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渺峰的夏天,是被一场突如其来的雨结束的。
那天午后,天忽然阴了下来,厚重的乌云从西边压过来,遮住了太阳。风起了,带着雨前特有的土腥味,把院子里的槐花吹得漫天飞舞。
李道天坐在窗边,看着天色的变化。
这已经是他来到云渺峰的第四个月。日子依旧平静,每天醒来吃饭,散步,发呆,睡觉。修为还在缓慢地、不受控制地增长——现在已经炼气五层了,虽然他什么都没做,就只是……活着。
活着,呼吸着,感受着念云每日的关心。
然后修为就自己涨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温热,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缕气在经脉里流动,比一个月前强了不少。如果他愿意,现在应该能弹碎一片叶子,或者震落一截枯枝。
但他从来没试过。
因为每当他感受到这股力量,心里就会涌起那股熟悉的、沉甸甸的愧疚。
这力量,是用念云的温柔换的。
用她日复一日的笑容,用她毫无保留的好,换来的。
“要下雨了。”
苏念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道天回过头,看见她抱着一床薄被走进来:“晚上会凉,我给师尊加了床被子。”
“谢谢。”他说。
苏念云把被子铺在床上,整理好边角。她的动作很仔细,很认真,像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
李道天看着她,忽然问:“念云,你这几天……是不是很忙?”
苏念云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抚平被角:“还好。就是宗门有些事务要处理。”
“如果忙的话,不用每天都来。”李道天说,“我一个人也可以。”
苏念云转过身,看着他,笑了:“不忙。陪师尊的时间,总是有的。”
她的笑容很温柔,但李道天看见了她眼下淡淡的青黑。
这一个月来,她来的时间确实短了些。有时来了,坐一会儿就走,说宗门有事。有时一整天都不见人,只留个字条,说晚点回来。
李道天知道,她是真忙。
但他也知道,她再忙,也会每天来,哪怕只是看他一眼,问一句“师尊今天好吗”。
“念云,”他轻声说,“别太累。”
“嗯。”苏念云点头,走到他身边坐下,“师尊也别总坐在窗边,要下雨了,寒气重。”
“好。”
两人安静地坐着,看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
风大了,吹得窗棂“哐哐”作响。第一滴雨落下来,砸在窗台上,溅开一朵小小的水花。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很快,雨就连成了线,哗哗地落下来。
“下雨了。”苏念云说。
“嗯。”
雨声很大,像无数颗珠子落在瓦片上,噼里啪啦的。院子里很快积起了水,雨点砸在水面上,漾开一圈圈涟漪。
李道天看着雨,忽然想起了青石镇。
想起了那些下雨的夜晚,他蜷缩在破庙的角落里,听着漏雨滴在破碗里的声音,一滴,两滴,像永远数不完。
那时候他觉得,雨是世界上最冷的东西。
可现在,他坐在温暖的房间里,身边有人陪着,窗外的雨声听起来……竟然有点好听。
“师尊冷吗?”苏念云问。
“不冷。”
“那就好。”
苏念云起身,去点了灯。暖黄的光晕开来,驱散了雨天的阴霾。
她又坐回来,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对了,师尊,这个给您。”
布包是蓝色的,上面绣着简单的云纹。李道天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串手链,用红绳编的,中间串着一颗黑色的珠子。
“这是……”他抬头看她。
“护身符。”苏念云说,“我昨天去了一趟山下,在庙里求的。师傅说,戴着能保平安。”
李道天看着那串手链。
红绳很新,黑珠子很亮,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谢谢。”他说。
“我帮师尊戴上。”苏念云接过手链,小心地系在他左手腕上。
她的手指很凉,触到他皮肤时,他颤了一下。
然后,他听见了那个声音:
【检测到与‘苏念云’温馨互动。】
【情感链接强度:99/100 (+1)。】
【修为自动提升:炼气期六层。】
李道天的手猛地一缩。
又来了。
又是在他什么都没做的情况下,修为提升了。
就因为她给他戴了串手链?
