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渺峰的清晨，是被鸟鸣和……叮叮当当的箱子碰撞声吵醒的。
李道天睁开眼时，天刚蒙蒙亮。他躺在床上没动，先听着外面传来的声音——是木头箱子落地的闷响，是瓷器轻轻碰撞的脆响，还有秦红袖清脆的、带着笑意的指挥声：
“轻点轻点，那可是南海的珊瑚摆件！”
“这个箱子放左边，对，就那儿。”
“小心些，里面是冰玉棋盘，磕坏了把你们卖了都赔不起。”
李道天坐起身，揉了揉眼睛，下床走到窗边。
推开窗，他愣住了。
院子里堆满了箱子。
大大小小，木头的，玉石的，金属的，足足有十几个。秦红袖穿着一身鲜艳的红衣，像一团火在院子里转来转去，指挥着几个天宝阁的伙计搬东西。苏念云站在一旁，脸色有些无奈。
“红袖，”苏念云开口，“你这是……”
“给师尊送东西啊。”秦红袖转过头，笑得灿烂，“师尊刚回来，什么都缺。我连夜让人从天宝阁的库房里挑了些，都是师尊用得上的。”
她看见李道天站在窗边，眼睛一亮：“师尊醒了？”
李道天点点头，推开房门走出去。
院子里堆得太满，他差点被一个箱子绊倒。秦红袖连忙扶住他：“师尊小心。”
她的手很暖，握着他的手臂，很稳。
然后，李道天又听见了那个声音：
【检测到与‘秦红袖’亲密接触。】
【情感链接强度：93/100 (+1)。】
【修为自动提升：炼气期八层。】
李道天的手一颤。
又来了。
又是在他什么都没做的情况下，修为提升了。
就因为她扶了他一下？
炼气八层了。
从七层到八层，只隔了一夜。
这速度……快得让他心慌。
“师尊？”秦红袖察觉到他不对劲，“您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没……没事。”李道天摇头，轻轻抽回手臂，“这些……都是什么？”
“都是给师尊的呀。”秦红袖拉着他，走到一个打开的箱子前，“您看，这是南海的珊瑚摆件，放在房间里能安神。”
她又拉他到另一个箱子前：“这是冰玉棋盘，您以前不是爱下棋吗？这副棋盘夏天摸着凉，冬天摸着暖，最适合您了。”
“这是云锦的被褥，比您现在用的软。”
“这是灵玉茶具，泡茶特别好。”
“这是……”
她一箱一箱地介绍，眼睛亮晶晶的，像在献宝。
李道天看着那些东西。
每一件都贵重，每一件都精致，每一件……都是秦红袖的心意。
可他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因为他知道，每接受一件，他的修为可能就会涨一点。每感受一次她的好，系统就会“偷”走她的一份情感能量，转换成他的修为。
“红袖，”他开口，声音有点哑，“这些……太贵重了。”
“不贵重。”秦红袖摇头，“给师尊的东西，再贵重都值得。”
“我用不了这么多。”李道天说，“我现在……用不上。”
“现在用不上，以后总能用上。”秦红袖看着他，很认真地说，“师尊，我知道您现在修为还没恢复，但没关系。我有的是钱，有的是宝物，等您恢复了，要什么有什么。”
她顿了顿，眼睛又红了：“这三百年来，我每次看到好东西，都会想：这个师尊会喜欢，那个师尊用得着。我攒了整整三百年，就等您回来，全都给您。”
李道天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能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像三百年前那样。
秦红袖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但她笑着，笑得像个孩子。
【情感链接强度：94/100 (+1)。】
【修为自动提升：炼气期九层。】
李道天的手僵在半空。
炼气九层了。
离筑基，只差一步。
而他……什么都没做。
就只是摸了摸她的头。
“师尊，”秦红袖擦了擦眼泪，“我给您泡茶吧，用这套新茶具。”
她拉着李道天在石凳上坐下，打开那个装着灵玉茶具的箱子，取出一套莹白的茶具。茶壶茶杯都是白玉的，薄得几乎透明，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烧水，洗茶，泡茶。
