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温暖地抚摸着每个人的脸颊,黎贪望着东方那轮磅礴而出的红日,胸中因归家的喜悦而激荡。
那声畅快的猿啼似乎还回荡在林间,惊起鸟雀纷飞。
然而,就在她转身,与风师他们一同迈步走向归途的瞬间——
毫无征兆,一股尖锐的、近乎撕裂的痛楚从她左眼眼角开始往灵魂深处蔓延!那痛感并非来自外界,而是源于体内,那簇本以为已被牢牢“容纳”起来的赤红火灵。
它毫无缘由地燃烧。
“呃啊……”黎贪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身体猛地一倒,疼痛让她难以忍受。
她下意识地去扣自己的左眼,指缝间,左眼刚开始还是微红的红痕,在一瞬间就变得如同朱砂,灼热刺目。
“黎贪?!”风师脸上的笑容凝固,一步抢上搀扶住她倒下的身体。阿贝也惊得忘了腿伤,踉跄着靠近。苍耳竖起耳朵,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告般的呜咽。
灼烧的剧痛忽然袭来,伴随着无法言喻的撕裂感。黎贪感觉自己整个人正被强行撑开、撕裂。此刻的火灵,像是一个顽劣的孩子发现了新玩具,正用蛮力试图拆开包装。
混乱的幻象碎片强行挤入她的脑海:不再是之前的漫天火海和老人儿童的哭喊声,而是更加原始的景象——燃烧的星辰坠落大地,熔岩在龟裂的土壤中奔流,一只巨大的、生着赤红翎羽的神鸟在烈焰中哀鸣、破碎,化作无数光点……每一幅画面都携带着狂暴炽烈的情绪,冲击着她脆弱的意识。
“……星……辰……碎片……”黎贪牙关紧咬,从齿缝间挤出几个字。
她突然模糊地“明白”了,那裹在她体内的,或许并非一个完整的、有意识的火灵,而是某个更庞大、更古老存在的……一块碎片。一块带着原始记忆与狂暴本能的碎片。
而现在,这块碎片似乎被外界的某种变化“惊醒”了。
“定神!”风师低喝,一只手紧紧握住黎贪冰凉颤抖的手,另一只手毫不犹豫地再次并指点向黎贪眉心。这一次,精纯的风息不再是探察,而是化作柔韧的束缚,试图从外部帮助她稳住体内翻腾的灵息。
“按照你刚才的感觉,把它‘裹’起来!你才是‘主人’!”
主人的意志。
黎贪在剧烈的痛苦和混乱的幻象中,捕捉到了风师模糊话语的核心。她强迫自己忽略那些灼热的幻象,将全部心神沉入体内那片“空旷”的感知。
她“看”到那赤红的气体左冲右突,像一头被困的野兽,到处撞击着“膜”的内壁。每一次撞击,都带来真实的、经脉欲裂的痛楚。
不能让它冲出来。不能在这里失控。回家……阿奶还在等着……
强烈的意念压过了痛苦。
黎贪咬破了自己的舌尖,腥甜的味道让她精神一振。她用尽全部心力,去“包裹”起那红色的气体。
她想象自己身体里那层无形的膜正在变得更加柔韧、更加广阔,像阿奶温暖的怀抱,像阿吾寨熟悉的晚风,轻柔而坚定地环绕上去,将那团暴躁的赤红一点点拢住、压实。
这不是风师辅助的结果,也不是冰泉压制,而是源自她自身血脉与意志的、对身体本能般的掌控。
躁动渐渐平息。
左眼的灼热和身体剧痛如抽丝般退去,重新化为眼角一抹静谧的淡红。黎贪脑海中那些混乱的幻象也烟消云散,只留下某种难以言喻的的“知晓”——她知道,自己体内封存的东西,远比想象中更麻烦。
黎贪脱力地靠在风师肩上,冷汗浸湿了鬓发,气息却渐渐稳定,脸色也恢复。
“怎么回事?”风师的声音绷得很紧,刚才那一刻,她准确地捕捉到了黎贪体内那股灼热的、近乎毁灭性的力量。
“它……好像醒了,”黎贪的声音带着一丝后怕,“刚刚突然……很不安分,我也说不明白。”她抬起头,看向风师和阿贝担忧的脸,努力扯出一个安抚的笑,“现在……好像又睡了。但我不知道……它下次什么时候会醒。”
风师的心沉了下去。这意味着,黎贪这刚刚发现的巫女天赋,和她并不相同,而更像是一座可能随时喷发的火山。这座火山的岩浆,不知道是仅仅对黎贪有害,还是能对整个九黎有害,毕竟,巫女将来继承巫母的位置...
