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章

  一

  阔阔的太爷爷有四个儿子,他的晚年幸福而自在。四个儿子约定好了轮着伺候他,每家一个月,最后在谁家百年,就在谁家出殡。

  他的葬礼盛大热闹,四个儿子没学问也不富裕,但还是凑出来一个风光体面的葬礼。

  流水席堵了村子的半条街,剪花拱门摆出了祭祀大典的气势,菜肉汤汁让送餐的小路湿滑了一个星期。

  大家没有理由不相信,寿终正寝的老人正笑盈盈地穿过熙攘的人群,走向天堂的深处。

  “你知道吧阔,这就叫多子多福。”姑父夹着烟冲眼前的孩子晃手腕,指缝里洒下几片烟灰,又把凉透的烟屁股塞回嘴里,撅嘴吐出一股烟雾。

  小孩趴在地上,用鼻子去拱眼前的小狗,他歪歪脑袋,像是要把头顶的烟灰抖下去。

  “欸,阔,”姑父俯下身子,“你爷爷要是死了,你能像这么给他办吧。”阔阔爬起要去追狗,被姑父扯住了肩膀。

  “嗯嗯,我给你俩办一样的!”话出口,阔阔发现姑父的脸居然扯得像头毛驴,他被毛驴踹过,赶紧挣脱了身子跑出屋去。

  奶奶躺在床上吃东西,她抓起身边塑料袋里干瘪的葡萄干塞进嘴里,眼睛盯着房梁上深幽交错的横木发呆。

  爷爷把旱烟咂吧得滋滋作响,不时灌下一盏茶水。

  阔阔推开木门,拉开纱门,右拐穿过头顶爬满壁虎的小廊,就到了烟熏雾缭的伙

  房门口。

  昏暗的房间里隐约能见闪烁的炉火和母亲身影的轮廓。

  他抱着不停打喷嚏的小狗,咳嗽着凑进去,立刻被母亲赶出来,狗子试图挣脱他的怀抱,冲着大门口发出一阵尖嫩的吠叫。

  微微开启的门缝里探进来一个老太太的脑袋,她看了一眼阔阔,随即锁定了从伙房钻出来的母亲。

  笑眯眯地跨进大门,把到院子的几步路走得虎虎生风,母亲用大人谈事的姿态拍拍阔阔的脑袋,示意他带着脏兮兮的小狗从离大家的午餐远点。

  那是阔阔的三奶奶。

  两个人言笑晏晏,热情地打着招呼,小阔阔屁颠颠地跟在后面,保持一个能跟上又不会被卷入社交礼仪的安全距离,他细细地打量着这个奶奶,暗暗猜测她和自己家的关系,他向来理不清楚称呼所代表的血缘关系。

  母亲带着三奶奶进屋,阔阔奶奶瞪大眼睛,起身拎起一包瓜子就跑进了西屋,爷爷看起来也想走,但瞧了瞧手头的烟酒和烟灰缸,还是犟犟的坐在原地把头别过去。

  三奶奶大大咧咧地坐下来,自顾自倒上茶水,认真地搜刮着桌上的小零食,和阔阔母亲扯开一些东西难辨的家常。

  阔阔见她的饮食喜好跟奶奶相似,猜想着她们大概是闹了矛盾的姐妹。大人的对话听着无趣,他跑出去找小狗,试图带着它再次闯进神秘的伙房窥探今天中午的伙食。

  直到中午吃饭三奶奶也没走,她非常自然地起身帮着端菜,在阔阔母亲标致的微笑中称赞她的手艺。

  桌上的气氛惨不忍睹,显得房顶都矮了一截,尽管三奶奶谈笑风生,成效却似乎并不显著。吃过饭的三奶奶依旧不肯走,一直待到了傍晚,虽然已经没有人理会她,但她还是自得其乐地在屋子里逛来逛去,时不时还要抓住阔阔热情兮兮地问上几个不明不白的问题。

  天色擦黑时三奶奶终于离去,她不知道从哪里找到的钥匙,骑走了阔阔父亲的摩托车,那是阔阔家唯一一辆现代化的交通工具。

  阔阔母亲把脱下的围裙攥进手里,在最低一级的台阶上死死盯着三奶奶,她正拽着车子笨拙地挤过门廊,轮胎重重地撞上门槛,高高抬起,然后车子翘起屁股滑下小坡,连人一起钻进了旁边的巷子。

  “妈妈,那不是咱家车吗?”母亲扎进伙房,屋子里传出砧板乒乒乓乓的惊叫。

  它长得就是一只普通公鸡的模样,壮实、漂亮。

  这是阔阔一家搬离老房子后的第一年,临近年底时,阔阔奶奶从市场挑了一只小公鸡回家,打算养到过年宰掉。农村人都爱吃这种自家喂过一段时间的鸡。

  她把西面的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催着阔阔爷爷修好了坏了很久的灯泡,把家里余下的三床被子和一条电热毯都铺到了床上。

