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云低垂,风越层林,满山苍翠,明暗起伏。
乌涂山顶一座小屋内,老人自床榻上睁开双眼。
屋内昏暗而安静,目之所及,除了一张陈旧却擦得干净的案几外,便只有靠墙的角落里搁着一架斑驳的木马,此外连一盏灯火也不见,唯有窗隙间漏进的些微天光,将屋内照得影影绰绰。
他很快从床上起身,随手披了件洗得褪色的蓝袍,便推门而出。
小院中也无多余陈设,只有一方石桌,几张矮凳,除此之外,便还有一座一看便知不知荒废了多少年月的灶台。
老人虽已满头白发,精神却很矍铄,也不去洗漱,只熟门熟路地从门后取出竹帚,清扫起院子。
动作看着不紧不慢,未过多久,院里院外便已收拾得整整齐齐,冷清多年的小院也重新添了几分人气。
做完这一切,老人只回身看了看这住了多年的小院,随即合上柴门,向山下走去。
山道旁早有一金衣道人相候,二人拾阶而下,道旁边有朵朵白花盛开,远处林鹿观望,身周鸟语交鸣,一路行来,除二人之外,并无人烟,好似荒废已久,显得萧索而清幽。
正所谓:山中杳无人,涧旁唯见松。石阶生薜荔,香座缺芙蓉。
直至林木渐疏,山脚升起炊烟,远处才现出一座依山而建的小镇来。
……
此时将雨未雨,行人神色匆匆,只有几个少年聚在檐下,正百无聊赖地说着闲话。
其中一人无意间望向街口,顿时惊喜地笑起来,扬声道:“陈老爷子!您可算下山了!”
余下几人纷纷转过头来,显然早已认识,少年们嬉笑着围上去,一时间吵吵闹闹,好不热闹。
有胆子大的,还开起了玩笑,道:“许久不见您二位,正商量着过几日上去瞧瞧,若有留下来的好东西,晚辈们也好替您收着。”
老人却也不生气,反而笑眯眯的,道:“胡吹大气,我却不信你陈尧还这般有胆量。”
少年们轰然笑作一团。
闲谈几句,老人环顾空荡荡的街巷,便问道:“你们几个不去族学,聚在此处作甚?”
几名少年面面相觑,其中一人挠了挠头,掰着手指数道:“老大人,族学早在十日前便停课了。”
另一人接过话来,道:“自从十日前北边亮了一天一夜起,第二日先生便说不再开课了……”
“原来如此。”
老人若有所思,继而露出恍然之色,轻轻点了点头,道:“那今日就不讲道了,最近不安生,少在街上游荡,早点回家吧。”
他目光慈和,抬手摸了摸那位陈姓少年的脑袋,温声道:“若一月后仍不见我,你们便去乌涂山顶的小屋,里头留了些东西给你们。”
少年们听得这话,似是终于嚼出些别样意味,方才的笑闹渐渐淡了下来,彼此交换着眼色,面上各有几分不安。
“除了老大人您,谁还能上山?若被逮着,定要吃不了兜着走……”
终于,还是那陈尧壮着胆子,勉强笑了笑,道:“再说,我们连您的名号都不知道,到时若有人问起……”
话音才落,忽有风来。
这风从少年们面前横卷而过,带着浓重的水气,几人抬袖遮面,仍被吹得睁不开眼,迷蒙之中,只听耳旁传来一阵笑声:
“那你们可记住了,老夫陈冬河。”
“若有人问起,便说是我的弟子。”
话语随着风飘散开来,少年们放下袖子,才发现老人与道人都不见踪影。
……
黎泾郡,梨川口。
自李氏一统望月,梨川口陈氏便是投效往来的要地,府邸之前向来是车水马龙,络绎不绝。然而近日来,诺大的陈府却是大门紧闭,就连府中仆役也是脚步匆匆,不敢高声言语。
此时此刻,府中一大殿之前,正立着一位身披玄甲的中年修士,正是如今陈氏的家主陈噤光。
此人生得魁梧奇伟,浓眉美髯,颇具威严,此时却眉头紧锁,来回踱步,间或抬头望一望阴沉的天空,仿佛有满腹心事,却又无从疏解。
正思量间,天边忽有滚滚涛声传来。便见一道浩荡水光掠过重重屋脊,径直落在殿前。
但见一阵金光明灭,其中缓步走出一金一蓝两道人影来。
陈噤光被那金光一映,面色顿时一变,忙不迭下阶迎来,口中恭声道:“噤光见过两位大人!”