阿贝拄着树枝,脸色凝重。
“那……我们还回阿吾寨吗?”他担忧地看了一眼黎贪苍白的脸,“路上会不会再……”
“回。”黎贪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
她站直身体,眼神坚定。“必须回。只有回到阿奶身边,或许才能弄明白这到底是什么,该怎么……‘管住’它。”阿吾寨是她的根,巫母的传承和智慧,可能是她唯一能找到的答案。
风师重重点头。
“好。我们回去。但这一路,”她看着黎贪,眼神严肃无比,“你必须时刻留意体内变化,有任何不适立刻告诉我。我们放慢速度,刚好阿贝也可以把伤养一养”
原本轻松愉悦的归家之途,骤然蒙上了一层阴影。
苍耳似乎也感受到黎贪的变化,它不再兴奋地到处跑跳,而是紧紧贴在黎贪腿边。
她们再次上路,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黎贪小心翼翼,时不时监控着那簇陷入沉寂的赤红火灵。它安静得像一团没有温度的火苗,但黎贪知道,它就在那里。
山林在晨光中苏醒,鸟语花香,八宝山看起来宁静祥和。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树林渐密,潺潺水声传来,是一条不算宽的山涧。水流清澈见底,在阳光下闪着粼粼波光。
“正好,补充点水,大家也休息一下吃些东西。”风师说道。她指挥苍耳去旁边打一只野鸡或者野兔回来。阿贝和黎贪都是让人担心。她也挂念怀里苍豚的安危。小家伙在失衡的灵息环境中受了影响,虽被她小心护着,依旧没有苏醒的迹象。
走到涧边,风师和阿贝去取水,黎贪坐在一块光滑的石头上。她闭上眼,再次内视。
这一次,她“看”得更清晰了些。那层“膜”似乎比之前更“结实”了一点。赤红火灵静静悬浮,散发出恒定的、温和的热量。
就在她凝神感知时,风师怀里的苍豚,突然又极其微弱地动了一下,。
几乎同时,黎贪体内的赤红火灵,似乎也同步地……轻轻“颤动”了一下。
非常轻微,如同沉睡中的一次呼吸。
但黎贪感觉到了。
她猛地睁开眼,看向风师怀里那小小的一团。
苍豚的异常,和她体内的火灵到底有什么样的关联呢?
“风师,”黎贪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指向她怀中的兽皮包裹,“苍豚它……刚才好像动了一下。而且,我身体里那东西……好像也……跟着动了。”
风师正准备掬水的手顿在半空,水面倒映出她骤然凝重的面容。
山涧流水淙淙,阳光穿过叶隙,斑驳地洒在每个人身上,却照不散那悄然笼罩下来的迷雾和危机。
阿吾寨的轮廓还在远山之外,他们是一定要回去的,阿奶一定也等急了。
山林间之后的跋涉变得异常沉默。
“翻过前面那道山梁,就能看到寨子的炊烟了。”走在前面的风师停下脚步,指着前方一处林木稍显稀疏的山脊,声音里带着一丝放松和愉悦。
连日来的紧绷,在看到阿吾寨轮廓时,终于泄出了一丝缝隙。
黎贪闻言,也是精神一振,加快了步伐。
黎贪抬头望去,心脏却不合时宜地重重跳了一下。
黎贪的心里混杂着忧虑——她这副样子回去,阿奶或者其他巫女会看出来吗?这体内的东西,会不会给阿吾寨带来麻烦?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左眼角,那里和平常没有什么不同。
“黎贪?”风师察觉她的异样,回头看来,目光敏锐。
“没事,”黎贪深吸一口气,压下纷乱的思绪,努力让脸上露出一点笑容,“就是……离家有点久,有点想阿奶了。”
风师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
三人一犬,终于登上了那道山梁。
视野豁然开朗。
山脚下,一片被群山温柔环抱的谷地展现在眼前。
时近正午,阳光毫无遮拦地洒落,将谷地染上一层明亮的金绿色。最引人注目的,是依着山势层层叠叠搭建起的屋舍——并非整齐划一,而是以一种与山林浑然天成的姿态错落着。屋舍多用粗大的原木和厚厚的夯土建成,屋顶覆盖着经年累月后变成深灰色的茅草或树皮,显得厚重而稳固。一些较高的吊脚楼从山壁上探出,用粗壮的藤条和木桩支撑,楼下堆放着柴禾,楼上则是居住和储物的空间。
一道道袅袅的炊烟从那些屋顶升起,笔直地汇入蓝色的天空,带来烟火特有的安宁。阡陌纵横的田地环绕着寨子,可以看见星星点点的人影还在弯腰劳作,大多是穿着简朴麻布或兽皮衣裙的女性身影,身姿矫健。
寨子的中央,是一片相对开阔平整的广场,广场边缘,一株巨大的、不知生长了多少年的枫树撑开如盖的绿荫,便是寨子议事、祭祀、聚会的地方。枫树旁,一座比其它屋舍都要高大、用涂抹了暗红色泥土的木材建造的建筑静静矗立,屋脊两端雕刻着简朴而神秘的蝴蝶纹饰——那是巫母的居所兼祭堂,也是黎贪和风师从小长大的地方。
