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切如常。
仿佛昨夜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从未发生。秦嬷嬷按时送来早膳和汤药,神色如常,甚至对正房窗棂上未化的雪迹和屋内残留的寒意也未多问一句。只是收拾房间时,看到地上早已收拾干净、但隐约可见水渍痕迹的地面,和那空空如也、被擦拭得锃亮的香炉时,她的眼皮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苏晚依旧去请安。谢凛靠在炕上,脸色比往日更加苍白,眼下有着浓重的青黑,但精神似乎还好,甚至比平时更清醒些。他看着苏晚行礼问安,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淡淡道:“今日气色倒好。”
苏晚摸不准他这话是真心还是讥讽,只垂眸道:“谢公子关心。”
“那盒朱砂粉,还有吗?”他忽然问。
苏晚心头一动。她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起这个,更没想到他会开口索要。
“……公子要用?”她迟疑地问。
谢凛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脸色太难看,吓着人总归不好。”
苏晚默然。她想起昨夜他紫绀濒死的脸,又看看他此刻强撑出的淡漠,心中一时五味杂陈。他是想用那点颜色,掩饰病容?还是……在试探她?
“妾身那里还有少许,稍后给公子送来。”她最终应道。
“嗯。”谢凛不再说话,重新拿起手边的书卷,一副送客的姿态。
苏晚退出正房,回到自己屋里,从锡盒中取了些许朱砂粉,用一张干净的素笺纸包好。想了想,又拿起自己妆匣里一把从未用过的、银质的小挑勺,一并放在一个空的白瓷小盒里。
她将小盒送到正房,谢凛让她放在桌上,并未多言。
此后几日,风平浪静。炭火和饮食依旧苛减,但苏晚渐渐摸索出门道,用身上最后一点散碎银子,打点了角门一个贪杯的老仆,偶尔能换些实在的吃食和炭块进来。谢凛对她的态度,依旧冷淡疏离,但那种尖锐的排斥似乎少了些,至少,每日送去的饭食汤药,他肯用了。
苏晚偶尔会在午后,坐在自己厢房的小书房里,透过窗户,看向对面正房。谢凛有时坐在窗边看书,有时只是望着那株红梅出神。侧影清癯孤直,像一杆折不弯的竹,被风雪压低了枝叶,根却还死死扎在冻土里。
她也会想起那夜他濒死的模样,想起他推开她时冰冷的手,想起他索要朱砂粉时眼底那抹复杂的暗色。
这潭水,比她想象的更深,更浑。
而她,似乎已经湿了鞋。
这天傍晚,苏晚正对着小厨房送来的、清可见影的菜粥皱眉,秦嬷嬷忽然过来了,脸上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却比平日更严肃几分的神情。
“少奶奶,”她福了福身,语气平板无波,“夫人传您过去说话。”
“现在?”苏晚抬眼看她。
“是,夫人正在松涛院等着。”秦嬷嬷垂着眼,语气里听不出催促,却自有一种不容置喙。
松涛院是国公夫人秦氏的居所,距归云阁颇有一段距离,是这偌大府邸的中心。苏晚嫁入七日,除却成婚次日依礼拜见,之后再未踏足。这位婆母待她,与待这院子里的其他摆设并无二致,客气而疏远,目光掠过她时,如同掠过一件可有可无的器物。
此刻传唤,且是傍晚时分……苏晚心头掠过昨夜谢凛房中的狼藉与那冷透的香炉。
“有劳嬷嬷稍候,容我换身衣裳。”她起身,声音平稳。
秦嬷嬷抬眼,飞快地扫过她身上半旧不新的藕荷色袄裙,点了点头:“请少奶奶快些,莫让夫人久等。”
回到内室,苏晚打开衣柜。陪嫁寒酸,除了那身大红嫁衣,只有几件颜色素淡的衣裙。她挑了一件最不起眼的月白色交领襦裙,外罩半旧的豆绿色比甲,头发重新抿了抿,插上唯一一根素银簪子。镜中人眉眼沉静,脸色因为近来饮食粗简而有些苍白,却也因此褪去了初来时的惶然,多了几分不动声色的清冽。
她没带丫鬟——事实上,归云阁除了秦嬷嬷和几个粗使仆妇,也并无专门指派给她的侍女。她独自跟着秦嬷嬷,踏入了暮色渐浓的国公府。
雪已停了,但寒气更重。沿途廊庑深深,灯火次第亮起,映着未化的积雪,清冷而辉煌。偶有仆役匆匆走过,见到秦嬷嬷,皆垂首避让,对跟在后面的苏晚,目光或好奇或漠然,一掠而过。
松涛院的气象,与归云阁的凄清截然不同。还未进院,便觉暖香扑面。院内廊下悬着明晃晃的琉璃灯,照着修剪整齐的花木,虽在冬日,也显出一派精心打理的生机。正房帘栊低垂,里面隐约传来女子轻柔的说话声和瓷器相碰的脆响。
秦嬷嬷在廊下止步,示意苏晚稍等,自己进去通传。片刻后,一个穿着体面的丫鬟掀帘出来,笑容得体:“少奶奶,夫人请您进去。”
苏晚深吸一口气,迈过高高的门槛。
屋内暖意如春,炭盆烧得正旺,空气里弥漫着清雅的檀香,混着点心甜腻的气息。国公夫人秦氏端坐在上首的紫檀木罗汉榻上,身着赭石色缠枝莲纹缂丝褙子,头戴赤金点翠掩鬓,容颜保养得宜,只是眉眼间惯有的矜持与淡漠,冲淡了那份富丽。她身侧侍立着两个俏丽丫鬟,下首还坐着一位年轻女子,正是谢凛的嫡妹,国公府三小姐谢芷。