这汉子双膝一屈,同时便欲行大礼,然而还未等他跪下,眼前的老人已伸手将他托住,温声道:“你如今执掌门户,身系一族内外,需有威严,却是不必拘泥这些礼数。”
陈冬河虽年事已高,那只手却沉稳有力,只此一托,陈噤光便再也跪不下去,只得侧身让开殿门,恭恭敬敬地将二人迎入其中。
入了殿内,那金衣的道人在上首坐下,陈冬河则在侧旁落座。陈噤光先将近来族中诸房的人手调度、坊市往来、各地供奉与出入之事逐项禀过,又把府中子弟的动向细细说明。
待到诸般庶务说尽,陈噤光这才斟酌着开口道:“噤光早已嘱咐下去,府中上下都守着规矩,绝不曾惹出什么祸事。只是近日里湖上风言风语,屡禁不绝……”
说到此处,他稍稍停住,这位战功赫赫,杀敌无数的宿将竟然透出几分不安来,抬眼望了望门外昏沉的天色,终于低声道:
“老大人,山雨欲来啊……”
陈冬河听罢,并未立刻答话,只将目光停在陈噤光面上。
陈噤光被这目光一压,满腹言语登时堵在喉间,再也说不出口来。
良久之后,才听老人轻叹一声,缓缓道:
“陈氏先世,本非支属。独以夙著勤诚、累效驱驰,于是拔擢于疏贱之间,汲引自微末之中。正如六王之于魏祚,殊非直裔,上曜之于观元,良异天亲。是以虽居下位,推诚任之,恩逾葭莩,信同腹心。”
他缓缓起身,面上的慈和之色已荡然无存,平静的目光落在陈噤光身上,叫这位素来勇猛的中年男子霎时间便埋下了头。
一时之间,周遭倏然安静。
陈冬河年岁已高,平日待小辈也多有宽厚,直到此时,这位一生经历诸般传奇的老者,才向这位后辈展露出惊鸿一瞥的锋芒。
“……青杜血裔,这短短四个字,你要明白其中的分量。”
此言一出,陈噤光已是浑身冷汗,慌忙间又跪在地上,咬牙道:
“老大人明鉴!噤光只是忧虑族中安危,绝不敢有旁的念头!”
云外隐隐滚过雷声,殿外的风也渐大起来。陈冬河怔怔看着跪在面前的这位后辈,眼中的锋芒渐渐化作不忍,终究是弯下身子,将陈噤光又扶了起来,道:
“一族上下,老老少少,都在你肩上……也是难为你了。”
听闻此言,仿佛多年如履薄冰的委屈终于有了出口,陈噤光已是眼圈微红,却仍然沉稳道:
“噤光既为族长,不过是鞠躬尽瘁而已,只是如今局势动荡,族中多有不安,老大人德高望重,若是能与冯大人一同回梨川坐镇……”
这汉子抬起头来,眼神坚毅,声音恳切,道:
“必能安定人心!”
可陈噤光的话戛然而止,老人摆了摆手,似乎方才的锋锐只是一阵幻觉,语气竟然柔和下来。
“嗐……”
陈冬河摇了摇头,眼中神色几番变换,最终只余下一片洒脱:
“我身寿已然无多,论起修为,更是不如你,不过是今天恰逢每月下山办事的日子,顺路回来看一看,糟老头子说几句不中听的话而已,哪里还轮得到我来坐镇?”
陈噤光连忙道:“家中毕竟热闹,也有个照应……”
陈冬河抬手止住他,轻叹道:“山顶清静得很。我一个人住,倒像是回到了年轻时安心修行的日子。”
“没人来扰我,有什么不好?”