“师尊?”苏念云察觉到他不对劲,“您……”
“没事。”李道天摇头,把手腕藏进袖子里,“就是……有点凉。”
苏念云看着他苍白的脸,眼中闪过担忧,但没多问。她站起身:“我去给师尊熬碗姜汤,驱驱寒。”
她出去了。
李道天坐在原地,看着手腕上那串手链。
红绳很鲜艳,黑珠子很温润,戴在手腕上,刚好遮住了那道狰狞的烫疤。
可他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因为他又“偷”了她的温柔。
又用她的好,换来了修为。
炼气六层了。
从五层到六层,只用了一个月。
这速度……太快了。
快得让他恐慌。
李道天攥紧了拳头。
……
雨下了三天。
第四天早上,天终于放晴了。阳光很好,把湿漉漉的院子照得闪闪发亮。槐花被雨打落了大半,但树上还剩一些,在阳光下白得耀眼。
李道天推开房门,深吸了一口气。
雨后空气清新,带着泥土和草木的香气。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看了很久。
然后他决定下山一趟。
来云渺峰四个月了,他还没下过山。苏念云说过,山下有个小镇,很热闹,有集市,有茶馆,有各种各样的人和事。
他想去看看。
“师尊要下山?”
苏念云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
“嗯。”李道天点头,“想去看看。”
“我陪您。”
“不用。”李道天摇头,“你忙你的,我自己去就行。”
苏念云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点头:“那……师尊小心些。山下人多,别走丢了。”
“好。”
李道天换了身普通的衣服——不是苏念云给他准备的那些料子很好的,是从前在青石镇穿的那种粗布衣服。虽然旧,但干净。
他出了院门,沿着山路往下走。
山路很陡,但修了石阶,走起来不算费力。路两旁的树木被雨洗得翠绿,叶子上的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
看树,看花,看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峰。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山路渐渐平缓,人声也渐渐多了起来。转过一个弯,小镇就出现在眼前。
确实很热闹。
青石板铺成的街道,两边是密密麻麻的店铺。卖布的,卖药的,卖吃食的,卖杂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混着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
李道天站在街口,有些恍惚。
他已经很久没见到这么多人了。
在青石镇的时候,他也常上街,但那是为了找吃的,为了躲打骂,从来不敢这样站着,静静地看。
现在他可以了。
他慢慢地走进街道,顺着人流往前走。
看路边的糖人摊子,看热气腾腾的包子铺,看卖首饰的小贩,看茶馆里说书的老先生。
一切都那么新鲜,那么热闹。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布告栏。
布告栏前围了不少人,都在仰头看。李道天也走过去,抬头——
布告栏上贴着一张大大的告示,字是金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天宝阁拍卖大会,三日后于青云城举行。”
“届时将有千年灵药、上古法器、珍稀材料等诸多宝物拍卖。”
“诚邀天下修士莅临。”
天宝阁。
李道天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他想起了苏念云说过的话——秦红袖,他的二徒弟,现在是天宝阁的少主。
所以这个拍卖会……是红袖办的?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旁边两个人的对话:
“听说了吗?这次拍卖会,天宝阁那位少主会亲自来!”
“真的假的?那位少主可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多少人想见一面都难。”
“千真万确!我表哥在城主府当差,亲口说的。那位少主三日前就到青云城了,现在住在城主府呢。”
秦红袖……来了?
李道天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站在那里,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脚步很快,像在逃避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逃。红袖是他的徒弟,是他曾经最疼爱的孩子之一。现在她来了,他应该高兴才对。
可他高兴不起来。
因为他现在是李道天,十六岁,炼气六层,一个靠着系统、靠着念云的温柔、才勉强有了一点修为的废柴。
不是凌天剑尊。
不是那个能护着她们、教导她们的师尊。
他……不配见她。
李道天越走越快,几乎是跑着回云渺峰的。
回到院子时,他已经气喘吁吁,额头上全是汗。
苏念云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他这样,吓了一跳:“师尊怎么了?有人追您?”
“没……没有。”李道天摇头,扶着门框喘气,“就是……走急了。”
苏念云放下手里的衣服,走过来扶他:“师尊快坐下歇歇。”
李道天被她扶到石凳上坐下。
苏念云倒了杯水递给他:“喝点水。”
李道天接过,一口气喝完。
“师尊下山……看到什么了?”苏念云在他身边坐下,轻声问。
李道天沉默了片刻,然后说:“看到……拍卖会的告示。”
苏念云的手顿了顿。
“天宝阁的拍卖会?”她问。
“嗯。”
“师尊……”苏念云看着他,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想去吗?”