  车子在灰绿色的木门前停住,阔阔就从车子里跳出来跑进物资。

  他把背上的小书包丢上床上,趁着爷爷奶奶还不知所措地满屋子乱转搬东西的功夫,钻进后院去找小狗。

  院角的细铁链被扯得哗啦乱响,小土狗激动得想哭,在小主人的裤腿边辗转腾挪。

  阔阔注意到台阶上鸡笼里,那只安静壮实的公鸡。

  阔阔一下子就喜欢上了它。

  它太漂亮了,鸡冠红润挺立,翎羽崭新整齐,在狭窄的鸡笼里站得玉树临风。阔阔是头一回在自家院子里见到如此精神抖擞的生物。

  它蹲在笼子的角落,直愣愣地盯住落下去的夕阳,身子一动不动,耸立的冠子和浑身色泽鲜艳的翎羽闪着奇异的红光,阔阔把手伸进笼子推它,露出一枚硕大光滑的蛋。

  阔阔尖叫着举起鸡蛋冲进屋,向大家炫耀自己的新发现,但没有人理会他。

  他在鸡笼边蹲到月光淌满院子,冻得嘴唇发紫,只等来了一泡恶臭的鸡屎。从那天起,在阔阔的密切监视之下,公鸡再也没下过一颗蛋。

  同时阔阔意外地发现,这只鸡不会打鸣,它从早到晚一声不吭。秘密很多,需要更多的相处时间。于是他经常把鸡从笼子里放出来,自己躲

  在暗处,看它老神在在地在院子里踱着步子东瞧西啄,希望它放松警惕的时候可以展现属于公鸡或者母鸡的独特能力。

  家里的猫从墙角悄悄摸近,展开狩猎。它把公鸡从院子的一头赶到另一头,像戏老鼠一样玩弄。阔阔夺门而出,龇着牙冲猫咆哮,猫也不甘示弱,拱起身子发出咳痰的声响。阔阔大怒,拎起水枪将猫赶上房梁。

  阔阔会挑些好天气带公鸡出去逛街,他在鸡爪子上拴根细绳,任它拉着自己在小巷子里溜达。

  隔壁的老头对他的奇宠很感兴趣,拦住他:“你知道我是谁不?”阔阔不记得这个人给过压岁钱,扯扯绳子示意公鸡快走,老头跛着脚赶了两步。

  “我是你二爷爷。"

  阔阔不为所动。

  “你爷爷欠我钱。”阔阔缩缩脖子,低头拨弄手里的绳子。

  “你把这只鸡给我,我就不管你爷爷要钱了。”阔阔瞪眼:“不行,这是我的鸡。”

  “你的鸡也是你爷给你掏钱买的。”

  “这是我奶奶买的!”

  “你奶奶都是你爷爷的!”公鸡飞身而起,一喙啄在跛子老头的瘸腿上,老头吃痛,一孩一鸡趁机开溜。

  自此,阔阔对公鸡以礼相待。给予它最好的饲料,最干净的水,最明媚的太阳和最周到的清洁服务,他明令禁止家里任何人对公鸡产生谋杀的念头,在他的严防死守之下,这只鸡安然地活到了正月十五。

  清晨的鞭炮声变得稀散,村子里的轿车碾着新年的尾巴次第溜出村子,阔阔一家新年之旅接近尾声,阔阔家关于带公鸡回去的争吵也进入了白热化阶段。吃过晚饭,阔阔冲进后院,看着空荡荡的鸡笼子,大脑一片空白。

  太阳像巨人的独眼在枝杈间一点点下落,呼吸间吞吐着黑暗和冰冷的暮色。

  老陈拉开笼子,将手探进骚动的鸡群,所有的鸡开始咯咯乱叫,在有限的空间里闪躲。

  他随手捏住了一对翅膀根,一边聊天一边抹开鸡的脖子,抖一抖手腕,剧烈挣扎的公鸡就落进了旁边的铁桶。两分钟后,他拎出已经死透的鸡尸,浇上一瓢热水,在升腾的腥味中开始拔毛,他抬头。

  “哟老杨,今天来这么晚啊,但我给你留了只肥的。”老头拽起身边的编织袋扔过去。

  老陈洗了把手,张开袋子瞥了一眼:“行啊,自个儿带了,留不留鸡血?”老头点点头:“阔阔爱吃鸡血。”老陈抓住公鸡的翅膀端详,感叹已经很多年没有见到过这么漂亮的鸡了。他

  让鸡脖颈悬在碗的上方,拽起一把刀在上面轻轻地抹过一下。

  手底下的鸡开始剧烈挣扎,老陈沉住气,把手指匝得紧紧,等待这十几秒钟

  的抽搐结束。但情况好像不太对劲,这只鸡的力气有点过于大了,足足半分多钟还在蹬腿,它圆圆的黑眼睛已经开始扩散,嘴巴大张着发不出声音,但翅膀根部的肌肉仍然在用力地耸动。

