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沧半跪在一片狼藉的谷地中央。
赤红如血的魔纹从他破裂的玄色战袍下爬出，蛛网般蔓延上脖颈、侧脸，甚至侵蚀了半边眼角，让他原本俊美却阴戾的面容平添了几分狰狞邪性。
每一次呼吸，脏腑都像是被无数烧红的细针反复穿刺，喉咙里翻涌着铁锈味。
他抬头。
透过弥散着稀薄黑雾和尘埃的天幕，能看到谷地上方，环形山崖的轮廓被人影与各色法宝光华填满，密密麻麻，水泄不通。凛冽的杀意沉甸甸地压下来，几乎让人窒息。
万仙盟，七大正宗，三十六洞天……嘿，好大的阵仗。
为了围剿他这祸乱苍生的魔道巨擘，这些人倒是舍得下血本。持续了三天三夜的围攻，他麾下的魔将死的死，逃的逃，这座他临时落脚的沉幽谷，已成绝地。
“闻沧！你恶贯满盈，荼毒天下，今日便是你的死期！”一个须发皆白手持玉如意的老道在高处厉喝，声音经过法力加持，隆隆回荡，“还不束手就擒，更待何时！”
“魔头，交出噬天珠，或可留你全尸！”另一侧，一个浑身笼罩在璀璨剑光中的中年剑修冷然道，目光如鹰隼，死死锁定着他。
聒噪。
闻沧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牵动了内腑伤势，咳出一口暗红的血块。噬天珠？那玩意早被他熔炼成本命源核的一部分了。
想要？拿命来换吧。
他缓缓站起身，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魔尊闻沧，可以战死，但绝不能跪着求生，尤其不能在这些人面前露出半分颓态。
视线扫过那一张张或嫉恶如仇、或贪婪灼热、或谨慎戒备的脸，最后落向东方天际。
那里，隐约有一抹格外清亮的剑光，正以瞬息千里的速度破空而来。
来了。
最后的，也是最大的惊喜。
云胤。
当世正道第一人，仙盟魁首，天衍剑宗之主。也是……他命里注定的对手。
也好。死在这样的对手手里，总比耗死在那些杂鱼的车轮战下，或是被他们擒住折辱要强。
体内的魔元越发暴烈，难以压制。
那颗融合了噬天珠的本命源核，此刻像是一颗行将爆发的星辰内核，散发出毁灭性的波动。这是他最后的手段，天魔解体大法。燃尽一切，魂飞魄散，同时拉着这沉幽谷，乃至谷外大半的正道精锐一起陪葬！
够本了。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压制，催动全部心神，就要引爆那最后的毁灭之源。
就在魔元沸腾到极致，意识即将被狂爆力量吞没的刹那——
【叮！】
一个没有丝毫情绪起伏的声音，突兀地在他脑海最深处响起。
【检测到符合标准的强烈求生意志及高浓度反派命运轨迹波动……绑定中……】
闻沧的思绪猛地一滞。什么玩意？！求生意志？他哪来的求生意志？他明明求的是同归于尽！
【10%……50%……100%！绑定成功！欢迎宿主使用反派绝境求生辅助系统（测试版）。本系统致力于为各类陷入绝境的反派角色提供一线生机，请放心使用。】
【系统初始任务发布：请宿主放弃自爆，并严格按照后续提示，对即将抵达的目标人物云胤说出指定台词。任务成功奖励：获得基础生存时长。任务失败惩罚：立即魂飞魄散。】
那声音完全不理会他的惊怒，自顾自陈述。
闻沧简直要气笑了。荒谬！他闻沧纵横魔道数百载，何曾需要按别人的剧本来苟活？还说出指定台词？
【提示：目标人物已进入最终接触范围。倒计时开始：10、9、8……】
冰冷的倒计时敲打在意识上。
与此同时，东方那道清亮剑光已抵近山谷上方，沛然莫御的凛冽剑意如同实质的寒潮，瞬间席卷了整个谷地，将原本混杂的气息涤荡一空。谷崖上嘈杂的讨伐声浪，在这剑意笼罩下，不由自主地低伏下去，化为一片敬畏的寂静。
一道身影，自剑光中显现，凌空虚踏，一步步走下。
来人一身素白如雪的长袍，纤尘不染，袍角袖口以极淡的银色丝线绣着流云纹路，随着步伐微微浮动，宛如云端漫步。
他黑发仅以一根样式简单的白玉簪半束，其余披散肩后，面容清俊至极，一双眸子黑白分明，澄澈如寒潭之水，映不出丝毫情绪，只有一种洞彻虚空的淡漠。
正是云胤。
他手中随意提着一柄形制古朴的长剑，剑身隐在银色剑鞘内。
但当他目光落下，触及谷地中央浑身浴血、魔气蒸腾的闻沧时，那漠然的眼底有极其细微的涟漪荡开。
比之前所有围攻加起来还要沉重的压力降临。
闻沧的骨骼在这压力下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体内本就濒临崩溃的魔元运转更是瞬间凝滞。天魔解体大法的引爆进程，竟被这股无形力场硬生生压制、延缓！
【……3、2、1！请宿主立刻说出指定台词——】系统冰冷的提示音，在最后一秒响起。
同时，几行闪烁着微光的文字，直接投射在闻沧的视界中央，字迹工整，内容却让闻沧瞬间血液逆流，瞳孔骤缩！
台词：“哥哥，别杀我……”
云胤已在他前方三丈处站定。这个距离，对于他们这个层次的存在而言，已是触手可及。他并未立刻拔剑，只是用那双寒潭般的眸子静静看着闻沧，无喜无悲，仿佛在看一件即将被抹去的尘埃。