陈噤光张了张口,终究未再相劝。
正此时,又有沉沉雷声传来,有水气越过府墙,带来几分凉意。
陈冬河抬头望了望天,轻声道:“时候不早,我也该走了。”
他缓步走出大殿,举目四望,近处有新修的楼阁,也有早年留下的矮墙。更远些,几名闻讯赶来的晚辈正候在廊下,不敢近前,见他望来,面上隐有畏色,纷纷低下头去,不敢直视。
老人眼中满是眷念,似要将这些屋舍、草木与年轻面孔尽数收入眼底。
良久,他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陈噤光,面上浮起一丝挣扎,低声道:
“唯愿后辈愚且鲁,无灾无难渔樵伍。”
话音落下,有水光自他脚下涌起,转眼托住将二人,越过朱墙青瓦,破空而去,几个呼吸间,便消失不见。
……
云层越积越厚,雷声时断时续。
陈冬河驾驭遁光,自湖面疾驰而来,片刻之后,眼前便出现了一座无名小岛。
此岛方圆不过数里,却云遮雾绕,颇有仙家气象,偏又灵机稀薄,地脉枯竭,算不得修行之所。
二人御光绕岛,察看片刻,方才按下遁光,落至岛上,循着荒草掩映的小径往山中行去。
越往里去,山雾越浓,几步之外便已看不清山石树木。但陈冬河对此处却显得极为熟悉,脚下未有半分迟疑,又行了一阵,终于来到一青壁前。
老人在岩壁前停步,抬手掐了一道诀,于是四下云雾应声翻涌,顷刻退散,最终显出一片凹地来。
此地景致清幽,颇有几分世外桃源之意,但中央却赫然裂着一口十余丈宽的地渊。
这渊幽暗无光,深不见底,洞壁却齐整异常,一望便知是人为开凿。凑得近了,阵阵风声自渊底呼啸而上,恰似幽冥阴风,令人不寒而栗。
洞旁还立着一座平平无奇的庐舍,檐下挂着几串腌肉与晒干的兽皮,门边整齐堆着劈好的柴禾,显然有人长居于此。
然而陈冬河眼见此情此景,眉头却缓缓皱起。
老人面不改色,脚步已是渐缓,袖中夹住一道符箓,不动声色之间,周身上下法力奔涌,一身仙基亦蓄势待发,催运到了极致。
然而便在此时,身侧忽起一阵轻笑,紧接着一道温润声音传来:“陈冬河,这事你做了多久了?”
陈冬河下意识应道:“老大人——”
然而三个字才刚出口,老人的声音便陡然一止!
寒意自脊骨直窜后颈,今日以来的种种经历在他颅内轰然炸响,走马灯似地掠过,终于照亮了那一处他始终未曾留意的角落。
此时此刻,脑海之中,好似有百川沸腾,山冢崒崩,直叫这老人惊骇欲绝,不能言语!
他只能缓缓转过头去。
眼前却是一双淡金的瞳孔。
刹那之间,清正明澈、纯和浩荡的玄光徐徐铺展开来,似有生息流转,将老人整个淹没。
身旁那人的面目隐在清正光色之后,只能瞥到一角金色袖摆。浓郁的明阳之中,只听这位道人悠悠念道:
“真清真静,静里清清完性命。
命蒂含神,神奕黄都紫府春。
春光皓皓,皓旷明阳盈古道。
道通抟玄,玄内无垠天外天。”
这声音越过风声与远雷,清清楚楚落入陈冬河耳中。让老人面上的戒备一寸寸褪去,在这朦胧柔和的明阳中,他的眉眼舒展开来,最终只余下一片平和。
玄光徐徐流转,有如春水浸润山石,于是百花争奇,松篁斗翠,一片蔚然生机,尽是盎然和气。
终于,这明阳之光缓缓消散,身旁之人终于露出真容。
此人身量修长,眉目儒雅,最令人印象深刻的,便是有一双清澈明亮的淡金色眸子,但望去却没有半点威势,反倒有种叫人安下心来的温和。
陈冬河已经低下头去。
此时他眼中惊恐与迷惑交织,呼吸却依然平缓,语气更是出奇平静:“……老大人在世时,操持此事之人却并非小修。至于究竟是谁,小修也并不知情。”
‘我、我为何……’
然而还没等老人细思,意识便是一阵模糊,方才升起的疑念散乱开来,他心神好像泡在一池温水之中,前因后果都好似隔着层朦胧金光,难以分明。
‘是了……真人当面,我又何必多疑。’
这念头自然而然浮起,渐渐的,他便不觉有什么不妥,只留下一片安宁。
陈冬河心绪不宁,冯真人却未置一词,只侧过脸去,目光掠过庐舍檐下悬挂的腌肉,随即轻轻抬了抬袖。
于是只闻得一阵草叶翻飞,枯枝折断之声,眨眼间,一个披着兽皮、背负短矛的老猎人被一股金光摄出,踉跄落在二人面前。
这猎人被摔得滚地葫芦似的,接连翻了数圈,尚未看清眼前景象,便已跪伏在地,连比带划,咿咿呀呀地磕起头来。
冯真人垂眼看他,面上仍是一片温和,只轻声道:
“抬起头来,看着我。”
猎人身子猛然一颤,迟疑了片刻,终究战战兢兢地撑起身来。却也不敢直视,只缩着脖颈,把目光一点点抬高,最后往那双淡金色瞳孔中望了一眼。
那一眼落下,猎人面上的惶恐便如潮水般褪去,浑浊的眼珠渐渐澄澈。他不再挣动,也不再咿呀乱叫,只是端端正正地跪好,开口时竟是一口清晰的言语:“小人听候仙师差遣。“
冯真人这才转向陈冬河,道:“那你说说,这岛中怎会有凡人?”