  老陈干瘦的胳膊开始发软,他觉得手底下仿佛不是一只愚蠢偏执生来任人宰杀的鸡,而是一只诡异的怪物。继而又感到愤怒,手下的力气使得更大。

  手下的生物没了动静,一直扑腾的鸡爪子也慢慢停住,暗红的血淌出来,像是羽毛褪了色。

  “彭”阔阔蹬着三轮车撞在老陈的鸡笼子上,老陈惊得回头一瞧,手下的鸡猛然一颤,从手里挣脱出来。

  它脖子上的血还在汩汩地往外冒,却扬起了脖子,歪歪扭扭地躲过扑来的老陈,一头扎进旁边的蔬菜摊子。

  它在摊贩之间穿行,将暗红色的鸡血洒在水果上、猪肉上、被褥上、还有布满灰尘的大路中间。

  整个市场的人都被惊动了,他们瞪圆了眼睛,踢开自己的摊子,弯腰伸手要抓住这只拒绝被杀死的疯鸡。

  被撞变形的笼子里,母鸡们兴奋地晃着脑袋,不停地啄动铁丝的边缘,一边把自己的血染在上面,一边啄食同伴洒出来的血,叽叽咯咯叫个不停。

  像播撒种子一样播撒着自己血液的疯鸡似乎永不疲倦,无数次地逃脱众人的抓捕,躲掉飞来的玉米棒子和白菜梗子,在市场的各个角落都留下自己的血,始终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兴许是血唬住了喉咙,兴许是它不想。

  一股细细的血流在混乱的人群之间穿过,绕过破烂的菜叶,飘过滑腻的沥青,像蜗牛缓缓伸长的触角,一直探到阔阔的脚边,他正焦灼地在人群中寻找自己的鸡。

  公鸡扑腾着翅膀从人群中跑出来,停在阔阔跟前,抬头盯着他。

  它的眼睛已经扩散成两团浑圆的漆黑,身上的翎羽被灰尘和瓜果的汁液染得五颜六色,还在不停往下流的血在地面积成一潭小小的湖泊,不动声色地吞没了那股小小的血流。

  下一秒,它弯折成一个诡异角度的脑袋掉了下来,一把菜刀的刀刃滑过平滑的切口,露出干瘪的血管与模糊着颤动的血肉,它在夕阳中挺立了几秒,然后宛如一幅被风吹软的油画,倒在自己的血泊当中。

  母鸡们撞开笼子,咯咯哒哒地尖叫着,冲上来啄食它身上的血肉,将自己的喙染得鲜红,它们的眼睛立在脑袋的两侧,麻木而呆滞。

  片刻后,地上只余下一滩鲜艳的羽毛和残破的骨肉,母鸡们扬起脑袋,喉咙里的声音消失了,它们注视着血红的夕阳一动不动。

  整条市场的人们愣了片刻,缓缓流动起来,他们默默清理着自己的摊位,彼此交头接耳地谈论方才的奇观。

  老陈的围裙被染得血红,他小心翼翼地靠上前,像是试图靠近这一谜团的真相。

  母鸡们扭头,悬在血红尖喙上的几十只眼睛注视着人群,注视着他们衣襟上、袖口上、双手腿脚上沾染的血液。

  它们把头仰得高高,身上的羽毛不住颤抖,从喉咙里释放出一声声嘹亮的长鸣,嘶鸣声穿透了渐起的暮色,刺破了这个短暂而疯狂的黄昏。

  那只公鸡在夜市流干了血,阔阔在家里哭干了泪。

  直到第二天早晨离开,阔阔依旧不肯跟爷爷说一句话,家门口正放着一挂鞭炮,阔阔捂住耳朵,钻进塞满了煎饼花生豆皮烧饼的轿车后座,抱紧了装满翎羽的小布袋,让自己蜷缩成一株沮丧的枯草。

  第二年,奶奶去世了。

  从记事起,阔阔与她见面的次数并不多。只是记得每年一回家,她就会拉着他到最西面的屋子。

  那屋子拥挤昏暗,高窗户外透进来白晃晃的光,把屋子照得棱角分明,角落里堆着纯牛奶、八宝粥和几箱原味的优酸乳。她从锁住的抽屉里翻出包裹,一层一层拆出个锦囊,还要叮嘱阔阔千万别叫人看见了。

  天气一好,她会搬了马扎,拿着针线坐在后院的台阶上缝衣服,并在身边放一盘瓜子把阔阔引过去。

  两个人的嘴巴都不停着,一个抿毛线头,一个咬瓜子壳。

  她的声音是很有特色的,叫什么都是同一个调调,很像卖豆腐磨剪子叫喊的那种调子,听起来又低又韧,像一根皮筋被慢慢扯长。

  她的离去是所有人预料之中的事情;糖尿病、冠心病、三高、骨折……她把老年人的常见病吃了个遍,到最后脑袋也不清楚了,谁都记不得,只记得自己的孙子叫阔阔。

  阔阔与母亲对她的评价有些出入;阔阔记得她慈蔼善良,母亲却说她又馋又懒。

  赶到医院的时候,她原先臃肿的身体都裹在被子里,白花花的房间四壁反着的光透过吊瓶里的水滴扎在这个被甜食摧毁的老太太身上。

  她看上去枯瘦陌生,手指粗糙冰冷,脸上总是挂着莫名的笑。

  阔阔地靠上前去,心里满是不可理喻又难以言状的恐惧,被姑姑们推搡着,张了好几次口,但叫不出一个字。

  大家一致认定再拖下去只是徒增她的痛苦,毕竟被子下面的身体要远比的那张脸糟糕得多,于是当天深夜她就被接回了家。东屋的地面上铺了好几层褥子,房间里冷得吓人,她像是躺进了太平间,轻微地呼吸着,像条搁浅已久的鱼。

