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她喂粥的手很稳,他接碗的手在抖:师尊,我在

  天快亮的时候,李道天又醒了。

  不是惊醒,是自然醒——十六年来,他习惯了在破晓前醒来,因为那时候最冷,得趁着天亮前去捡点柴火,或者看看有没有人家门口扔出来的剩饭。

  但这一次,他睁开眼睛,看到的是浅青色的帐顶,感受到的是身下柔软的被褥。

  愣了足足三息,记忆才回笼。

  青云城。升仙大会。问心阶。苏念云。

  还有昨晚那场痛哭。

  李道天慢慢坐起身,身上的伤还在疼,但比昨天好多了。他低头看了看——衣服被换过了,现在穿的是一身素白的中衣,料子柔软亲肤,应该是灵蚕丝织的。手腕上的烫疤露在外面,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狰狞。

  他盯着那道疤看了很久,然后伸手,用袖子盖住了。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李道天抬起头,看见苏念云端着托盘推门进来。她已经重新束好了头发,换了身淡青色的衣裙,脸上的泪痕洗净了,又恢复了那副清冷的样子。但仔细看,眼睛还是有点肿,眼下的青黑也没完全消。

  “师尊醒了?”她走到床边,把托盘放在小几上,“我熬了粥,您喝一点。”

  托盘里是一碗白粥,几碟清淡小菜,还有一小碟点心。粥熬得很稠,米香混着淡淡的药香飘过来。

  李道天看着那碗粥,喉结动了动。

  “我……我自己来。”他伸手去接碗。

  苏念云却没给,而是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他嘴边:“师尊手上还有伤,我来。”

  李道天僵住了。

  被喂饭。

  这件事在他记忆中,只发生过两次。一次是他四岁时生病,娘亲喂过他;一次是七岁那年冬天,饿得走不动路,隔壁陈婆婆端了碗稀饭,一口口喂他。

  后来娘亲死了,陈婆婆也死了。再后来,就是他求别人给他一口饭吃,或者自己捡别人吃剩的。

  “念云,”他哑声说,“我自己可以的。”

  “我知道。”苏念云的手没动,“但我想喂。”

  她的眼睛看着他,里面有什么东西很固执。

  李道天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低下头,含住了那勺粥。温热的粥滑过喉咙,暖意一路蔓延到胃里。米熬得很烂,几乎不用咀嚼,里面应该加了温补的药材,但不苦,只有淡淡的清甜。

  一勺,又一勺。

  苏念云喂得很慢,很仔细,每喂一口都会轻轻吹凉。她的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千百遍——但实际上,这是她三百年来第一次做这种事。

  李道天安静地吃着,偶尔抬眼看看她。

  晨光从窗棂透进来,照在她侧脸上。三百年的岁月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迹,但不多。她还是像记忆里那样好看,只是眉眼间的稚气褪尽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的寂寥。

  一碗粥吃完,苏念云放下碗,又递过来一小块点心。

  “这是凌云宗的‘清心糕’,对神魂有益。”她说,“师尊尝尝。”

  李道天接过来,咬了一口。很软,微甜,入口即化。他小口小口吃完,然后说:“谢谢。”

  苏念云的手顿了顿。

  “师尊不用对我说谢谢。”她收拾碗碟,声音很低,“以前不会说,现在也不用。”

  李道天沉默了。

  以前……是啊,以前他是凌天剑尊,她是他的大弟子。他教导她,护着她,偶尔也会训她,但从来不需要说“谢谢”。因为那是理所当然的。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现在是李道天,十六岁,无灵根,靠登问心阶才勉强被留下。而她是凌云宗的长老,元婴大能,一句话就能决定无数人的命运。

  “念云,”他轻声开口,“我现在……不是以前的师尊了。”

  苏念云猛地抬头:“您永远都是!”

  她的声音有点急,眼眶又红了:“不管您变成什么样子,不管您有没有修为,您都是凌天剑尊,都是我的师尊!”