陈冬河眼底先掠过一层迟疑,面上却仍是一片寡淡,平平无奇地开口道:
“此人是小修在湖上从小收养的猎户,先天便是又哑又聋,更是无儿无女,平日里替小修牧养狩猎,以备此地所需……”
“所需?”冯真人听到这里,似乎终于有了点兴趣,“这下面有什么?”
那迟疑渐渐凝成痛苦与悲戚,陈冬河声音低沉下去:“……小修是受那……李玄宣所托,每月来此一趟,送两头牲畜下去。“
“至于这天坑之内,小修却是不知。“陈冬河低下头来,继续答道,“当年老大人只说,此洞设有禁制,唯有小修能够进去解除。“
“若有一日,到了不得不开启此洞的时候,小修可以自行进入。至于入洞之后如何处置,老大人说……全由小修自己决定。“
冯真人听罢,淡金色的眸子在地渊边缘停了片刻,轻声道:“李氏行事向来遮遮掩掩,岂能尽信。“
他略作思量,目光落向跪在地上的老猎人,语气温和:
“你可愿为先锋,替我等探路?“
那本该又聋又哑的老人此刻却猛地抬起头来,满面涨红,声音铿锵,道:
“小人蒙仙师看重,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言罢,这猎人竟无半点迟疑,大步奔向地渊,竟然一跃而下!
那道身影转瞬便被黑暗吞没,然而四下寂静,并无灵光,亦无禁制显现,这老猎人便这般直坠入渊,再无丝毫声息传出。
冯真人皱了皱眉,掐指算了算,似乎也拿不准,片刻后,终于侧过身来,道:“既然旁人不得其门,那便由你带我进去罢。”
陈冬河眼帘低垂,目光落在身前寸许之地,他似乎使尽了全力,才终于缓缓合上双眼,没让那两行眼泪落下来。
这老人语气平静,低声道:“大人,这禁制一旦开启,湖上的几位真人说不定会有所感应。”
冯真人闻言,望了望天,眉间舒展开来,温声道:
“不必在意。”
“无论是谁,想必都没有那么多时间纠结这些小事了。”
……
禁制果然不曾为难他。
明亮威严的法光自渊壁间垂落,似认得陈冬河一般,并无半分酷烈压迫,只如长者替晚辈拂去肩上落尘一般,极柔和地从老人头顶抚过。
与此同时,身后已有月色照来。
冯真人掌心托着一枚又扁又圆,晶莹剔透的圆环,其上有银色的纹路蜿蜒周转,刻画着似有似无的繁花玉锦,更有淡淡月色飘渺而出,如晕如粉。
端的一件好宝贝。
随着此宝祭起,这位金衣的真人整个人便朦朦胧胧起来,再看去时,已然辨不清是人是雾,尽数化在那月色之中。
下一刻,陈冬河只觉身上一沉,似乎一只手轻轻搭在了自己肩上。
于是他便迈开步子,穿过了那道法光。
失重之感骤然传来。
四下漆黑。
这地洞奇深无比,陈冬河耳旁只听得衣袂翻飞,风越来越急,带着一股腥膻与铁锈交杂的浊气。
头顶那道洞口很快缩成微芒,他一路向下,也不知落了多久,眼前才终于透出点昏黄光色。
那光芒渐渐变大,终于成了几团摇曳的火光,显出一片堆满了白骨的洞窟来。
初看之下,此地平平无奇,方圆不过数十米,只在四角各悬一盏长明灯,除此之外,再无多余装饰。
陈冬河落到地面的那一刻,身躯却骤然一软。
他心口一阵剧痛,识海之中,仿佛千刀万剐,却又清晰无比,种种记忆有如潮水一般涌回,那被莫名忘记的痛楚、惊疑、悲怒,此时此刻,顷刻之间,尽数归来!