  好在她不会再要求什么了。

  十几个人聚在一起,让阔阔觉得房间出奇的逼仄,同时他完全无法分辨身边人的关系。

  老太太的病情恶化的很快,在这段不长的时间里,姑姑们井井有条地操持了所有的事情,但此刻的她们阻止不了男人们不停地抽烟。

  夜色在窗边泛着幽幽的光,空气所剩无几,大股的烟雾熏得阔阔几乎窒息,他想着奶奶会不会感到不舒服,不过她闻了爷爷几十年的旱烟,想必也已经习惯了,哪怕没习惯。好在她也不会再要求什么了。

  在某个特定的时刻,出于阔阔不懂的讲究,男人们七手八脚地为她换上鲜艳肥大的衣服。

  阔阔歪着头定定地瞧奶奶惶恐的眼睛,努力辨别这到底是一场送别,还是一场暴动。

  阔阔在昼夜不息的等待里睡过去了好多次,每次顶开酸涩的眼皮,地上的奶奶都是一如既往的安详,他尚且不能理解到人生的短暂,就先感受到了死亡的漫长。

  奶奶的生命结束于一声长长的细软呻吟,像是窗户框子在灰尘和锈迹之间摩擦的声音。

  人们把她高高举起,消失在正午的光明中,阔阔坐在棱角分明的阴影里,想象那个苍老的灵魂正爬出身体,在生冷的阳光下浮动。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披麻戴孝,衣服很不舒服,磨得他浑身发红。

  以至于出殡之前,他光顾着扯动自己的衣领和袖子,时不时看看脚下凹凸的土路。姑姑们专注地哭。

  男人们皱着眉头抽烟,井然有序地推进着仪式的进行。

  阔阔没法再处理自己的衣服了,他把刚刚调整好的衣服领口又扯到了一个别扭的位置,硕大的骨灰盒就落到进他的怀里。

  他把沉重的盒子抱紧在胸前,像是给奶奶补偿了那个因不知名的彷徨和恐惧而吝啬的拥抱。

  他想起好几年前他在一对夫妇相似的仪式上抱着的那只鸡,差不多重,但奶奶比较乖。

  盛夏的天地间一片白晃晃的光,像个巨大的病房,万物模糊而焉软,阔阔头昏脑胀,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又是在哪里停下。

  趁着大家忙着掘坑和痛哭,他在骨灰盒上插满了公鸡的翎羽,这是他身上唯一跟死亡有关系的信物。

  平坦的田地里多了一座小小的土包,家门前的空地上摆起一桌一桌的酒席,席宴上满是阔阔不认识的人,兴许有些连奶奶自己都不认识。

  爷爷和父亲已经挤进人群不见了,目力所及的大家热热闹闹地吵叫、划拳、打牌……所有的饭菜有一股奇怪的腥味,他很难吃下去,那个下午的所有人都是喜怒哀乐的组合体,他蜷缩在母亲的怀里,像个愚木的侏儒。

  分房子之前,阔阔家欠了阔阔二爷的钱,到了分房时两兄弟又闹得很不愉快,阔阔爷爷觉得虱子多了不怕咬,硬是把几十块钱欠了几十年。

  二爷是个木匠,英年早瘸,大半辈子都跛着脚走路,身体残疾诱发了心理残疾,短短几年在村里闯出来个“杨跛子”的响亮名号。后来儿子考上了大学,当了老师,又为他添了孙子,彻底保住了杨跛子的晚节,拉直了他弯了大半辈子的腰杆。

  现在他每天的乐趣除了走街串巷享受恭维,就是从阔阔家门前路过试图逮捕阔阔的爷爷。

  同所有的同龄的孩子相似,阔阔喜欢玩火,喜欢盯着火吞噬掉各种各样的物品;纸张、塑料、木头抑或是其他东西。

  杨跛子在参差的屋顶上爬,腿也不显瘸了,两排肋骨像嵌在身上的鸡爪,脖子上青筋虬起,眼球几乎滚出眼眶。

  太阳在身后燃烧,他干瘪的右手攥着凿子,正俯身去翘一块瓦片,嘴巴一张一合吐出臭气。

  “今天就……弄死你个小逼孩子!”

  房子的另一侧乱成一团,高高堆起的柴草被火焰吞噬,烟雾熏灰了半个村子。

  天空的颜色慢慢褪去,小山似的灰烬盖灭了整条街的喧嚷。一片云滑过去,茅房里伸进几道光条,照亮了粪水里蜷成一团的蛆虫。

  阔阔抱紧小狗抵住破门,在恶臭中瞪大眼睛去瞧透进来的光亮。小狗的心脏在他手心狂跳。

  这个要砸死自己侄孙的老头,街边那一座灰烬的主人,正是阔阔的二爷爷。

  一个小时之前,阔阔用手里的火柴点燃了家门口几根枯干的草茎,看它们火苗里塌腰,折断,变成漆黑松散的灰烬,稍稍壮大的火苗舔舐着,无声无息朝着更高的地方蔓延。

  随着年龄的增长,阔阔迷恋上了拥有伟力的东西,它可以轻描淡写地以温和的姿态蚕食掉看似无坚不摧的东西,而他总会在跳动的火苗里想到被绑在崖壁上日夜受啄食之苦的普罗米修斯那精致匀称的身体“噗”的轻响,即将成了气候的火苗被一双鞋踩灭。