谢芷不过十五六岁年纪,穿着娇艳的银红袄子,眉眼与秦氏有几分相似,只是更加娇憨明媚。她正捏着一块玫瑰酥,见苏晚进来,目光在她身上转了转,嘴角撇了撇,又转头去瞧点心盘子。
苏晚上前,规规矩矩行礼:“儿媳给母亲请安。”
秦氏“嗯”了一声,放下手中的茶盏,目光落在苏晚身上,从上到下,细细打量。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像柔软的刷子,将人里外刷了一遍,带着评估与衡量。
“起来吧,坐。”秦氏指了指下首一张绣墩。
“谢母亲。”苏晚依言坐下,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眼帘微垂。
“在归云阁这几日,可还住得惯?”秦氏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回母亲,一切都好。”苏晚轻声答。
“凛儿的病,近日可有好转?”秦氏又问,目光却并未看苏晚,只看着自己指甲上鲜红的蔻丹。
苏晚心头微紧。这话问得平常,却不好答。说好转?昨夜那惊险一幕犹在眼前。说未好转?似乎又显得她这“冲喜新娘”毫无用处。
“公子……精神时好时差,用药倒是按时。”她斟酌着字句,“昨夜似乎睡得不太安稳,今早气色略差些。”
秦氏抬起眼,看了她一下:“哦?如何不安稳?”
“儿媳睡在厢房,听得不真切,只隐约似有咳嗽声。”苏晚答得谨慎,“许是冬日寒气重,公子体弱,难免有些反复。”
秦氏点了点头,未再追问,似乎只是随口一提。她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慢条斯理地道:“凛儿自小体弱,如今更是……唉,你既嫁了过来,便是他的妻子,理当悉心照料。他性子孤拐,不喜人近前,你多担待些。”
“儿媳明白。”
“听说你每日都去请安?”
“是,晨昏定省,不敢懈怠。”
“难为你有心。”秦氏语气淡淡,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只是凛儿需要静养,若无要紧事,也不必时时过去打扰。你的心意,到了便是。”
这话听着是体恤,实则是在划清界限。苏晚乖顺应下:“是,儿媳谨记母亲教诲。”
一旁的谢芷忽然轻笑一声,插话道:“母亲,大嫂倒是守礼。不过我听人说,归云阁那边炭火饮食都简薄得很,大嫂身子瞧着也单薄,可别为了守礼,自己也冻病了。”
她语气天真,仿佛真是关切。秦氏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瞥了女儿一眼。
苏晚抬眼,对上谢芷那双看似清澈、实则带着些许探究和戏谑的眼睛,平静道:“多谢三妹妹关心。归云阁一切用度,皆由秦嬷嬷安排,并无短缺。我自幼在家,也用惯了简朴,并无不适。”
谢芷被她不软不硬地挡了回来,撇撇嘴,不再说话。
秦氏放下茶盏,似乎终于进入正题:“今日叫你来,是有一事。过几日,宫里的贤妃娘娘赐下恩典,要往各府赏赐年节下的宫花绸缎。我们府上自然也有。届时,你与我一同接赏。”
苏晚微微一怔。接宫里的赏赐,是体面,也是责任。她一个不受待见的冲喜新娘,竟也被点名前去?
“你虽是新妇,又住在归云阁,但终究是凛儿的正妻,国公府的嫡长媳。该露的面,还是要露。”秦氏语气不容置疑,“那日穿戴整齐些,莫失了府中体统。回头让针线上的人给你赶一身新衣裳。”
“是。”苏晚低头应下,心中却无半分喜悦,只有更深的警惕。将她推到人前,是福是祸?
又略说了几句闲话,无非是叮嘱些规矩礼仪,秦氏便露出倦色。苏晚识趣地起身告退。
走出松涛院,寒风扑面而来,激得她打了个寒噤。来时路上那点微弱的灯火,此刻在浓重的夜色里,显得更加遥远而不真实。
秦嬷嬷依旧在前头引路,沉默得像一道影子。
回到归云阁,厢房里冰冷依旧。那碗菜粥早已凉透,凝了一层腻膜。苏晚没有唤人,自己将粥碗放到一旁,在冰冷的榻边坐下。
秦氏的话在耳边回响。炭火饮食的“简薄”,秦嬷嬷的“安排”,谢芷看似天真的挑刺,以及突然要她出面接赏的旨意……桩桩件件,看似无关,却像一张无形的网,正在缓缓收紧。
而谢凛昨夜发病的真相,像一枚冰冷的刺,扎在她心底。他不让她说,他自己在查吗?秦嬷嬷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她望向正房的方向,窗纸上透出晕黄的、稳定的光。谢凛此刻在做什么?看书?还是对着那株红梅出神?他索要的朱砂粉,用了吗?
苏晚缓缓吐出一口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雾团,又迅速消散。
这潭水,果然深不见底。每一步,都需得如履薄冰。
她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风雪暂时停了,但云层厚重,压得很低。这京城的冬天,还长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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