动作行云流水，优雅得像一幅画。
茶泡好了，她倒了一杯，双手捧给李道天：“师尊尝尝。”
李道天接过，抿了一口。
茶很香，很暖，从舌尖一直熨帖到心里。
“好喝吗？”秦红袖期待地看着他。
“好喝。”
秦红袖笑了，自己也倒了一杯，小口喝着。
苏念云站在一旁，看着他们，眼神复杂。
她看得出来，李道天在抗拒。抗拒秦红袖的好，抗拒这些贵重的礼物，抗拒……修为的疯长。
可她没办法。
她不能告诉红袖真相——说师尊有个系统，说师尊的修为是用她们的情感换来的，说师尊现在很痛苦。
她不能说。
只能看着。
……
那天上午，秦红袖在云渺峰待了很久。
她让人把那些箱子都搬进房间，一件件摆好。珊瑚摆件放在窗边，冰玉棋盘放在桌上，云锦被褥铺在床上，灵玉茶具摆在茶盘里。
房间很快就变了样。
从一个简单的、朴素的房间，变成了一个……堆满宝物的房间。
李道天坐在床上，看着这一切，心里沉甸甸的。
“师尊喜欢吗？”秦红袖问，眼睛亮晶晶的。
李道天点头：“喜欢。”
但他心里在说：不喜欢。
太贵重了。
太……沉重了。
秦红袖又拿出一件东西——是一个小玉瓶。
“师尊，这个给您。”她把玉瓶放在李道天手里，“里面是‘养魂丹’，对温养神魂有奇效。您刚回来，神魂可能不稳，每天吃一粒，对身体好。”
李道天握着那个玉瓶。
玉瓶是温的，像人的体温。
“谢谢。”他说。
“不用谢。”秦红袖笑了，“师尊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
她又陪李道天说了会儿话，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师尊，我明天再来。”她说，“我还有很多好东西要给您。”
李道天点头：“好。”
秦红袖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苏念云走进来，看着满屋子的宝物，叹了口气：“红袖她……太热情了。”
“嗯。”李道天点头。
“师尊，”苏念云看着他苍白的脸，“您……是不是不舒服？”
李道天摇头：“没有。”
但他知道，他在说谎。
他不舒服。
很不舒服。
因为他的修为，又涨了。
就在刚才，秦红袖给他玉瓶的时候，他听见了系统的提示：
【检测到接受‘秦红袖’珍贵赠礼。】
【情感链接强度：95/100 (+1)。】
【修为自动提升：炼气期大圆满。】
炼气大圆满了。
离筑基，只差临门一脚。
而他……什么都没做。
就只是……接受了她的礼物。
“念云，”李道天轻声问，“如果……如果我的修为增长得太快，会怎么样？”
苏念云愣了愣，然后说：“修为增长快是好事啊。说明师尊天资好，说明……”
“不是天资好。”李道天打断她，声音很低，“是不正常。”
苏念云沉默了。
她看着李道天，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师尊，您是不是……在担心什么？”
李道天点头。
“担心……修为增长得太快，根基不稳？”
“不止。”李道天说，“担心……这修为，来得不干净。”
苏念云的心一紧。
她明白了。
明白了李道天在担心什么。
明白了他为什么抗拒秦红袖的好，抗拒那些贵重的礼物，抗拒……这份突如其来的、汹涌的关心。
因为他觉得，他在偷。
偷红袖的情感，偷红袖的心意，偷红袖三百年积攒下来的思念。
然后用这些，换取修为的提升。
这不公平。
对他不公平。
对红袖……也不公平。
“师尊，”苏念云蹲下身，握住他的手，“这不是您的错。”
“是我的错。”李道天摇头，“如果我……如果我离她远点，如果我不接受她的东西，如果我不……”
“那她会更难过。”苏念云说，“红袖等了您三百年，现在终于等到您回来了，她恨不得把全世界都捧给您。如果您拒绝，她会以为您不喜欢她，会以为您还在生她的气，会……”
她会哭。
会难过。
会觉得这三百年白等了。
李道天知道。
所以他不能拒绝。
只能接受。
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修为，在红袖的温柔里，疯长。
像藤蔓，缠绕着他，越缠越紧。
紧得他……喘不过气。
……
那天下午，李道天一个人去了后山。
