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稽郡,乌伤县,长山乡。
乡啬夫钟离晏一早就来到了乡治,神情疲惫。
昨晚远在东海郡老家的弟弟来了,还他带来了一个天大的消息:就在前几日,始皇帝陛下已经开始东巡。
收到消息后,钟离晏安排弟弟和一行人在家住下,自己一晚上都没怎么睡。
按照去年郡里发下预定路线来看,陛下恐怕在十二月左右就能到达会稽郡,也就是两个月左右的时间。而且有极大可能会经过乌伤县。到时候乌伤县下辖所有乡的吏员,也要全部到县里一同迎接。
眼下乡里的秋收已经进入尾声,不知道今年下陈里会给他带来什么样的消息,那肥田法到底能不能让粮食增产。
坐在办公桌前,钟离晏心中既有着对于即将见到始皇帝的敬畏,又有着自己向陛下献上肥田法后的畅想。
哦对了,这办公桌和椅子坐着还真是舒服,好像也是下陈里那个地方流传出来的。
明明这么简单的东西,怎么以前就没人想到呢?摸了摸略微发酸的腰,那是以前常年跪坐落下的毛病。
大概是在今年开春那会儿吧,他偶然有一天去乡市逛了逛,发现有两个不知哪来的村民在卖这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周围的人对此都见怪不怪,他当时就对此感到好奇,便唤来一个正在执勤的乡吏。
一番询问之后才得知,那方方正正的叫桌子,矮矮的叫凳子,带靠背的叫椅子。这个下陈里的村民在市里卖了几个月了,刚开始还无人问津,过了几天生意就变得非常好。
连着两三个月都是供不应求,乡里有不少吏员也都在家里置办了一套。
一番讨价还价过后,钟离晏大手一挥,把乡治里的案几全都换成了如今的桌椅。
现在每次做完工作之后,起身时腿脚也不会发麻了,腰算的毛病也缓解了不少。
钟离晏想到,前阵子还看到路上有人推着一种怪模怪样的车,只有一个轮子,两边放着沉重的货物。
照以往的经验来看,这么多的东西少说也得两三个人来抗,这人却一个人推着车,看上去还十分轻松。
一问之下得知这又是下陈里出的新东西,还是那个献上肥田法的陈达鼓捣出来的,眼下乡市里也有在卖了,只是价格不菲。
“这个陈达怎么这么多奇思妙想。”钟离晏有些惊奇。
抛开心里的杂念,钟离晏坐在凳子上,开始查阅这次秋收各个里的税收情况,时不时的拿笔在竹简上写写画画。
待桌上的竹简全部查阅完毕,唯独不见记载着他心心念念的下陈里的简牍。心中不免担忧。
“这次秋收,其他村的税粮昨天都已经收上来了,唯独下陈里的还没送来,不会是肥田法出什么问题了吧”
当下赶紧叫来一个吏员,询问他陈勇是否回来。
在得到否定的回答后,赶紧派了两个人,让他们去下陈里看一看。
此时的下陈里,陈勇感觉自己都要疯了。
昨天因为在乡里有点事耽搁了,陈勇半夜才回到下陈里的家中,连饭也顾不上吃,拖着疲惫的身子就睡了。
早上还是他爹陈老实叫他起来的。
一看外面天才蒙蒙亮,陈勇心里忍不住冒出一丝火气。
“爹你这么早把我叫醒做什么呢,这天都没亮!”
“还早个屁!”陈老实一把掀开陈勇身上的被子。
“昨天你半夜回到家,我连夜就让人去通知各个伍长了!现在村民们都在外面排起队了!”
陈勇闻言愣了一下,侧耳一听,果然听见外面传来不少村民们的说话声。
“爹你这搞什么呢?这么早把村民们聚集起来干什么?”陈勇有点无语。
陈老实脸上皱纹一扯,挤出一个恶作剧般的笑脸:“今年收成多,大家都赶着早点来,不然怕赶不上进乡。”
陈勇一惊,随即甩了甩自己还不太清醒的脑袋,哭笑不得地说道:“多那么几成也不至于这么急吧。”
陈老实一把抓住儿子的脚踝,用力一扯,陈勇触不及防一下像只死狗一样被拖到床边,直感到脚踝被掐得生疼,急忙喊道:
“快撒手!瘸了!瘸了!”
