,却让人一听就能想象出它的味道。

  桂花乳酪冰在食肆推出的第一天,就卖疯了。

  起初只是几个常客尝了尝,赞不绝口。一传十,十传百,到午后,食肆门口竟然排起了队——都是来买乳酪冰的。一碗五文钱,不算便宜,可在这酷暑天里,能吃到这样清凉美味的冰品,谁都愿意掏这个钱。

  阿福和水生忙得脚不沾地,一个负责从陶罐里取冰镇好的乳酪,一个负责撒桂花、加梅子、淋蜂蜜。周娘子在柜台收钱,笑得合不拢嘴。

  陶糯在后院,不停地调新的乳酪。牛乳不够了,赶紧让人去城外牧民那里再买;蜂蜜快用完了,派人去市集补货;桂花采完了,就采些薄荷叶、茉莉花替代——没想到,薄荷味的乳酪冰更清凉,茉莉花味的更清香,同样受欢迎。

  到傍晚打烊时,算算账,光是乳酪冰就卖了二百多碗,收入一贯多钱。这还不算带动了其他生意——许多人来买乳酪冰,顺便就在食肆吃了晚饭。

  “糯糯,”周娘子拉着她的手,眼中闪着泪光,“你可真是咱们食肆的福星!”

  陶糯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了,可心里是满的。那种创造被认可、被喜爱的满足感,比赚多少钱都让人高兴。

  更让她高兴的是,顾蔺来了。

  他是傍晚时分来的,穿着月白色的常服,手里摇着一把折扇,看上去也是被暑热折磨得不轻。一进店,就问:“听说你们这儿有样消暑的妙品?”

  周娘子亲自端上一碗桂花乳酪冰:“大人尝尝,这是糯糯新做的。”

  顾蔺接过,细细端详。乳酪凝如脂玉,桂花星星点点,梅子绛红如宝石,蜂蜜淋成细细的金线。看着就清凉。

  他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不是惊讶,不是赞叹,而是一种…被触动的神情。

  他慢慢咀嚼,细细品味,吃完一勺,又舀一勺。一碗吃完,他放下勺子,看向陶糯。

  “小娘子,”他的声音有些轻,“这乳酪冰…让我想起小时候。”

  陶糯一怔。

  “我十岁那年夏天,父亲还在世,带我去洛阳。”顾蔺眼神悠远,像在回忆什么,“那时候正是最热的时候,洛阳城里有一种叫‘冰酪’的东西,用羊乳制成,冰镇后食用。父亲买给我吃,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食物可以这么清凉,这么…慰藉人心。”

  他顿了顿,语气更柔和了:“后来父亲去世,我再没吃过那样的冰酪。也试过许多类似的吃食,总觉得差了点什么。直到今天…小娘子这碗乳酪冰,竟比我记忆里的味道,还要好。”

  这话说得真诚,没有一丝恭维。

  陶糯的脸微微发烫:“大人过奖了…只是胡乱做的。”

  “不是胡乱。”顾蔺摇头,“是用了心,用了巧思。”他看着她,眼中闪着光,“小娘子,你可曾想过,把这手艺教给更多人?”

  陶糯一愣:“教给…更多人?”

  “嗯。”顾蔺点头,“不是所有人都像小娘子这般有天赋,能自己琢磨出这些妙品。可许多人——尤其是女子,需要一门手艺,一个营生。”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我想在吴郡设一个‘女子庖厨学堂’,请小娘子这样的能人,教那些想学厨艺的女子。一来,让她们有安身立命的本事;二来,也让吴郡的饮食文化,能传承下去。”

  女子庖厨学堂。

  这个念头,如一道闪电,划过陶糯的心。

  她想起赵氏——那个被顾蔺判和离的妇人,如今在食肆帮忙,勤快肯干,可只会做些粗活。若她能学些手艺,将来或许能自己开个小摊,养活自己和女儿。

  想起慈幼院里那些女子,大多只会缝补浆洗,挣不了几个钱。若她们能学做几样点心、几道菜…

  想起芸娘,那天晚上说“我也想按自己的心意活”…

  “大人,”她抬起头,眼神清澈,“我愿意。”

  顾蔺笑了:“好。那咱们就从这乳酪冰开始——小娘子可愿将它写成食方,作为学堂的第一份教材?”

  “愿意。”陶糯点头,“不只写做法,还要写为什么这么做,有什么窍门,适合什么人吃…就像写《风物志》一样。”

  “正是如此。”顾蔺眼中满是赞赏,“小娘子果然懂我的意思。”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多是关于学堂的设想——招哪些人,教什么,在哪里办,怎么收费…越说越兴奋,直到周娘子提醒天色已晚,顾蔺才告辞。

  送走顾蔺,陶糯回到后院,坐在槐树下。

  暮色四合,天边还残留着一抹橘红。暑热散去些许,晚风吹来,带着淡淡的荷香。

  她心里那盏灯,又亮了几分。

  原来她做的事,不只关乎自己,不只关乎食物,更关乎…很多像她一样的女子,关乎她们能不能有一条稍微好走一点的路。

  这条路,她正在走。

  而顾蔺,在为她,也为更多的人,点亮沿途的灯。

  然而,不是所有人都乐见其成。

  钱家宅院里,钱夫人正对着一碗乳酪冰,脸色阴沉。

  这是她让丫鬟去周娘子食肆买回来的。一碗乳酪冰摆在桌上,已经化了,变成稀糊糊的一滩,看着就倒胃口。

  “就这么个东西,卖五文钱?”她尖声道,“还那么多人抢着买?”