  阔阔饶有兴致地看着刚创造出来的一块断茬,又一根火柴擦燃,顺着草堆壮大声势,而后被噗噗几脚踩灭。

  不知多少次后,纵火者按捺住性子,等火苗扩散成一个松散的圆环才动脚去踩,但这次他没能赶上火苗扩散的速度。

  火焰以惊人的速度攀升,吞噬着一切可以燃烧的东西,短短十几秒就爬上了草堆的顶端,三米多宽五米高的草堆顷刻间变成一座燃烧的山。阔阔看得痴傻,直到一声沙哑的嚎叫从远处传来,他才愣愣地环顾四周,透过水波般起伏的空气,发现了正歪歪趔趔地朝这边跑来的老头。

  他再瞥了一眼轰鸣的火焰,扭头钻进屋子,拉紧纱门,关死木门,插上门栓,将杨跛子的咆哮锁在门外。

  看到窗户被映得火红,阔阔挪开窗台上的砖头,将经年压住的窗帘拽出来,拉上那条裹着厚重灰尘的大红色窗帘。

  闪烁狂舞的焰光透过帘子,穿过厚重的灰尘,在屋子里燃起熊熊大火,阔阔眯起眼,开始剧烈的咳嗽。

  闻声而至的母亲冲进火光汹涌的堂屋,阔阔趁机窜进后院,抱起迎上前来的小狗躲进了厕所里。

  在众人的忙乱中,冲天的火焰如退潮的浪头渐渐落下。灰头土脸的村民瞪眼喘息的功夫,杨跛子已经爬上了屋顶,顶着白灼滚烫的正午烈阳,歇斯底里地叫喊。

  杨跛子的儿子背着手站在人群中央,冲着渐渐坍塌的火焰扶自己的眼镜,嘴里念念有词:

  “这不是小孩子能干出来的事,这是大人的主意!”

  事情平息后,杨跛子声称他家刚换的玻璃被烤碎好几块;儿子给买的名牌衣服也葬身火海;救火的时候还有人用木棍砸断了他的手指。

  而实际上只有一扇窗户被熏黑了些许,葬身火海的是一件破背心,他自己没参与救火,是在掀阔阔家房顶的瓦片时擦伤了虎口。

  但阔阔妈还是把他拉到大街上,当着众人的面将欠债、玻璃钱、医药费、名牌甚至抽水救火用的水电费都一五一十地结清,在她心里连同着一起了断的,还有两家几十年的纠缠不休的仇怨。

  两家间的事情碎碎长长,二十多年来的陈芝麻烂谷子,在兄弟俩的心里堆得潮湿阴冷,此时又被一场大火烧得滚烫。

  时隔几十年,杨跛子又坐进了阔阔家里,双手蜷缩在瘸腿上,阔阔妈坐在他的对面,看都不看他一眼,兀自瞪着面前的村书记。

  “杨叔不还有个亲侄子呢?”

  “人家兄弟媳妇说了,他家信教,不能烧纸,不能披麻戴孝。”

  “但那可是大学生的灵堂呢,阔阔家阔刚初中毕业,不合适吧。”

  “你瞧这话说的,邻里邻居的,没有亲缘有血缘呢,什么初中大学不都是自家孩子么。”

  “这话倒是,虎毒不食子呢,但侄子孙子就另说了。”杨跛子低着头,眼睛半睁半闭,脸上的皱纹慢慢蠕动,像是要把嘴里的沉默嚼碎,鞋跟一磕巴,直起身子就出了门,那身洗褪了色的蓝色外套在他身后摆动。

  “实话跟你说了洪叔,前年阔阔烧他那点柴禾,我把老东西的棺材钱都赔出去了,他现在白发人送黑发人是自己的报应。”

  “你说这生老病死的谁能料想到哟,总得保个体面啊,你这回帮了他,他到

  了也得记着你家的好哇!”

  “没招,叔,俺不能让俺儿子受这个委屈。”阔阔妈送走书记,在屋子里坐了小半个钟头,日头西斜,她起身穿过堂屋,爬上房顶去看晒热的洗澡水。

  她在水桶边弯下腰侧着头,探手进去试温,扭过头刚好能看到杨跛子家的院子。一个胖胖的女人正坐在院里缝裤子,头发簪起,眼眶红肿得厉害,浮肿的手指一针一针扎在开裆的裤子上。

  院子东侧的屋门大开着,里面停着一口黑黝黝的棺木。只穿了裤衩的小孩在院子里到处乱窜,趁着自己妈妈不注意的功夫就趴到棺木上,他把耳朵贴近,嘴巴嘟囔着冲里面说话,然后快

  活地扭过头冲母亲喊。

  “妈妈!”

  “妈妈!”