陈老实脸色一黑:“赶紧起来,你自己出去看看!”
说完转身背起双手,一瘸一拐的走了出去。
陈勇眼下也没了睡意,赶紧穿好衣服跟了出去。
一走出门,看到外面的景象顿时惊呆了。
只见门口的小路上,停着一架架独轮车,有大有小,装满了一筐筐金黄的稻谷,村民们站在一边互相聊着天,每一张脸上都堆满了笑容。
陈达和伍长们停好了车让家人看着,拿着附近人家借来的锄头和铲子,正在想办法将小路上几个比较狭窄的地方拓宽,方便后来的村民们停车。
顺着人群向后看去,远处还有几架独轮车向着这边慢慢爬来,像是一条蜿蜒的长龙。
陈勇赶紧回屋里拿出简牍和笔,开始统计各家各户的税粮。
“大山叔,你是叫陈山是吧?”陈勇走到队伍的最前面,对着队伍最前面的老农户大声问道。
他记得大山叔有点耳背,所以得凑近了大声喊。
“大牛娃啊,对的哇,老头子叫陈山。”老农笑呵呵的回答。
“大山叔身体强壮啊。”陈勇见老农独自一人便推着税粮来了,稍微放轻一点声音夸赞道。
“什么?婆娘真棒?我没有婆娘啦!”老农一脸警惕,这年轻人怎么说这种话。
“…没事儿!您以后再找过!”
“陈山…我看看啊…”陈勇翻开竹简,低头看了看:“税田七亩…”
找到名字之后,陈勇抬头看到陈山车上满满两大筐的稻谷,不敢置信地问道:“大山叔您这是准备了多少税粮啊?!”
老农闻言哈哈大笑,得意的说道:“整整两石还多呢!”
陈勇大惊:“两石?!”
陈勇每年都负责记录税粮,以往像陈山家里只有七亩地的,往年连一石税粮都交不出来。
当下急忙回屋拿来扁担,在陈山的帮助下挑起两筐颠了颠,感受到肩膀上沉甸甸的分量,激动的语无伦次。
“真是两石!真是两石!老天有眼!达哥太厉害了…要出大事了…”
哆嗦着拿笔在竹简上记下:陈山,缴粮二石几个小字,赶紧登记下一户。
直到日头稍稍偏西,已经聚集完所有村民的陈达在后方眼看陈勇还没过来,等的有些焦急了。
走到前面一看,陈勇连一半人都还没登记完毕,急忙开口询问:
“大牛,怎么回事,怎么这么慢?”
陈勇扭头一看是陈达,顾不得身体的疲惫,激动地开口道:“达哥!神了啊!今年的收成太好了!大家今年至少比去年多交了一倍的粮啊!”
陈达笑着拍拍他的肩膀让他别激动,叫来几个伍长帮忙。
陈勇负责记录,陈达和伍长们负责核对村民们报上的税粮重量。
后方的人群耐心的一边聊天一边等待,没有一点不耐烦,毕竟在丰收的喜悦面前,这点小事不值一提。
往年半天就能结束的活,这次直到太阳都快落山了还没干完。
直到天边的群山挡住了太阳最后一点笑脸,几人终于将下陈里四十三户的税粮全部统计完毕。
眼下都快入夜了,今天自然是没法进乡了。
陈勇虽然有些担心耽误了日子会被乡啬夫责罚,但这次毕竟事出有因,况且还收上来比往年一倍还多的税粮,明天见了乡啬夫解释解释,想必他也不会不满。
于是在跟陈达和他的里正亲爹商量之后,决定先让村民们各自回家,明日一早再出发进乡。
至于税粮就先放在原地,看了天色应当不会下雨,村里也没外人,想必不会有失。
伍长们收到指令,便去通知村民。
各自在独轮车上做好标记之后,人群开始散去。
…
第二天,太阳才刚刚升起,村民们就已经集合得差不多了,李勇早早的带着行李在门口等着。
陈达是最后一个到的。因为早上,笑笑睡觉的时候被鸡叫声吵醒,非常生气,自己穿好衣服就去鸡棚里去揍那只大公鸡。
结果门没关好,有许多公鸡的子孙后代跑出来了。邢月早饭做好的时候,陈达和笑笑还没把跑出去的鸡抓回来…
幸好昨天晚上邢月已经准备好了今天路上的干粮,陈达快速的吃完早饭,就赶紧向陈勇家里跑去。
陈勇见陈达终于来了,赶紧带着大家出发。
村民们排着长队,独轮车的轮子在地上“吱呀——吱呀——”的声音。一行独轮车碾出蜿蜒的辙痕,朝着长山乡的方向缓缓挪动。
车子两边的竹筐里堆满金灿灿的稻谷,压得车轴发出沉闷又绵长的声响,时而低回如叹,时而因碾过碎石陡然拔高,像是在哼唱丰收里掺着些许辛劳的调子。
远处长山乡的屋舍轮廓清晰起来。路面变得平整,村民们的脚步轻快了些,有人哼起了乡间小调,歌声与车轮的声音,彼此的谈笑声交织在一起。
此时迎面走来两个胥吏,陈勇推着自家的粮食,开口打招呼:“大嘴,老黑!你们这是去哪呢?”