李道天摇头:“不想。”
“为什么?”
“不想见人。”他说,声音很低,“不想……见故人。”
苏念云沉默了。
她看着李道天,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师尊,红袖她……也很想您。”
李道天抬起头。
“这三百年来,每次我们聚在一起,红袖都会问:师姐,师尊什么时候回来?”苏念云的声音有点哑,“她说,她攒了很多钱,攒了很多宝物,等师尊回来了,都给师尊。”
“她说,师尊以前总说她乱花钱,说她不懂节俭。她说她现在懂了,知道怎么赚钱,怎么管钱,就等师尊回来夸她一句。”
苏念云的眼泪掉下来:“师尊,红袖她……一直在等您。”
李道天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着。
疼。
很疼。
他想起了三百年前,那个总爱穿红衣的小丫头。她活泼,开朗,爱笑,也爱闹。总是缠着他要这要那,总是说“师尊最好了”。
有一次她过生日,他送了她一枚玉佩。她高兴得跳起来,抱着他不肯松手:“师尊!我最喜欢师尊了!”
那时候她才多大?
十岁?十一岁?
现在……她已经长大了,成了天宝阁的少主,成了能办拍卖会的大人物。
而他……
李道天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粗糙,有薄茧,还有一道狰狞的烫疤。
这不是凌天剑尊的手。
这不是……能摸红袖头的那双手。
“念云,”他哑声说,“我……我不去。”
苏念云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头:“好。师尊不想去,就不去。”
她站起身:“我去做饭。”
她进了厨房。
李道天坐在院子里,看着手腕上那串红绳手链。
黑珠子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声音,听见油下锅的“滋啦”声,听见苏念云轻轻的哼歌声。
她在做饭。
像过去的四个月一样,每天给他做饭,每天陪他说话,每天……对他好。
而他呢?
他在做什么?
他在逃避。
逃避红袖,逃避过去,逃避他该承担的一切。
李道天攥紧了拳头。
……
那天晚上,李道天又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帐顶。月光从窗外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惨白的光斑。
他在想红袖。
想那个爱穿红衣的小丫头,想她笑起来时弯弯的眼睛,想她叫他“师尊”时清脆的声音。
然后他想起了系统。
想起了那些不受控制的修为提升,想起了那些用念云的温柔换来的力量。
如果……如果他见了红袖,是不是也会这样?
是不是也会在不自知的情况下,汲取她的情感能量,换取修为的提升?
是不是也会……偷取她的温柔?
李道天不敢想。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玉佩。
月光下,玉佩上的裂纹又多了。现在这玉佩,已经脆弱得像一件随时会碎的瓷器。
他握着它,感受着那股温热。
“你到底想让我怎么样?”他低声问。
玉佩没有回应。
只有那红光,在裂纹里隐隐闪烁。
像在嘲笑他的懦弱。
……
第二天,苏念云来的时候,带了一个消息。
“师尊,”她说,“红袖……来凌云宗了。”
李道天正在喝茶,手一抖,茶水洒了出来。
“她……来做什么?”
“说是来拜访宗主,顺便看看我。”苏念云说,看着他苍白的脸,“师尊……要见见她吗?”
李道天沉默了。
很久,他问:“她……知道我在吗?”
苏念云摇头:“我没说。我想……让师尊自己决定。”
李道天低下头,看着手腕上那串红绳手链。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让我……想想。”
“好。”苏念云点头,“不管师尊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
她走了。
李道天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
槐花已经落尽了,树上只剩绿叶,在风里沙沙作响。
他在想红袖。
想那个爱穿红衣的小丫头。
想他该不该见她。
该不该……让她看见,她等了三百年的师尊,现在是什么样子。
该不该……让她知道,她曾经的仰望,现在只是一个炼气六层的废柴。
李道天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的心很乱。
乱得像被风吹散的槐花,纷纷扬扬,找不到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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