  “妈妈,爸爸的屋门里好凉快呀”女人的手指尖冒出一粒血珠,她立刻把头低下去,含住自己的手指。

  一切尽收眼底的母亲立刻把头别过去,用手试了一把水温,散开了扎好的头发。她从房顶下来时,头发和下巴上还沾着水,她擦着微湿的发梢,随手拍了一把阔阔的屁股:“水挺热了,你先去洗澡。”支走了阔阔,母亲独自坐在堂屋的中央出神。

  窗户缝泄进来的阳光在墙壁上缓慢蠕动,屋子以令人难以察觉的速度一点一点暗下去,直到母亲回过神,房间里已经是一片寂寂的黑。

  淡淡的烟雾袅袅上升,在头顶盘旋凝聚成一块清散无形的云,铜碗里已经落满了香灰,阔阔跪在灵堂门侧的软垫上,脑袋又被熏得晕晕呼呼。

  灵堂正中的台子上黑白照片里的面孔,看眉眼同自己的爷爷有几分相像,但是年轻很多,也油润许多,仔细看看又是完全陌生的人。

  阔阔不知道这个人跟自己有什么关系,他向来分不清楚自己的头发尖尖上坐着七个老爷爷还是八个姑奶奶,他只知道今天要给这个人当一天儿子。

  他的的余光能瞥见身侧坐着的眼眶红肿,面色呆滞的女人。她的怀里靠了个男孩,五岁左右,正像只小兽一样扭来扭去。

  阔阔很少跪着,这么一会膝盖已经开始隐隐作痛,他一会直起腰,一会伏在地上。在灵堂外的人群中,他一眼就能找到母亲,母亲远远地望着他,眼睛里闪着光。

  他的注意力很涣散,直到门外飘过一阵由远及近的哭声,一个身着短衫,形容枯槁的老头跨过门槛,哭得前仰后合,咧开嘴不停地举起双手朝空中挥去,像只嗅到人类气味的僵尸。

  阔阔看到母亲示意自己,按计划应该磕头,但他心里突然就抗拒起来,于是故意别过脑袋去,撞上的却是身侧女人泪水涟涟的眸子,他赶紧扭头到另一侧,才发现刚才空无一人的地方多了一个老头。

  阔阔端详着那张被阴影染了半边的脸,呼吸猛然一窒,心尖腾地冒起一簇火苗。那团火浸入老头死水一样的眼睛,就像是沉进了油中,轰得勾连起几年前滔天般的大火。

  是大姑第一个找到了躲在厕所里的阔阔,紧接着二姑,二姑父也拥进来,姑姑安抚着阔阔接过小狗,姑父的手探进阔阔的腿弯,把阔阔抱起来扛在肩上。

  阔阔坐在姑父的肩头,像是坐在了大海中央一只漂浮的小船上,随着洋流轻轻晃动身体,身后的阳光烧得阔阔脖颈滚烫。

  阔阔扭头看向房顶,杨跛子的身体在逆光中干瘪成一块狰狞的剪影,像只被放大镜炙烤的蚂蚁般疯狂舞动四肢,背后是一轮漆黑耀眼的太阳。

  阔阔的眼睛像是被烫了一样迅速挪开,刚好注意母亲的脸上已经浮上严厉的神色,眼见着“僵尸”老头越走越近,阔阔满心混乱,嘴角向下一抽,愤怒兼具着恐慌,端端正正地冲进门的老人磕下一个头。

  再抬起头,老头已紧紧抓住了杨跛子的手腕,抹起眼泪哭诉着什么。杨跛子绷紧了嘴角,垂下眼睑朝地面看。

  女人红肿着眼睛目光呆滞。无人理会的阔阔跪得笔直,像根房梁一般默默无声。阔阔扭过身子,恍惚地注视着灵台上黑白照片中的人——他的“父亲”。

  那张脸一点一点同杨跛子的脸重合在一起,又一寸一寸扭曲成几年前烈日下狰狞的剪影。是他啊。

  前来祭拜的人越来越多,门槛上每跨过一只脚,阔阔就要端端正正磕下一个响头,有的人会径直出去,有的会留在屋里,阔阔身边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多陌生的眼睛开始审视他,他已经知道了大人的葬礼上会来许多莫名其妙的人,但他是第一次成为众人瞩目的中心。

  他知道杨跛子也在看他,看着这个他恨了二十多年的兄弟的亲孙子,看着这个他当年呼喊着要杀掉的小孩。

  眼泪很从眼角飞出来,沾满脸颊和额头,几拜下去,阔阔的眉毛和额头上就沾满了灰尘。

  他听到门外的巷子里传来买雪糕的吆喝声,看到那个呆呆傻傻始终蜷缩在母亲怀里的孩子欢脱着挣扎出来冲出门去,踢倒了屋中间的香灰。

  一个憔悴佝偻的老人正迈进屋子,那是阔阔的爷爷。爷爷看都没看一眼照片里的人,从进门就望向这边,模糊的视线里,阔阔分辨不出他是在看谁。

  阔阔期待他走上前来把他扶起来,揉揉他剧痛的膝盖,抹干他脸上的眼泪和鼻涕,像奶奶会做的那样。

  阔阔爷爷走过去,像座山一样坐落在杨跛子的身边。

  阔阔感觉自己被困在了几年前的柴草中间,火焰灼烧的痛粘稠而顽固,他喘不上气,伏在地上像条中毒濒死的狗一样呜咽。

  第一个进屋的老头本已经平复了情绪,此刻又热泪盈眶地抓起杨跛子的手,一会儿看看遗像,一会看看屋中间的孩子。

  人们都低下头,发出此起彼伏的嚎叫,压抑的哭声在灵堂里飘浮,像是在进行一场古老肃穆的仪式。阔阔依旧跪的笔直,胸口痉挛,眼前的世界血肉模糊,在大火中一层层坍塌。

  清澈的火光波浪般朝更高处涌动,翻滚的热浪烤焦了眉毛,烧干了泪水,松脆的灰烬顺着炙热的气流飞向天空。

  跑出去的小孩冲进屋子,手里攥着一根冰棒,他蹲在阔阔跟前,嘴巴里传出美滋滋的吸吮声,像是在咂吧满屋子的泪水。

  他笑嘻嘻地抹了一把阔阔脸上的灰,点在自己的鼻尖,然后像只骄傲的小鹰一样挺起胸膛,指着正前方的遗像。

  “那是我爸爸!”