  丫鬟低着头:“是…听说今日卖了几百碗。”

  “几百碗…”钱夫人咬牙,“那得赚多少钱!”

  她盯着那碗化了的乳酪冰,越想越气。自从荷风小宴后,周娘子食肆的生意就越来越好。如今又出了这什么乳酪冰,更是名声大噪。反观她家开的酒楼,这些日子生意清淡,厨子做的菜,客人总说“不如周娘子食肆的有新意”。

  “不行,”她站起身,在屋里踱步,“不能让他们这么得意。”

  她想起昨日听到的消息——顾蔺要办什么“女子庖厨学堂”,还要请陶糯去教。这要是办成了,那丫头的名声就更响了,到时候…

  一个念头忽然冒出来。

  “去,”她对丫鬟说,“把刘厨子叫来。”

  刘厨子是钱家酒楼的大厨,五十来岁,手艺不错,就是为人刻薄,嫉妒心强。

  “夫人。”刘厨子来了,躬身行礼。

  钱夫人指着那碗乳酪冰:“这东西,你会做吗?”

  刘厨子看了看,皱起眉头:“像是乳酪做的…可怎么让它这么滑润,还冰着…”

  “我不管你怎么做,”钱夫人打断他,“三天之内,你也给我做出来。咱们酒楼也卖,价钱比他们低两文!”

  刘厨子为难:“夫人,这…这得试啊。”

  “试!”钱夫人拍桌子,“需要什么材料,尽管去买!做成了,赏你二两银子!”

  重赏之下,刘厨子硬着头皮应下了。

  接下来的三天,钱家酒楼的后厨鸡飞狗跳。

  刘厨子试了各种法子:把乳酪直接冰镇,结果硬得像石头;在乳酪里加水加糖,冰镇后稀汤寡水;试着加米粉、加豆粉,口感粗糙,难以下咽。

  钱夫人每天都来催,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到第三天,刘厨子勉强做出了一碗能看的——乳酪加了大量的糖和米粉,凝固后撒上些干花。可一尝,甜得发腻,口感粗糙,完全没有陶糯做的那种绵密滑润。

  “就这个?”钱夫人尝了一口,差点吐出来,“这也叫冰酪?”

  刘厨子擦着汗:“夫人,实在是…不知道他们用了什么秘方。”

  “废物!”钱夫人将碗摔在地上,“养你们有什么用!”

  她气得在屋里转圈,忽然想起一件事——前些日子,她让人去查陶糯的底细,想找些把柄。查来查去,没查出什么,倒是知道了一件事:陶糯用的牛乳,是从城外一个姓王的牧民那里买的。

  一个念头冒出来。

  “去,”她叫来管家,“找那个姓王的牧民,让他以后不准卖牛乳给周娘子食肆。价钱,咱们加倍给。”

  管家迟疑:“夫人,这…不太好吧?顾大人推行新‘市令’,说不许欺行霸市…”

  “什么欺行霸市!”钱夫人瞪眼,“咱们是花钱买,又不是抢!快去!”

  管家不敢再说,退下了。

  钱夫人坐回椅子上,看着地上那滩化了的乳酪冰,冷笑。

  断了你的原料,看你还怎么做。

  这一切,陶糯并不知道。

  她正在家中,伏案写乳酪冰的食方。

  油灯的光晕染开,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她写得很细:牛乳要选什么季节的、什么牧场的;乳酪发酵要多久、温度要多少;藕粉和水的比例;硝石制冰的注意事项;桂花要选半开的,香气最足;蜂蜜要选哪种花的…

  写着写着,她忽然想起顾蔺说的“女子庖厨学堂”。

  若真能办起来,她要教的,不止是做法,更是背后的道理。为什么牛乳要煮沸?是为了杀菌。为什么加藕粉?是为了增稠。为什么冰镇后口感会变?是因为低温改变了乳酪的结构…

  这些道理,听起来枯燥,可懂了,就能举一反三。就能不只做乳酪冰,还能做豆乳冰、杏仁冰、果子冰…

  就能真正掌握一门手艺,而不是只会照葫芦画瓢。

  她写得入神,直到芸娘进来提醒:“小娘子,二更天了,该睡了。”

  陶糯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这就睡。”

  吹灭灯,躺上床。

  窗外月色很好,清清亮亮的。远处传来隐约的蛙鸣,还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

  她忽然想起钱夫人。今日下午,钱家的丫鬟来食肆,一口气买了十碗乳酪冰,说是夫人要招待客人。当时她还觉得奇怪,钱夫人向来瞧不上食肆的东西,怎么突然转性了?

  现在想来,怕是…别有用心。

  她翻了个身,看着帐顶。

  不怕。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她有她的手艺,她的坚持,她的…同伴。

  周娘子,父亲,顾蔺,还有那些认可她、支持她的人。

  这些,才是她真正的底气。

  窗外,一只萤火虫飞过,亮晶晶的,像黑夜里的星。

  陶糯看着那点光,渐渐睡着了。

  嘴角带着浅浅的、坚定的笑。

  梦里,她看见一座学堂。许多女子坐在里面,有的年轻,有的年长,有的抱着孩子。她们认真地听着,记着,手里拿着笔,面前摆着食材。

  而她站在前面,指着黑板——黑板上画着牛乳变成乳酪的过程,画着硝石制冰的原理,画着各种食材搭配的图谱。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每个人脸上。

  那些脸上,有光。

  有希望的光。

  那光,很亮,很暖。

  像夏夜的萤火,虽然微小,却足以照亮前行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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