“噗!”
陈冬河浑身颤抖,扑通跪倒在地,再也支撑不住,张口吐出大片鲜血,发出痛苦的喘息。
‘遭了……’
此时万般念头,正在他脑中此起彼伏,乱作一团,搅得陈冬河目眩神迷,眼前重重叠叠,连抬头的力气也无。
银光闪烁,冯真人的身形重新清晰,他看了看陈冬河,眼中也闪过一丝不解,似是自言自语般,喃喃道:“奇怪,这禁制竟然似乎能隔绝命神通……”
这句话仿佛霹雳一般,将陈冬河最后一丝侥幸炸得粉碎,他哪里还不明白,自己今日所作所为,早已是被眼前之人迷了心智!
‘命神通……究竟何时开始的’
他心中恨急,然而还未等他细细思索,身后忽有破空之声骤然响起!
“铛!”
金铁大震!
只闻得锁链绷紧,哗啦啦一阵翻涌,紧接着便是一声闷响,似有重物被硬生生拽回,砸在这满地尸骨之中。
陈冬河这才回头。
长明灯下,赫然伏着一个人。
此人披头散发,赤身裸体,身躯却在灯火下熠熠生辉,仔细一看,原来是四肢躯干,竟然遍布金白相间的羽鳞,好似妖兽一般。他面目虽依稀还能看出人的轮廓,却只以四肢撑地,发出阵阵怪叫,如同猛兽一般不停地扑咬挣扎!
老人骇然变色,连退数步,后背撞上石壁,这才看清,那妖孽琵琶骨上已被贯穿着两根泛光的锁链,每扑出丈许,便被猛然拽回,翻倒在地。
然而这有如野兽妖物一般的男人却好似不知疼痛一般,只死死盯着陈冬河,金瞳之中满是凶光,不断向老人扑来。
自然而然,一道冰冷而绝望的念头自老人心中浮起,让他浑身发冷,如坠冰窟:'我这么多年……便是在喂养这么一个妖孽……'
“有意思……”
正此时,一旁的冯真人一挥手,金色的锁链便如蟒蛇一般活了过来,将那野兽一般的人牢牢捆住。
火苗在他淡金色的瞳中跳动,素来温和的面容第一次失了从容,良久之后,方才轻轻道:
“金瞳羽鳞,伯凶仲恶……”
“想不到,想不到啊…”
他停了片刻,目光落到那张脏乱凶戾的面孔上,缓缓道:
“这真正的麒麟子,竟然一直被关在这里。”
一旁的陈冬河脸上再无半点血色。
这位真人,脸上恍然与惊异并存,他看着眼前的野兽,它越是挣扎,他眼中的光便越明亮,呼吸也渐渐急促起来,种种复杂的情绪层层翻涌,最终竟凝成了一丝赤裸的贪婪。
“明阳所钟,嫡长之嗣。”
“他竟将亲子藏在地底,以兽血饲养,隔绝天机…好狠的心!”
这一刻,许多旧事终于在这位明阳圆满的真人眼里前后相合,印证了很多事,于是他面上渐渐浮起笑意,轻声道:
“果然如我们所料,那位李绛迁,终究并非魏王长子…”
冯真人侧过脸来,将那圆环收入掌中,一边把玩,一边笑道:
“若非你能通过这座阵法,纵使我有【授玄琉符】遮蔽形迹,想要进来,也要费上一番手脚。”
说到这里,金衣的真人略作停顿,垂眼看向靠在石壁旁的老人,似乎想起了什么,又随口道:
“李氏如此欺瞒利用于你……”
“陈冬河,你心中可曾有怨?”