  爷爷病倒了,被发现的时候人在地上,身边的桌椅躺了一大片,正试图拖着两条瘫软的腿站起来。

  在此之前他抽了六十多年的旱烟,以酒代餐,并顺顺利利地活到了八十岁。

  他的小脑萎缩在很早之前就有征兆,主要是手抖;喝水的时自己半杯先祖半杯,筷子用得像在打架子鼓,他越是意识到自己在抖从而努力克制,就抖得越是厉害,到最后已经拿不稳任何东西。

  病情稍稍好转他就要出院,声称是放心不下家里的鸡和羊,又或是护士太凶,他碰不到心心念念的酒和烟。

  父亲在那年冬天把他接回家,那时候他的力量就像是从不断往下滴水的海绵,胳膊也没剩下多少力气了。

  小区的门口的街道修路,车子进不来,老头一手抓着拐杖,一手被儿子搀住,

  双腿挪动得像两根腐朽的木头,坑洼的路面上到处是露出的管道和泥土,灰尘在空气里扬成薄薄的一层,一片狼藉之中的小区一时间像是被世界遗弃的区域。

  新成员到来之后,母亲很不自在,阔阔很不自在,老头本人也很不自在。

  他的活动范围基本就是客厅和自己的卧室,形同虚设的拐杖派不上多大用处,绝大部分时间他都是当盲杖用,因为病情是间歇突发的,来势很凶,蓦地发病时双腿一点劲都使不上,直愣愣的几乎倒在地上。

  房间的门把手对他来说是个挑战,接水倒水也并不简单,记住关掉卫生间的水龙头难称为易事,保持基本的个人和环境卫生更是天方夜潭。

  他不愿换衣服也不愿洗澡,生活唯一的盼头似乎就是自己的那点不良嗜好。起初他不好意思让烟雾熏染窗明几净的客厅,会把拖鞋塞到门缝里,自己蹲在门口的马扎上抽烟。

  香烟持续摧残着他脆弱的神经,没到半个月,他已经没办法独立出门了,连大小手都很难解得出来。

  他开始在屋子里抽烟,甚至躺在床上抽。他的儿子不得不开始对他采取女儿们经年累月坚持的保护措施——通过软绵绵的劝慰和浓稠的叹息来帮助他戒掉大半辈子的烟瘾,他们那一辈人只会采用这种对部分人类成效显著的劝慰来应对驴的种种动物性本能。

  作为家里主要劳动力的阔阔父亲做起了保姆的行当,无薪照顾着一个把自暴自弃当成主线任务的老头,家里很快入不敷出,好在这时候已经在上大学的阔阔放了寒假。

  放假的第一天,阔阔搜刮走了老头所有的烟和火机,并把家里所有的酒都灌进了下水道。

  他每天要把老头从床上扶起来,刷干净昨晚的尿盆,为他戴上接落食的围裙,服侍他吃完早饭坐上沙发,随便翻出一个电视频道。他不能随便出门,每隔十几分钟就要从房间里跑出来看一眼。

  起先阔阔还算尽心地照顾,但他逐渐厌倦了老人各方面远远落后的生理机能,他衰退的听力、迟缓的行动、痴呆顽固的思想和既无趣又恶劣的嗜好。

  他会因为老头让水龙头流了半个小时的热水而毫不留情地指责他;

  会在看到他喝药被呛到却又强撑掩饰的姿态时装聋作哑;

  会在老头呆呆傻傻地喝下滚烫的热水时愤怒地一把夺过……

  他愈发觉得姑姑们,那三个从记事起就砍柴挑粪赚钱养家辛劳驯顺了一辈子的姑姑们无底线的顺从和毫无用处的忧愁是一种不可理喻的软弱和愚昧。

  母亲把老头用过的杯子、碗筷和毛巾都单独挑了出来,甚至单独准备了新的马桶垫。

  他的指甲扭曲灰黑,喉咙里从早到晚流出连绵不绝的沙啰音,没剩几颗的牙齿从来不刷。

  阔阔努力地想从眼前的老人身上挖掘出一点故事。

  或许适当的了解可以增进两人的感情,但八十年的岁月像是飞过老人头顶的一朵塑料袋,只听得一阵猎猎的响声,待得回过头,漫长的岁月已经从耳边飞掠而过,他卡在历史的缝隙中,成了一块粗糙松脆的顽石,或许有人曾经在上面刻下过某个时代的蛛丝马迹,但一切痕迹早已被侵蚀得模糊难辨。