其中一个胥吏笑道:“就是来找你的。乡啬夫大人见你还没回来,让我俩催你来了。”
“哈哈哈,今年收成好,多收了不少税粮,昨天忙活了一天,等统计完税粮都入夜了,这才耽搁了。”
“得多多少收成啊,还能记一天…哎哟我的老天爷!你这是把农户们的存粮都给拉来了?”
两个胥吏走到路边向后方一看,只见下陈里的村民们各个推着一架独轮车,好像蚂蚁搬家似的。
两人不由得啧啧称奇,干了这么多年胥吏,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壮观的场景…
于是队伍里又多了两个人。
一行人来到乡治,陈勇和两个胥吏进去通知乡啬夫了。
陈达跟着村民们在门口等了还没一小会儿,就看见乡啬夫带着一群人扛着桌子椅子和竹简跑了出来。
钟离晏一边跑一边喊:“快快快!所有人都帮着一起统计!”
说完自己摆了一对桌椅坐下,摊开一卷竹简便招呼村民上前登记。
等轮到陈达,钟离晏登记之后也顾不得交谈,便让他在边上等着。
一阵鸡飞狗跳之后,钟离晏看着最终的数字后有些不敢置信:“一百三十石?哪怕是石门里也没这个数字吧?”
石门里是长山乡最大的里,有80多户。
扭头朝着一边的陈勇问道:“下陈村有多少税田?”
“回大人,在籍三百五十亩。”陈勇憋着笑。从自己当上胥吏以来,钟离晏在他眼里一直以来都是很严肃的,冷静的,哪有过这般失态的表情。
虽然昨天自己昨天统计出结果时的表现也没好到哪里去。
但不管怎么说,这次下陈里的成绩还是给他狠狠长了脸,心里也有一丝畅快:去年让你全乡推广,你咋说来着?
钟离晏此刻也没心思去注意陈勇那疯狂抖动的嘴角,自顾自的将每一户的数字又重新加了一遍,又跟陈勇昨天统计的再次核对。
确认无误后,坐在椅子上喃喃自语:“三百五十…一百三十…十税一…这是亩产多少了…”
站在他身后的陈勇和一个胥吏算了一会儿,小声在钟离晏耳边说:“大人,是三石七…”
钟离晏听后,瞪着大大的眼睛缓缓扭头看了陈勇一眼,又缓缓转回头,长吐一口气,无力的靠在椅子上。
“这要是全乡推广…这要是全乡推广…老百姓得多收多少粮食啊…陈达…陈达”
陈达听见钟离晏在念自己名字,上前一步拱手:“乡啬夫大人。”
钟离晏像是被吓了一跳,整个人肉眼可见的抖了一下。抬头看到陈达,“腾”的一下站了起来,双手抓住陈达的手:
“好!好!好!”钟离晏激动得满脸通红:“去岁我还担心肥田法不起作用,没想到是你太谦虚了!”
“这般产量,我连想都不敢想啊!”
“我得上报县主…我得上报县主…”
“你且留下,今夜我要与你抵足而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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