见陈冬河只默默的喘息,这位一直以来言谈都温和从容的真人想了想,露出玩味的笑容,道:“看在你助我良多的份上,我不杀你,此番事了,自行逃命去吧。”
但陈冬河终究没有回应。
他只是靠在石壁上,微微垂着头,目光散落在满地兽骨之间,面上无悲无喜,并不言语。
但冯真人也已经不在意这等小事了。
他如今眼中只有这白麟。
这真人探手入袖,祭出一只通体青金、各铸古纹,方口四足的樽来,细细望去,樽身雕有周天星官、山川地祇与衣冠人像,看着朴拙,首尾勾连,上下有序,栩栩如生。
冯真人一挥袖,这方樽便滴溜溜一转,转眼间便涨至数人大小,随后只见一阵青光垂落,光芒闪动之间,那野兽一般的魏王长子便被一股大力摄起,连同锁链一并卷入方樽之中!
轰隆!
方樽剧烈晃动,仿佛下一刻便要倾覆。
冯真人却只盘膝而坐,双手结印,将方樽牢牢镇住,终于露出志得意满的笑来:
“助我证道,你这畜生也是死得其所!”
言罢,他闭目抬头,口中念念有词:
“功圆先天,乃辟祭仪。”
“量四之三,奉归兜玄。一分敕天,役星官以司其曜;一分敕地,役地祇以监其脉;一分敕人,役身神以守其宫。”
“余一复析为二,上者告谢上仪,录神仙灵迹,司天纲而镇渊泉……”
“下者留作丹饵,服气含和,令神气冲静——”
“以全性命!”
轰隆!
澎湃的法力在此地浩荡回旋,这逼仄的地下石室里,骤然绽放出无尽光明,有三色神光,分作上下内外,顷刻照亮整座地底!
那光明层层叠叠,直冲而上,却又被穹顶之上的禁制牢牢锁住,一丝一毫也漏不出去。
但陈冬河只是茫然而麻木地看着这一切。
他并不大明白一切意味着什么,只是随着眼前的光暗变得不再刺眼,耳边的宏大的法音也渐渐远去,老人似乎迟钝地又有所领悟。
应该是又要吃人了。
陈冬河这么想着。
然而这两个字奇妙地不曾触动老人过多的情绪,反倒叫他生出几分亲切来,毕竟李氏的崛起,从来都是伴随着族人的血与泪的。
恍惚间,他好像又回到了自己尚且年轻、李氏也还年轻,在湖上挣扎求生,每日里都要为家族存亡忧心忡忡的时候。
自然而然的,那个雨夜便又浮上心头——他最后一次见到妻子的兄长,那位李氏辈分最高的老大人。
那时的李玄宣已经老的不成样子了。
老人瘦骨嶙峋,虚弱不堪,站立都很困难,却仍旧屏退了所有人,独独见了他这个外姓的妹夫。
就在那间朴素的小屋内,这位操持家业一生、向来沉稳宽和的李氏老人握着陈冬河的手,将这处无名小岛与开启禁制的法门尽数托付于他。
当时陈冬河未能看懂他的眼神。
如今却终于明白,为什么那双衰老浑浊的眼睛里,并没有多少郑重与严肃,只有深切的哀伤与恳求。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他终于想通了这一切。
奇怪的是,陈冬河心中并没有多少被隐瞒、被利用的愤怒,或者说,那怒火只充盈了一瞬,便转成一阵说不清的快意。
‘原来事到如今,你们还是只能仰仗着我。’
于是陈冬河下定了决心。
终于,这位见过黎泾四子的老人,这位亲眼见过李氏从寒族崛起为一方霸主的老人,这位自觉苟活了大半辈子的老人,在这最后一刻,脑海中留下的既非一生挣扎,也不是什么波澜壮阔,
反而依然是那一双杏眼。
风带着花香吹过,那女子提着裙角回头看他,杏眼一弯,有如春水初生。
陈冬河轻轻笑了一下。
‘再来一次,我依然不会辜负你李家。’
于是老人身躯骤然破碎。
没有法诀,没有雷音,只是一个筑基修士毕生所修的仙基,在这一刻,悄然散尽了,尽数化为纯净的浩瀚之水。
在这浩荡到无以复加的明阳之光中,这一线坎水有如深山里一道无名的溪流,不起眼到了极处。
它只是顺着石壁逆流而上。
然后,头顶那道明亮威严的法光,终于认出了故人的最后一次到来。
于是禁制自里向外,寸寸破碎。
轰隆!
只见金光再无阻拦,自地洞中冲天而起,直贯云霄,整座小岛,刹那之间,恍如白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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