  阔阔总是会想起他所听到过的,姑父同他讲起的养儿防老的故事,他的思绪胡乱飘飞着,一转头看到从爷爷房间里溢出的烟雾已经弥漫了整个客厅。

  母亲的身体一直不好,现在家里又多了一个药罐子和一张嘴,在房贷车贷与医药费的大山上又压了一座。

  阔阔找了一份傍晚到半夜的临时工,从他离开家门到父母回家之间,出现了两个多小时的空窗期,压抑已久的老头常常会趁着这个时间悄悄出门买烟,说来奇怪,他那双定时炸弹一样的双腿居然一次也没有掉过链子。

  阔阔的三个姑姑每天都会轮流打来电话,父亲下班后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在自己妹妹们此起彼伏又毫无用处的嘘寒问暖中度过。

  这个家庭像个裂纹丛生的瓷器,却死死坚持着自身的体面,并真诚地相信只要什么都不做,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哪怕生活从来没有给予过它任何的福报。

  有天傍晚阔阔请了假,出房间时老头已然不见,他在楼梯间的角落里找到了扭成一团的他。

  那张皱巴巴的脸上没有一点生气,裹在棉裤里的腿无力的在身下耷拉着,蜷曲的手指窝在腋下,指关节顶着衣服上被燎出的洞。

  阔阔愣了很久,四下听听声音确认没有人要经过,才凑上前去探他的鼻息。他默默地把老头扶上楼,两人心照不宣般一言不发。

  当天晚上,父亲接了个电话后一言不发,面色沉得像滩水,在镜子前穿好了外套出了门。

  阔阔很清楚这是家中遇到物质上难关的征兆,但他无心理会,身心的摧残已经令他筋疲力尽,因此哪怕他清楚自家的房子已经摇摇欲坠,也只会暗暗祈祷能安稳地度过每一个夜晚,直到一切坍塌,压在他的头顶。

  深夜,阔阔循着沉重滞涩的呼吸声和冥冥之中莫名的感应从床上爬起,房间里的窗帘拉了一半,明亮的月光铺满了床头。他轻手轻脚地推开爷爷房间的门,看到了在月光里抽搐战栗的老人。

  阔阔盯着手机屏幕上闪烁的 120,这个他在无数个场景下幻想过无数次拨打出去的号码,此刻他没有勇气按下去,他知道家里已经掏不出车费。

  他踮起脚凑到父母的卧室门边,从门缝里注视着黑暗中母亲酣睡的影子。

  阔阔推着轮椅撞开楼宇门,一整个天空的冰冷朝着两人俯冲而下。自童年过后,他再一次见到如此明亮的月光。

  黑黢黢的草丛和树木被镀上了一层银色的阴影,枯燥的柏油路被照得有些蓬松,风吹过叶子的细小窸窣声在四下飘浮着钻进他的耳朵,他的心绪扯成一条绒线。

  他不知道要怎么凑齐手术费,不知道要怎么向父亲交代,不知道要怎么把亲人的死亡恰当地填进错综复杂的家族谱系中。

  他只是默默地相信着这次死亡会像他曾经见证过的每一次那样漫长。

  尽管他不止一次向朋友扬言要对这个老头进行惨无人道的虐待,但直到对方奄奄一息的当下,他连袖手旁观都做不到。

  或许当年在陌生人灵堂上痛哭的小孩体内涌动着的真情或者假意,已不再那么泾渭分明,而是混混沌沌的融为了一体。

  轮椅的轮子轧过井盖,发出咣当咣当的响声,阔阔努力避开路上的一切障碍,带着老头朝着路口奔去,他焦灼地不停低头看着手机打车程序上旋转的圆圈。

  轮椅发出刺耳的吱嘎声,像是被扭断了脚踝,阔阔定睛一看,卡住轮子的是另一个轮子,是电动车的轮子。

  十字路口的中心躺着一辆车,一辆少了前轮的电动车,它乖巧地卧在地上,变形的脚踏板已经停滞在空里,断裂的塑料部件形成不规则的断茬,许多碎片混杂在四周的泥土中。

  一个人,他的双腿大张着,肚子很大,躺得十分放松,脖子被压得很扁,歪在身侧的脑袋斜斜地注视着自己隆起的腹部,骨片和模糊的血肉淌出一条歪趔中断的曲线。

  阔阔轻轻地咽下一口唾沫,想起不知多少年前死在自己面前的那只公鸡,和眼前的人一样,他们都不会说话了。

  父亲已经不在呼吸了。

  父亲还在艰难地呼吸。

  阔阔瞪大眼睛,歪着头仔细注视眼前的一切,手指松开冰冷的轮椅把手,摸上了自己的脖子,他想起母亲还在家里睡觉,或许她知道怎么处理眼前的情况。

  但是在此之前,他需要先处理好一切,并给出自己的猜测与合理的解释。大概活人比较重要,所以他或许可以先把死人丢掉这里。

  这么冷的天气,应该不会有野猫跑来偷吃,但是或许会有不长眼的司机路过这里,还没来的及大喊大叫,就把现场破坏得十分糟糕……他举起手机想要拍下现场照片,但相机一片漆黑,拍不清楚任何东西。

  好麻烦啊,他想。

  月色像水一样,沿着风的轨迹慢慢的流下来,把三个人的身体照得晶莹透亮,阔阔重重地吐出一口气,手里的手机依旧轻轻震动着,拼命地搜索着附近的司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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