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暗流

  七天后,陈留王府。

  刘辩带着曹操来看望刘协,他带的东西不多:几盒点心,几件小玩具,还有一摞书。

  刘协正在院子里玩,见他进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跑过来,仰着头看他:

  “兄长!”

  刘辩弯腰,把他抱起来,掂了掂:

  “重了。”

  刘协嘿嘿笑,搂着他的脖子,眼睛亮亮的。

  自前几日这位兄长不顾性命将他救下,刘协心里就已经认下这个亲大哥了。

  刘辩抱着他往里走,边走边问:

  “这几日吃什么了?”

  “吃肉羹!”刘协说,“好多肉!”

  刘辩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进了屋,他把刘协放下,让王明把东西拿上来。刘协看见那些玩具,眼睛更亮了,抓起一个木雕的小马,翻来覆去地看。

  刘辩在旁边坐下,看着他那副样子,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

  “协弟,你这几日,有没有人来看你?”

  刘协头也没抬:

  “有啊。皇祖母派人来,送了好多东西。”

  刘辩点了点头:

  “还送了别的吗?”

  刘协想了想:

  “还送了人。说是帮协儿管事的。”

  刘辩“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他坐了一会儿,陪刘协玩了玩那匹小马,然后站起身,摸了摸刘协的头:

  “兄长走了,过几日再来看你。”

  刘协仰着头看他,眼睛亮亮的:

  “兄长还来?”

  “还来。”

  刘辩走出院子,曹操跟在旁边,低声道:

  “殿下,那几个人,核过了。”

  刘辩没有说话,只是往前走。

  曹操继续道:

  “两个是太后那边送的,一个是从前赵府转来的,还有一个——查不清来路。”

  刘辩脚步顿了一下。

  “查不清来路?”

  “是。”曹操道,“名籍对不上,符验也是旧的。”

  刘辩沉默了一会儿,才道:

  “按规矩办。”

  曹操领命退下。

  ——

  袁府。

  夜已经深了,西厢里的灯却还亮着。

  袁府的议事从来不在正堂开。

  正堂是给外人看的,宽敞,体面,悬着高祖以来历代家主的画像,每一张都肃穆,都让人觉得这个家族从来是一整块的,没有缝隙。

  可真正的话,都说在西厢的小书房里。

  “我说句实话,近来东宫的动静,你们都看见了,我也看见了。“

  袁术性子急,自进门开始,就没有入座,反而在书房里反复踱步。

  “巡察司立了,京师的门禁捏在太子手里了,连张让那个老阉人都去签了账——这还不算,冀州那边,刘备把几个县的粮价压下来了,天商会的路签现在没有一个商队敢绕开。“

  他停住,看向房内的众人:

  “大哥,二哥,叔父,咱们就这么坐以待毙?”

  袁基眉头微微皱起,看向袁术:

  “公路,太子已经势大,再针对下去,对袁家有什么好处?”

  “不如示好。不必真的归顺,就是示个态,让太子觉得袁家不是对手——这样我们进退都有余地。”

  书房里陷入安静。三人齐齐将目光看向坐于主位的袁魄。

  这位袁氏的顶梁柱已年过半百,头发花白,可那双眼睛还是如一口井,藏着让人看不出的沉。

  见众人望来,他反而开口问道:

  “看我作甚?”

  “本初,太子那边,本就是你和公路一手主导交恶的。你怎么看?”

  袁绍站起了身,脸色却没有露出丝毫慌乱,对着坐于主位的袁魄微微拱手:

  “叔父,不是我们想和这位太子殿下交恶。”

  “叔父以为,这位太子殿下这几年做的那些事——解党锢,立商会,推策试,设录事,还有现在的巡察司——是冲着谁来的?”

  袁魄没有说话,反而有些不置可否的味道。

  袁绍继续道:

  “解党锢,收的是士人之心。可士人是谁的门生?是咱们的门生。”

  “立商会,稳的是粮价,可粮价稳了,那些靠灾年放贷的、囤粮的、收地的,是谁家的人?”

  “策试,录事,巡察——哪一个不是在立规矩?”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一分:

  “规矩立起来了,咱们这些人,还算什么?”

