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周六早晨,天还没亮透,我就醒了。或者说,我根本没怎么睡。那面墙安静了一夜。我拿着父亲给我的铁盒,走出校门去往明月酒楼。

  推开“牡丹厅”沉重的木门,声浪和一种过于甜腻的热气扑面而来,瞬间包裹了我。空调大概开得很足,但我却觉得闷,像被塞进一个正在发酵的、充满熟透水果和轻微腐坏气味的罐子。

  圆桌极大,铺着惨白色桌布,硬挺得毫无温情。上面已经摆满了冷盘,油光发亮,摆盘精致得像是标本。桌心一瓶巨大的、俗艳的假牡丹。

  人几乎到齐了。

  主位上是刘叔叔,和我记忆里父亲某个模糊的同事形象重叠了:方脸,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睛带着一种习惯性的、审视猎物般的笑意。他正用手点着桌面,声音洪亮地讲着一个并不好笑的官场段子,结尾照例是自己先哈哈笑起来,带动一片附和。

  他旁边是他妻子,刘阿姨。瘦,穿一件质地很好的墨绿色旗袍,颈上一串浑圆的珍珠。她没怎么笑,嘴角维持着一个上扬弧度,眼神缓慢地扫视全场,最后落在我身上,从头到脚。然后,她极轻微地对我母亲点了点头。

  我母亲就坐在刘阿姨旁边。她今天穿了那件只有重要场合才穿的米色套装,头发新烫过,每一缕卷发都透着小心翼翼的紧绷。她脸上堆着一种我从未在家里见过的、过分灿烂的笑容,嘴角咧开的弧度甚至有点大。她一边听刘叔叔说话,一边频频点头,手指却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面前茶杯光滑的杯沿。看见我进来,她眼睛倏地亮了,随即那亮光里又混入更复杂的催促和警告。

  “哎呀,林暮来了!”她几乎是弹起来的,声音比平时尖细,“快,快过来!就等你了这孩子,路上堵车了吧?”她快步走过来,手看似亲昵地搭在我背上,实则用了力,将我推向那个预留的空位——就在刘雨薇旁边。

  我的座位正对着那面主墙。深红色墙布上繁复的金色牡丹暗纹,在头顶巨型水晶吊灯过于明亮的光线下,反着油腻的光。

  我坐下,终于看向我的“相亲对象”,刘雨薇。

  她比照片里更瘦,也更沉默。穿着款式保守的浅蓝色连衣裙,长发柔顺地披在肩上,戴一副细边眼镜。她微微低着头,盯着自己面前洁白的骨碟,仿佛那是世界上最值得研究的东西。当刘叔叔的笑声再次炸响时,她会条件反射般肩膀微耸,然后强迫自己放松,抬起脸,露出一个和她母亲如出一辙的浅笑。

  我们目光短暂接触。她镜片后的眼睛很大,却很空,像两潭疲惫的深水。只一瞬,她就移开了视线,重新研究她的骨碟。

  “林暮啊,”刘叔叔把注意力转向我,身子往后靠了靠,摆出长辈的架势,“一转眼这么大了!上次见你,你才这么高,”他用手在桌沿比划了一个矮矮的高度,“跟在你爸屁股后头,不爱说话,就爱鼓捣些小零件。现在可是江大的高材生了!老林要是知道,肯定高兴!”

  “……”

  “唉,不提这个不提这个。”刘叔叔大手一挥,仿佛“父亲”这个话题是个不合时宜的瑕疵,“你妈妈不容易,一个人把你培养得这么好。雨薇,”他转向女儿,语气变得不容置疑,“你得跟林暮多请教,人家江大是顶尖学校,学习方法和眼界都不一样。”

  刘雨薇抬起头,声音轻而平直:“嗯。林同学很优秀。”

  “叫什么同学,多见外!”我母亲立刻接话,笑容甜得发腻,“就叫名字。林暮,你也是,别那么生分。雨薇保送浙大,那才是真本事,女孩子,又稳重又聪明,多难得。”她的手在桌下轻轻拧了一下我的大腿。

  刺痛让我一激灵。躁动的情绪开始像细小的气泡,从心底深处不受控制地往上冒。头顶的灯光太刺眼了,每一颗水晶坠子都像一枚小太阳,灼烧着我的视网膜。刘叔叔说话的声音嗡嗡作响,像是隔着一层水传来,但又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打我的神经。我能感觉到自己左手的指尖在微微发麻,那是失控的前兆。