一条清澈的溪流从深山里蜿蜒而出,如同闪亮的银带穿过寨子,滋养着土地和人家。溪流上架着一座简易的木桥。
这就是阿吾寨。
黎贪和风师望着眼前的景象,相视而笑。
阿吾寨的每一缕炊烟,每一片田垄,甚至风中隐约传来的、混合着泥土、草木和炊食的熟悉气味……都让她们觉得踏实。
“看!那边是不是有人上来了?”阿贝眼尖,指着从寨子边缘通向山梁的一条小路。
果然,几个身影正沿着小路快速向上攀爬。她们动作敏捷,显然是常年在山间行走的好手。等近了些,能看清是三名女子,为首一人身材高挑健硕,背负长弓,腰间挂着石斧,头发用一根兽筋利落地束在脑后,正是寨子里的巡狩头领之一,名叫岩姑。她身后跟着两名年轻些的女子,也带着武器,眼神机警。
“是岩姑!”风师惊喜道。
岩姑也看清了她们,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混杂着惊讶、担忧和松一口气的复杂表情,脚步更快了几分。
“黎贪?风师姑娘?苍耳!”岩姑洪亮的声音在山梁上响起,带着山风般的爽利,“是你们?你们可算回来了!巫母大人这几日心神不宁,派我们扩大了巡山范围,就怕你们出事!”她的目光快速扫过三人,在黎贪的脸上、阿贝包扎的脚踝和风师明显消耗过度的神色上停留,眉头拧紧,“果然出事了?苍耳也在……这位是?”她看向阿贝。
“岩姑,”黎贪上前一步,声音有些干涩,却尽量平稳,“这是阿贝。路上……是遇到些意外,我们救了他,他族人和他走失了。”
岩姑点点头,没有立刻追问细节,果断道:“回来就好!能走吗?巫母见到你们,心才能定下来。”她示意身后一名女子,“阿叶,你腿脚快,先回寨子告诉巫母和长老们,黎贪他们回来了,有人受伤,让药婆准备好。”又对另一名女子道,“阿草,你扶着点阿贝。”她自己则走到黎贪另一边,和风师一起,边走边聊。
“走吧,回家吃了饭再说。”岩姑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笃定。
在岩姑等人帮助下,下山的路变得顺畅了许多。
越靠近寨子,熟悉的景象便越发清晰。田地里劳作的女子们停下手中的活计,纷纷直起身望过来,有的认出他们,发出惊喜的呼声,互相传告着。寨子边缘玩耍的几个孩童也跑过来,好奇地跟在队伍后面,叽叽喳喳。
“黎贪阿姐回来啦!”
“这个陌生的小伙子是谁?”
“那只大狗是苍耳吗?它看起来比以前更威风了!”
“风师阿姐好像长高了!”
孩童天真无邪的话语带来欢声小于。
黎贪看着这些熟悉的小脸,把口袋里剩余的果干送出去,看着她们眼中纯粹的喜悦,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又松了一分。
穿过寨门——那是由粗大原木和藤条绑扎而成的简易门楼,上面悬挂着一些风干的草药和绘制了简单避邪纹路的木牌——正式进入了阿吾寨。
寨子里的生活气息扑面而来。空气中弥漫着烟火、草药、晾晒的兽皮和发酵果实的混合气味。道路上不时有女子扛着农具、背着背篓走过,见到她们都投来关切的目光,有的点头致意,有的低声交谈。她们大多肤色健康,眼神明亮,举止利落,撑起了这个山寨绝大部分的劳作与防卫。偶尔能看到年长的男性,或是在修理工具,或是在照看幼童,神态平和。
这是一个以女性为核心运转的山寨,充满了质朴的生命力与秩序井然的忙碌。
阿贝疑惑地东张西望,时不时发出惊叹。
这和他们的部族很不一样。
她们一路被簇拥着,走向寨子中央的榕树广场。远远地,黎贪就看到,那座暗红色的祭堂门前,已经站了几个人。
为首一人,身形瘦小,却站得笔直,仿佛一棵历经风霜却依然坚韧的古树。她穿着深青色的麻布长裙,外面罩着一件用各种鸟羽和兽骨串成的祭服,头发雪白,在脑后挽成一个简单的髻,用一根磨得光滑的骨簪固定。她的脸上刻满了岁月的沟壑,眼神清澈而深邃,此刻正静静望向走来的黎贪。
正是黎贪的阿奶,阿吾寨的巫母——黎蒲。
黎贪的脚步顿住了,但是很快地,她扑向阿奶的怀里。
所有的疲惫、害怕、彷徨,在看到阿奶那沉静目光的瞬间,都不存在了。
阿奶伸出布满老茧却温暖干燥的手,轻轻抚上黎贪的脸颊,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回来了就好,瘦了。”阿奶的声音苍老而平和,带着一种能抚平一切的力量。
她目光扫过黎贪的脸,露出温和的微笑。
然后,阿奶的手在黎贪的后背轻轻拍了拍,就像她小时候每一次受到惊吓或委屈后那样。
这一拍,仿佛按下了黎贪身体的情感的开关。
黎贪知道,自己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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