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王炼便来到了账房。
此时账房还没什么人,老张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口水流了一地。
“张叔。”
王炼轻轻敲了敲柜台,换了个家乡的称呼。
老张猛地惊醒,擦了一把嘴角的口水,迷迷糊糊地看着王炼,“谁啊?这么大清早的……哦,是你啊,青阳镇来的那个娃娃。”
老张认出了王炼。不仅仅因为那天王炼塞给他的五十两银子,更因为两人那一口难改的乡音。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血衣楼,能听到一句乡音,比听到银子落袋的声音还要亲切几分。
“怎么?遇到难处了?”老张打了个哈欠,随手抓过旁边的一把瓜子磕了起来,“要是想借钱,叔可没有。你也知道,叔也好那两口。”
“买刀。”
王炼也不客气,直接坐在柜台前的板凳上,“库房发的太脆,不够用。”
老张停下了磕瓜子的动作,那双浑浊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一圈,上下打量了王炼一番。
“你小子,昨儿个在演武场的事儿叔听说了。”老张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一丝那种‘自家孩子出息了’的坏笑,“连赵家那小兔崽子都敢怼,有种!给咱们青阳镇的人长脸!”
说着,他左右看了看,确定四下无人,这才从柜台下面摸出一把黑漆漆的长刀。
这刀没有刀鞘,刀身狭长,通体乌黑,没有一丝光泽。乍一看去,就像是一根烧火棍。
但王炼只看了一眼,瞳孔便微微一缩。
好重的煞气!
这把刀上,竟然隐隐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这股寒意并非来自温度,而是来自杀戮。
“这是叔压箱底的宝贝。”
老张神秘兮兮地说道,“前些日子,有个血侍小队在外面全军覆没。这是他们队长的佩刀。据说是用‘玄铁母’掺了‘黑血石’打造的,虽然比不上仙家法宝,但在凡兵里,绝对是顶尖的货色。”
他伸手轻轻一弹刀身。
“铮”的一声轻鸣,悠长悦耳,经久不息。
“好刀。”王炼赞道。
这把刀的材质,比那把制式钢刀强了不知多少倍。若是用法窍嵌入,绝对能承受住更强的力量。
“给个实诚价。”王炼说道。
老张伸出一只手,五根手指晃了晃。
“五百两?”王炼眉头微皱。
“想什么呢?”老张翻了个白眼,“那是给外人的价。自己人,五十两!再加上你上次给的那五十两,这刀归你。不过……”
老张搓了搓手,脸上露出一丝讨好的笑容,“叔最近手头有点紧,你看……”
王炼心中了然。
这老货哪里是给面子,分明是看上了他身上可能还有的油水,顺便卖个顺水人情。不过这价钱确实公道得离谱,显然这就是“乡党”的情分。在血衣楼,这种情分虽然脆弱,但有时候比誓言好用。
“钱没了。”王炼很诚实。
老张脸色一垮,刚要若是收回长刀。
“但我有这个。”
王炼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宣纸。
那是昨晚赵清玄给他的【铁骨汤】方子。
“这是赵家的淬体秘方。”
王炼将方子拍在柜台上,声音平静,“抵押在你这。五百两,这把刀归我。如果我这次任务活着回来,我出六百两赎回去。如果我死了,这方子归你。”
老张愣了一下。
他拿起那张宣纸,借着晨光看了看。字迹娟秀,确实是女子的手笔,而且看这药理搭配,也确实有些门道。
但他只是看了两眼,就随手扔回了桌上。
“不要。”
老张拒绝得很干脆,甚至带着几分嫌弃。
“为什么?”王炼皱眉,“赵家的方子,在黑市上不止五百两。”
“那是对赵家人值钱。”
老张嗤笑一声,重新抓起瓜子磕了起来,“你也太小看这修仙界的门道了。你以为方子是随便写在纸上就能卖钱的?”
他指了指那张宣纸,“这玩意儿,擦屁股都嫌硬。”
王炼没有说话,静静地等着下文。他知道,老张这也是在教他规矩。
“娃子,你记住了。”
老张吐出一口瓜子皮,语气变得有些沧桑,“在这世上,真东西都讲究个‘传承有序’。真正之前功法、丹方,那都是记录在特制的‘玉简’、‘金叶’或者是各大势力特有的‘星纹纸’上的。”
“那不仅仅是载体,更是防伪的标识,是信誉的担保。”
说到这,老张自嘲地笑了笑,“叔当年也像你这么想过。那会儿我也在楼里偷偷背下了一张‘凝血散’的方子,觉得自己发财了。结果拿到黑市上去卖,人家拿眼角夹了我一下,问我‘你这破纸是从哪个茅坑里捞出来的?’”
“我当时不服,说这方子是真的。你猜人家怎么说?”
老张模仿着当时那人的语气,一脸的不屑,“‘真的?谁能证明?万一你在里面改了一味药,吃死了人,我找谁赔命去?’”
王炼心中一动。
确实。
知识的传播,信誉度是第一位的。没有大势力的背书,一张白纸上的黑字,凭什么让人相信它是一条命,而不是一张催命符?
“所以啊,”老张敲了敲桌子,“这方子在赵清玄手里,那是千金不换的宝贝。但在你我手里,就是一张废纸。除非你能弄到赵家的家族印信,或者本身就是个有名有姓的炼丹师。”
王炼沉默了。
他收起方子,伸手去拿那把黑刀,“既然如此,那就当我没说。刀我不要了,但我欠你个人情。”
说着,他转身欲走。
“慢着!”
老张突然喊住了他。
“叔说了不要吗?”老张翻了个白眼,“叔是说这玩意儿在外面卖不出去,但在我这儿……我也没说不行啊。”
他一把抢过王炼手里的方子,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虽然卖不出去,但叔自己留着以后养老,或者传给小孙子强身健体也是好的。赵家的东西,我不信别人,但我信你小子的眼光。”
说着,他把黑刀往王炼怀里一推。
“拿去!别给老子弄丢了!这刀可是叔的命根子!”
王炼接过长刀,入手微沉。
他看着老张那副明明做了亏本买卖却还要装作精明的样子,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这就是老乡。
嘴上说着最损的话,干的却是最暖的事。
“还有这个。”
老张又扔过来一个破旧的刀鞘,“送你了。赶紧滚!看见你就烦!要是死在外面,做鬼也别回来找我要方子!”
王炼将刀插入鞘中,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停下脚步。
“张叔。”
王炼回头看着老张,眼神认真,“最近有没有什么……死人比较多,油水也足的任务?”
“什么?”老张一愣,手里的瓜子都掉了,“你还要去凑热闹?”
“我是去挣钱赎方子。”王炼淡淡地说道。
老张盯着他看了半晌,最后叹了口气。
“你小子,是个狠茬子。”
他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扔了过去,“有个去‘黑风岭’清理叛徒的任务。那边死了不少人,现在还没人敢接。你要是有种,就去试试。记住了,别把自己玩死了,叔还指望你以后发达了提携一把呢。”
“谢了。”
王炼接过纸条,扫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黑风岭。
看来是个杀人越货的好地方。
走出账房,王炼看了一眼手中黑沉沉的长刀,又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灰蒙蒙的天空。
有了这把刀……
他的胜算,至少多了三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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