  刘阿姨这时优雅地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像冰冷的丝线,瞬间缠住所有人的注意力:“林暮妈妈才是真的会教孩子。我看林暮就很好,文静,踏实,不像现在有些男孩子,心浮气躁,眼高手低。”她说着,目光意有所指地掠过自己丈夫,又落回我身上,“男孩子,稳重最要紧。成绩嘛,过得去就行,关键是人品、责任心。以后成家了,才知道这些才是顶顶重要的。”

  她每个字都说得慢条斯理,却像一把钝刀子,在切割着什么。我母亲听得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容却有点挂不住,仿佛“成绩过得去”是对她多年心血的某种贬低。她急于挽回:“林暮专业课还是不错的,就是总爱钻牛角尖,心思太细……”她顿了一下,像是意识到这也不是什么优点,连忙补充,“不过做事认真!交给他的事情,绝对放心!”

  “心思细是好事。”刘阿姨呷了一口茶,“雨薇就是太闷,不爱说话,心里想什么谁也不说。两个人互补,正好。”

  他们就这样,像讨论两块待拼接的木材,谈论着我们的性格、学业、未来,以及这种“结合”可能带来的好处。每一个字都离“林暮”和“刘雨薇”这两个活生生的人很远,远得像在谈论橱窗里的模特。

  刘雨薇一直沉默着,只是当话题不可避免地落到她身上时,才会简短地应一声。但我看到她放在腿上的手,手指正无意识地、用力地抠着裙子的布料,指节泛白。

  热菜开始上了。服务员鱼贯而入,端上一盘盘色泽浓艳的菜肴,摆满了巨大的转盘。清蒸鱼眼睛无神地瞪着天花板,红烧肉的油汁厚重得腻人,碧绿的蔬菜在强光下绿得不真实。各种气味混合在一起——油脂、酱油、料酒、味精,还有人们身上的香水、汗味、酒气——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实质般的团块,堵在我的胸口。

  “来来来,动筷子!林暮,别客气,就当自己家!”刘叔叔热情地招呼,率先夹起一块海参,放进我母亲的碟子里,“弟妹,你尝尝这个,他们家的招牌。”

  “谢谢刘哥,您太客气了。”

  “雨薇,给林暮夹菜啊,这孩子,一点不主动。”刘阿姨轻声提醒,语气里的不满像一根细针。

  刘雨薇动作僵硬地拿起公筷,夹了一块看起来最寡淡的白切鸡,放到我碟子里。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谢谢。”我听到自己干巴巴的声音。

  “林暮,你也给雨薇夹点。那虾不错,女孩子多吃点蛋白质好。”我母亲在另一边催促。

  我像个牵线木偶,笨拙地转动转盘,用公筷夹起一只油焖大虾,放到刘雨薇的碟子里。整个过程,我们没有任何眼神交流。虾身上裹着的浓稠酱汁,在灯光下反射着暗红的光泽,让我突然联想到墙壁深处搏动的颜色。

  “看看,这就对了嘛!年轻人,多交流,多接触!”刘叔叔满意地笑起来,端起酒杯,“来,咱们一起喝一个,庆祝两个年轻人认识,也祝他们未来前程似锦!”

  所有人都举起了杯子。白酒、红酒、果汁,晶莹的液体在杯中晃动。我端起面前的茶杯。

  “举杯”的瞬间,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不是比喻。是物理上的,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墙里的存在,被这个充满了虚伪祝福、紧张期待、被迫表演的“仪式性瞬间”强烈地刺激了。我能“感觉”到,所有那些黑色丝线——连接在每个人身上,尤其是连接在我和刘雨薇身上的——猛地绷紧了!一股冰冷、污浊的“流质”,正试图沿着那些丝线,更深入地渗透进来,留下更深的标记。

  水晶吊灯的光似乎扭曲了一下,暗红色的墙布上,那些金色牡丹的脉络,有暗光极其短暂地流转而过。空气更滞重了,甜腻的腐朽气瞬间浓烈。

  “干杯!”刘叔叔高声说。

  杯子碰撞,发出清脆又空洞的响声。我仰头喝茶,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带不起一丝暖意。放下杯子时,我瞥见刘雨薇。她也刚放下果汁杯,指尖按在冰冷的玻璃杯壁上,用力到发白。她极快地、几乎难以察觉地蹙了一下眉,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