  李道天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心里酸涩难言。

  “好,”他点头,“我不说了。”

  苏念云吸了吸鼻子,把情绪压下去。她端起托盘:“师尊再休息一会儿,我去处理点宗门事务,晚点再来。”

  走到门口时,她停住了,背对着他说:“这间院子我已经布了结界,除了我和几个信得过的弟子,没人能进来。您安心养伤,需要什么就跟门口的弟子说。”

  “嗯。”

  门关上了。

  李道天坐在床上,听着她的脚步声远去。他抬起手,看着自己这双布满薄茧和伤疤的手,又摸了摸自己的脸——瘦,骨头硌手。

  他翻身下床,腿还有点软,但能站住。走到房间角落的铜镜前,他看着镜子里的人。

  十六岁的少年,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五官其实不差,但太瘦了,显得颧骨突出,眼眶深陷。头发很长,乱糟糟地披在肩上——昨晚苏念云大概给他擦洗过,但没来得及梳。

  他抬手,想自己把头发束起来。

  但手指碰到头发时,动作顿住了。

  三百年前,他的一头黑发如墨,用一根最简单的木簪就能束得整齐利落。可现在这头发……干枯,没有光泽,发尾还有分叉。

  李道天看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床边,从枕头下摸出那枚黑色玉佩。

  裂纹又多了几道。

  他把玉佩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凌天剑尊……”他喃喃自语,“李道天……”

  哪个才是他?

  或者说,两个都是?

  ……

  接下来的几天,李道天过上了他十六年来从未想象过的生活。

  苏念云每天会来三次:早上送饭,中午送药,晚上陪他说话。饭菜永远是温补易消化的,药是固本培元的,说话……也永远是小心翼翼的。

  她不再穿那身标志性的长老白衣,而是换上了素雅的常服。头发有时束着,有时披着,但总会插着那支白玉簪——李道天记得,那是她二十岁生辰时,他送她的礼物。

  “师尊今天感觉怎么样?”第三天晚上,苏念云坐在床边,轻声问。

  “好多了。”李道天靠在床头,手里捧着一杯热茶——也是苏念云泡的,说是安神茶,“伤口基本不疼了。”

  “那就好。”苏念云笑了,笑容很浅,但比之前有温度,“再过几天,应该就能下地走走了。”

  李道天点点头,喝了口茶。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声音。

  “念云,”他忽然开口,“凌云宗……现在怎么样?”

  苏念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师尊想问的是宗门,还是……”

  “都想听。”

  苏念云沉默片刻,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道:“凌云宗这三百年来发展得很好,现在是中州三大宗门之一。宗主是玄诚真人,化神后期,为人还算正派。宗门内有七峰,我掌云缈峰,座下弟子不多,但都是精挑细选的。”

  “凌天神宫呢?”

  苏念云的眼神黯淡了一瞬:“散了。师尊陨落后,各大长老争夺宫主之位,内斗了十几年。我和师妹们那时修为尚浅,压不住场面,索性带着愿意跟我们的弟子离开了。神宫现在……应该还在,但已经名存实亡,被几个小宗门瓜分了地盘。”

  李道天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

  “对不起。”他说。

  “师尊不用道歉。”苏念云摇头,“那不是您的错。”

  可李道天知道,那就是他的错。如果他没信错人,如果他没死在葬神渊,凌天神宫不会散,他的徒弟们也不会流离失所三百年。

  “其他人呢?”他问,“红袖她们,现在在哪里?”

  苏念云的表情柔和了一些:“红袖现在是天宝阁的少主,掌管着修真界最大的商会。冰璃回了北域冰灵族,现在是圣女。婉儿在药王谷,医术精湛,人称‘小药仙’。灵儿在东域青木宗,是百年一遇的剑道天才。小雪……慕容雪在西域占星楼,已经能窥探部分天机。小蛮最调皮,偷跑去了中州皇朝,现在是九公主。”

  她说得很平静,但李道天听出了里面的骄傲。

  他的徒弟们,都长大了,都有了各自的成就。

  “你们……经常联系吗?”他问。

  “嗯。”苏念云点头,“每年至少聚一次。虽然各在一方,但我们都记得,我们是凌天剑尊的弟子。”

  她的目光落在李道天脸上,声音轻了些:“我们一直在等您回来。”

  李道天鼻子发酸,别开视线。

  “我回来了。”他说。

  “嗯。”苏念云笑了,眼里有泪光,“您回来了。”

  ……

  又过了几天,李道天能下地走动了。

  苏念云扶着他,在院子里慢慢散步。院子不大,但很精致,有假山,有水池,池子里养着几尾锦鲤。时值初夏,墙角的几株芍药开得正好,粉白的花朵在风里轻轻摇曳。

  “这是我在凌云宗的别院。”苏念云说,“平时很少来住,但一直有人打扫。师尊喜欢吗?”

  “喜欢。”李道天看着那些花,“很安静。”

  “那师尊就住在这里。”苏念云扶他在石凳上坐下,“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李道天没说话。

  他不可能一直住在这里。苏念云是凌云宗的长老,有她的事要做。而他……他得想办法恢复修为,得去找另外六个徒弟,还得查清楚当年血剑魔君为什么背叛他。

  但他没说出口。

  因为苏念云现在的样子,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死死不肯松手。

  “念云,”他轻声说,“你这三百年……过得好吗?”