他需要静一静。
需要想一想。
竹林还是那片竹林，溪水还是那条溪水，石头还是那块石头。
他在石头上坐下，闭上眼睛。
风很轻，带着竹叶的清香。
鸟在叫，一声声，清脆悦耳。
很安静。
很舒服。
然后，他听见了那个声音：
【检测到宿主心境波动，能量汲取效率提升。】
【情感链接强度：秦红袖 96/100 (+1)。】
【修为自动提升：筑基期一层。】
李道天猛地睁开眼睛。
筑基了。
就这样……筑基了？
他甚至没感觉到瓶颈，没感觉到阻碍，就这么……水到渠成地，筑基了？
他内视丹田——那里原本微弱的气，现在已经凝聚成一个小小的、液态的漩涡。漩涡缓缓旋转，散发着淡淡的灵光。
筑基期。
正式踏入了修行的门槛。
可他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只有沉甸甸的、几乎要把他压垮的恐慌。
太快了。
快得不正常。
快得……让他害怕。
照这个速度，如果他继续和红袖相处，继续接受她的好，那用不了多久，他可能就会结丹，结婴，甚至……
可他不想这样。
一点都不想。
李道天站起身，快步往回走。
他走得很急，像在逃避什么。
可他知道，他逃不掉。
系统在他身体里，红袖的情意在他心里，修为在他丹田里。
他逃不掉。
……
回到院子时，天已经快黑了。
苏念云在等他，饭菜已经摆好了。
“师尊回来了？”她起身，“正好，吃饭。”
两人坐下吃饭。
饭菜很丰盛，但李道天没什么胃口。他吃得很少，很慢，像在咀嚼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
“师尊，”苏念云轻声问，“您今天……去后山了？”
“嗯。”
“见到红袖了吗？”
李道天摇头：“没有。”
苏念云沉默了片刻，然后说：“红袖刚才让人送了个口信，说明天……要带个人来见您。”
李道天的手顿了顿：“谁？”
“药王谷的人。”苏念云说，“说是……她请来给师尊看诊的。”
李道天的心一沉。
药王谷。
赵婉儿。
他的四徒弟。
“红袖说，”苏念云的声音很轻，“师尊脸色不好，身体虚弱，需要好好调养。她请了药王谷最好的医师，明天就来。”
李道天放下筷子。
他吃不下去了。
“师尊？”苏念云看着他苍白的脸，“您……”
“我没事。”李道天摇头，“就是……有点累。”
“那您早点休息。”
“嗯。”
李道天起身，回了房间。
房间里堆满了秦红袖送来的宝物。珊瑚摆件在窗边泛着红光，冰玉棋盘在桌上闪着冷光，云锦被褥在床上铺得整整齐齐，灵玉茶具在茶盘里莹莹发光。
很华丽。
很贵重。
可他觉得……喘不过气。
他走到床边，躺下，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新的，云锦的，很软，很滑。
可他没有丝毫睡意。
脑子里全是系统的提示音，全是修为提升的提示，全是红袖的笑容，全是……明天要来的药王谷医师。
赵婉儿。
那个爱哭爱笑、喜欢摆弄药材的小丫头。
现在……成了药王谷的医师。
要来了。
要见到他了。
然后呢？
然后她会像红袖一样，对他好，关心他，给他丹药，给他治病。
然后他的修为，又会涨。
又会……偷走她的情感能量。
李道天攥紧了拳头。
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很疼。
但他觉得，这疼，比心里那股沉甸甸的愧疚，要好受些。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月光透进来，照在满屋子的宝物上，反射出冰冷的光。
李道天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帐顶。
他知道，他逃不掉了。
从系统觉醒的那一刻起，从念云认出他的那一刻起，从红袖扑过来抱住他的那一刻起，他就逃不掉了。
他只能往前走。
被动地，不情愿地，往前走。
走向一个……他不想去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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