  袁基的脸色微微变了。

  袁绍看着袁魄,一字一顿:

  “叔父,咱们和太子,不是能不能站一队的问题。”

  “是他做的事,每一样都在挖咱们的根。”

  “这样的人,你示好有什么用?”

  袁魄依旧是那副老神在在的模样,袁基没忍住,开口问道:

  “那你的意思是……就这么硬顶着?”

  “不是硬顶。”袁绍摇了摇头,“是等。”

  “等他自己出错,等陛下那边再起疑心,等凉州那边——乱了,他腾不出手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头的夜色:

  “太子再能,也是一个人。一个人,管不了天下所有的事。”

  “凉州那边的羌乱,已经压不住了。等战报进京,陛下焦头烂额的时候,他还能分心盯着咱们吗?”

  袁魄听到此话,终于将目光投向袁绍的背影:

  “本初,示好,是必要之策。”

  “你可知我们袁氏,为何能屹立百年不倒。”

  袁绍没有回头,只是站在窗边,等他说下去。

  袁魄看着他的背影缓缓道:

  “是我们,从不做赌徒。”

  袁基眼里一亮,当即拍手道:

  “叔父这话说的在理。”

  “况且,太子是当今储君,未来天子。”

  “若是真与他彻底交恶,等哪天太子上位,就不是我们损几分利,失几分主动的事了。”

  “而是...”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屋内众人都听出了他的意思。

  袁魄点了点头:“所以我们要示好,但不能完全示好。”

  “叔父此话何解?”袁基眼里露出一抹疑惑。

  “是缓和。至少,让太子知道——袁家不是一定要和他对着干。”

  “袁家可以给他面子,甚至可以帮他把‘巡察司’的章程写得更像礼制——”

  袁魄顿了顿,继续说道。

  “可袁家不能真的成为他的章程里那一笔署名。”

  “我们递过去的,不是投名状,是一个姿态:袁家愿守京师体面,但袁家也要保自己的边界。”

  他看向袁基,对其说道:

  “这话,得由你来递。”

  袁基一愣,随即明白了过来,对着袁魄拱了拱手:“明白。”

  袁绍这时也转过身来,对着袁魄点了点头:“可。”

  袁术咬着牙,终究没再吭声——二哥应了,叔父定了,他再闹就是坏规矩。

  见没有其他意见,袁基与袁术二人相继退下。

  袁绍正要行礼告退,袁魄却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像随口问起一件旧事:

  “本初,前几日街上那场乱,你听说了?”

  袁绍脚步一顿。

  他知道袁魄问的是什么。陈留王移府那日,当街遇刺,一箭一火,差点把天子的恩旨烧成笑话。

  “自然是听说了。”

  袁魄取过一册旧簿,随手翻了两页:

  “是不是你安排的?”

  屋内瞬间陷入死寂。

  袁绍没有急着反驳,反而轻笑了一声:

  “叔父这话问得重。”

  “那是太平道的人和赵忠残党做的。与我何干?”

  袁魄把书页合上,指腹压着封皮,抬眼看向袁绍:

  “端门外那日,泼火油的是桐油。”

  “这种油,不是街头铺子卖给散人用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要么是库里出来的,要么是成批走的货。”

  袁绍没说话。

  袁魄继续问道:“太平道和赵忠残党,哪来的批货路子?”

  袁绍沉默了一息,才道:

  “他们若要动手,总有人卖。”

  袁魄看着他,轻轻的叹了口气:

  “卖油的那个人,懂得避开东宫的巡察司,懂得避开天商会的路签,懂得挑哪条巷口放人、哪张旧符验能过。”

  “本初,你说,这个人会是谁?”

  袁绍的指尖在袖中轻轻一紧,随即松开。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叔父要的是袁家不做赌徒。”

  “那就别把手伸到火里。”

  说完,他行了一礼,转身就走。

  袁魄听到这句,反倒不再追,反而问了句看似毫不相关的话:

  “本初,你说凉州那边,什么时候会出事?”

  袁绍脚步一顿,沉默了片刻,才道:

  “快了。”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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