  苏念云在他旁边坐下,沉默了很久。

  “一开始不好。”她开口,声音很平静,但李道天听出了里面的颤抖,“师尊刚走的那几年,我每天都在想,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是不是我不够强,才没能保护好您。”

  “后来好一点了。我拼命修炼,从金丹到元婴,再到元婴中期。我想,等我强大了,就能查清楚当年的事,就能为师尊报仇。”

  “再后来……时间久了,就习惯了。习惯了没有师尊的日子,习惯了当凌云宗的长老,习惯了每年和师妹们聚一次,说说各自的近况,然后各自回到各自的生活里。”

  她转过头,看着李道天:“但我从来没有真的习惯。每次闭关出来,我都会想,如果师尊在,会怎么指点我。每次遇到难题,我都会想,如果是师尊,会怎么解决。”

  “三百年,每一天,我都在等您回来。”

  李道天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像冰。但他握得很紧,想把自己的温度传过去。

  “我回来了。”他又说了一遍。

  “嗯。”苏念云反手握紧他,眼泪掉下来,“您回来了。”

  ……

  那天晚上,李道天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葬神渊。火焰滔天,血剑魔君的脸在火光中扭曲,剑刺进他胸膛的瞬间,他回头看向结界外——

  七个徒弟在哭喊。

  但这一次,他看清了她们的脸。

  苏念云冲在最前面,想用剑劈开结界,手被反震得鲜血淋漓。秦红袖在后面拉着她,哭着喊“师姐别去”。叶冰璃在布阵,想冻住火焰,但阵法刚成就在高温下崩碎。赵婉儿拼命往结界里扔丹药,但丹药在半空就被烧成灰烬。公孙灵儿剑招全乱,只会一遍遍劈砍结界。慕容雪跪在地上占卜,七窍都在流血。姜小蛮最小,哭得最凶,嗓子都哑了。

  然后,火焰吞没了他。

  他在剧痛中听见苏念云的嘶吼:“师尊——!”

  ……

  李道天惊醒时,浑身冷汗。

  天还没亮,房间里一片漆黑。他坐起身,大口喘气,心脏跳得像要炸开。

  怀里的玉佩在发烫,烫得他皮肤生疼。

  他把它掏出来,裂纹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红光,像呼吸一样明明灭灭。裂纹又多了——这几天,他每天醒来都会发现,玉佩上的裂纹在缓慢增加。

  就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里面苏醒。

  李道天攥紧玉佩,指节泛白。

  他知道这是什么感觉。三百年前,他炼制本命剑器“寂灭”时,最后一步就是滴血认主,让剑灵苏醒。那时剑胚也是这么发烫,裂纹也是这么蔓延。

  可“寂灭”已经毁了,在葬神渊的火焰里化成了灰。

  这枚玉佩……到底是什么?

  房门被轻轻推开。

  苏念云端着灯走进来,她显然也没睡,头发披着,只穿了中衣,外面随意披了件外袍。

  “师尊做噩梦了?”她把灯放在桌上,走到床边。

  李道天点点头,把玉佩塞回怀里。

  苏念云在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全是冷汗。

  “我去打水,给您擦擦。”她起身。

  “不用。”李道天拉住她,“陪我坐一会儿就好。”

  苏念云重新坐下,看着他苍白的脸:“梦到什么了?”

  “……葬神渊。”

  苏念云的手一颤。

  “抱歉,”李道天低声说,“不该提这个。”

  “没关系。”苏念云摇头,“我也常梦到。”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师尊,”苏念云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您说您这三百年来……过得不好。是怎么个不好法?”

  李道天垂下眼睛。

  他知道苏念云想问什么。她想问,他这具身体是怎么来的,为什么这么弱,为什么有那么多伤疤,为什么看上去像吃了很多苦。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难道要说,他重生成了一个孤儿,吃了十六年百家饭,被人打骂是家常便饭?要说他为了半个馒头被狗追过,为了捡剩菜被人泼过热汤?要说他冬天睡破庙冻得半死,夏天被蚊虫咬得满身包?

  这些事,他说不出口。

  不是觉得丢人,是不想让她心疼。

  “都过去了。”最后,他只是这么说。

  苏念云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抱住了他。

  很轻的一个拥抱,像怕碰碎了他。

  “以后不会了。”她在他耳边说,声音哽咽,“以后有念云在,谁也不能欺负您。”

  李道天闭上眼睛,回抱住她。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

  晨光透进来,照在相拥的师徒身上。

  但李道天怀里的玉佩,还在持续发烫。

  裂纹,又多了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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