  她也感觉到了?不是像我这样清晰地看见和理解,但那种不适,那种被无形之物侵入的寒意,她或许有模糊的感知。

  这个发现让我心头一震。

  饭局在继续。话题转向了更实际的领域。

  而我,感觉自己正在被撕裂。

  一边是现实世界里这场令人窒息的家庭聚会,每一个眼神,每一句台词,都在将我钉死在林暮这个不达标、需要被展示、被评估、被交易的角色上。母亲那混合着爱、恐惧和巨大期望的眼神,比任何指责都更具杀伤力。

  另一边,是那个非人的、墙内的世界。它的“饥饿”和“关注”如同冰冷的潮水,随着饭局情绪的起伏而涨落。我能感觉到那东西的触须在尝试触碰我的精神边界,带着贪婪的好奇。我开始听到低语,不是墙里的,是桌上这些人的——不是他们实际说出的话,是他们未说出口的念头碎片,嫉妒的、算计的、厌烦的、绝望的,像肮脏的泡沫,从他们意识深处泛起,被我的能力捕捉,又被墙里的存在吸走、放大。

  我的左手在桌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不是轻微的,是明显的、有节奏的痉挛。我用力把它压在大腿上,用身体的重量去对抗。汗水从额角渗出,沿着太阳穴滑下,冰冷粘腻。视野边缘,那些银蓝色的裂纹开始闪烁、扩散,像即将碎裂的冰面。我知道我的瞳孔一定在放大,眼神可能已经开始涣散。

  “林暮?”母亲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是不是不舒服?”

  全桌的目光再次聚焦。刘阿姨审视地看着我。刘叔叔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刘雨薇也抬起头,这次她的目光停留得久了一些,里面有一丝真实的困惑,或许还有……一丝同病相怜的了然?

  “没……没事。”我挤出两个字,声音沙哑,“可能……有点闷。”

  “窗户不是开着吗?”刘叔叔看了一眼包厢角落那扇只能打开一条缝的窗户,“年轻人,身体这么虚可不行。要多锻炼!雨薇就每天跑步。”

  又来了。比较。评判。

  一股炽热的、混合着屈辱和暴怒的情绪,猛地从胃里冲上来,直冲头顶。我想掀翻桌子,想对着他们所有人尖叫,想砸碎面前这张桌子和那面看着我、吸食我的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旧伤口的结痂被抠破,细微的刺痛和温热的湿意传来,反而让我清醒了一丝。

  “我去下洗手间。”我猛地站起来,动作太大,带得椅子往后刮出刺耳的响声。

  没等任何人回应,我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包厢。

  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部分声浪,但走廊里那股甜腻腐朽的气息和无处不在的低频嗡鸣依旧包裹着我。

  我踉跄着扶住墙壁,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酸水灼烧着喉咙。左手掌心的符号灼热得像是烙铁,银蓝色的视野中,走廊墙壁上的“感染”脉络清晰可见,它们像活物一样,朝着我所在的方位,微微聚拢、摇曳。

  我能感觉到,包厢里,那个存在因为我的暂时离场,而稍微失望。

  我靠在墙上,大口喘息,努力压制着体内翻江倒海的躁动和逐渐升级的幻觉。耳边开始出现持续的、尖锐的耳鸣,盖过了其他声音。我看向走廊尽头洗手间的指示牌,那绿色的光标在我眼中拉长出诡异的残影。

  就在这时,身后的包厢门又被轻轻推开了。

  我以为是母亲出来找我,或者服务员。

  但不是。

  是刘雨薇。

  她轻轻带上门,站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没有立刻靠近。走廊昏暗的光线下,她看起来更单薄了。她手里拿着一个小手包,手指紧紧攥着。

  她看着我,镜片后的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空洞,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平静,以及一丝……探究。

  她没有问“你没事吧”之类的废话。

  她只是沉默了几秒,然后,用很轻、但异常清晰的声音说:

  “你也觉得这墙……在呼吸,对吗?”

本章说
同人创作0条评论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

上起点App查看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