山谷上空，万千目光聚焦于此。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魁首出手，将这魔头彻底终结。
闻沧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牙关紧咬，脸上的魔纹因极度隐忍而微微扭曲跳动。体内的魔元在系统某种未知力量的干预和云胤的剑意压制下，处于一种诡异的僵持状态。
奇耻大辱！这比让他立刻自爆，更加难以忍受！
云胤似乎察觉到了他气息中那一丝不同寻常的挣扎与混乱。他微微偏了下头，握着剑鞘的手指动了一下。
就是这一下细微的动作，让闻沧意识到，对方随时可能出手。而一旦云胤的剑出鞘，系统所谓的任务，连同他那可笑的一线生机，都将灰飞烟灭。
罢了……罢了！
在意识做出最终决断的前一瞬，身体似乎先一步被某种求生的本能驱使。
闻沧猛地闭上眼，复又睁开，眼底赤红的光芒剧烈闪烁，仿佛燃烧着最后的羞愤与挣扎。他极其艰难地，从几乎要粘在一起的齿缝里，逼出了那几个字。
声音嘶哑，干涩，微弱，却因谷地死寂和在场者修为高深，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耳中——
“……哥……哥……”
两个字出口，仿佛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和尊严。他被迫停顿了一下，喉结剧烈滚动，脸上的魔纹颜色似乎都更深了些，最终，眼一闭，心一横，将那完整的句子囫囵挤出：
“……别……别杀我……”
话音落下的瞬间。
时间，仿佛真的凝固了。
谷地上方，隐隐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随即是死一般的寂静，落针可闻。无数道目光从震惊、疑惑，迅速转变为难以置信的茫然。刚才……那魔头说了什么？是重伤之下神志不清的呓语，还是……某种闻所未闻的邪术咒言？
而站在闻沧正前方的云胤。
这位当世仙道魁首，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云胤真人，在听到那微弱嘶哑、甚至带着难以言喻屈辱感的几个字时，整个人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他脸上那万年不化的冰雪淡漠，出现了一丝裂纹。那双寒潭般的眸子，瞳孔微微扩张，清晰地映出了闻沧此刻狼狈不堪却强撑着站立的模样。一抹极其淡的绯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他冷白的耳根后悄然晕染开，然后迅速蔓延至整个耳廓。
“哐当——”
一声不算响亮、但在绝对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刺耳的金铁坠地声响起。
那柄一直被他稳稳握在手中、象征着天衍剑宗权柄与天下至正之锋的诛魔古剑，连同那看似普通的银色剑鞘，竟从他骤然失力松开的指间滑脱，径直掉落在了脚下混杂着血污与尘土的碎石地面上。
剑身与石头碰撞，发出略显沉闷的鸣响，滚了半圈，停下。
云胤似乎自己也愣住了。
他先是看了一眼掉落的佩剑，然后下意识地抬手指向自己发烫的耳垂，这个动作做了一半，又生生僵住。他重新将目光投向闻沧，那眼神里的漠然彻底被打破，混杂着震惊、茫然、无措，以及一丝更深藏的慌乱。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个极轻的、气音般的单音节：“你……”
一阵裹挟着焦糊味和血腥气的山风穿过死寂的谷地，卷起些许灰烬，打着旋儿从两人之间掠过。
闻沧还维持着刚才被迫说出那句话时，那种视死如归又羞愤欲绝的僵硬姿态。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云胤眼中自己那狼狈又可笑的倒影，以及对方那红得异常明显的耳朵。
【叮！初始任务完成。评估中……目标人物反应超出基础预期，剧情偏移度初步计算……生存基础时长奖励已发放。检测到特殊状态目标的异常关注，生存时长附加奖励计算中……请宿主保持当前交互状态，以获取最佳收益。】
系统平直的提示音在脑海响起。
闻沧：“……”
他感受着体内虽然依旧重伤濒死，但那股立即魂飞魄散的危机感确实暂时消退的诡异状态，再看看眼前捡也不是、不捡也不是、耳根通红、表情管理彻底失效的正道魁首，以及山崖上方那一张张仿佛集体被石化法术命中、写满呆滞和怀疑人生的脸。
心底只剩下一个念头，伴随着某种不祥的预感，疯狂盘旋。
这他娘的……到底是个什么见鬼的剧情？！
等等，这系统，好像从一开始……就他娘的不太对劲啊！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