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安阳的脚步停在走廊尽头。
他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从对面走来，步伐从容，腰背挺直，和往常一样。但有什么东西不对——他说不上来，只是一种直觉，像针尖一样刺在心头。
“陆离。”他开口，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
陆离停下脚步，抬起头，看向他。那张脸是陆离的脸，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郑安阳走过去，站在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
“你不是陆离。”他说，一字一句。
陆离没有慌。他甚至轻轻笑了，那笑容温和、从容，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你了解过陆离吗？”他问，声音不高，却让郑安阳愣住。
“什么？”
陆离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陆离一直在隐藏真实的自己。隐藏了这么多年，为了满足父权社会对男性的期待——要刚强，要冷硬，要不苟言笑，要像个‘男人’的样子。”
他顿了顿，微微歪了歪头，那个动作让郑安阳心里一颤。
“但是这一次不同了。”陆离继续说，“经历生死之后，陆离决定做自己。做那个一直被压抑的自己。”
他向前一步，郑安阳下意识后退半步。
“所以，兄弟，”陆离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你没看到的还很多。最好不要挡我。”
他越过郑安阳，继续往前走。
郑安阳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脑子里一团乱麻——陆离说的那些话，好像有道理，但又好像完全没道理。隐藏自己？父权社会？做自己？
他认识的陆离，是那个在战场上杀伐果断、在平时沉默寡言的陆离。是那个会偷偷给孤儿院捐款、却从不让任何人知道的陆离。是那个受了重伤还要逞强上班、被官员强行按在疗养院的陆离。
现在的这个……是谁？
郑安阳摇摇头，转身往基地方向走。他决定先回去，再慢慢想。
走出总部大楼，夜风扑面。他沿着熟悉的路线往回走，脑子里还在想着陆离那双眼睛。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脚步声，而是一种低沉的、像是从地底传来的嗡鸣。郑安阳停下脚步，警觉地环顾四周——街道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不对。
他猛地抬头，发现天空变了。原本的夜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混沌的灰。周围的建筑也在消失，像被橡皮擦去的铅笔画，一点点褪成虚无。
结界。
郑安阳握紧拳头，魔力瞬间涌遍全身。他知道自己被困住了，而且困住他的人，实力不容小觑。
嗡鸣声越来越响。
然后，触手出现了。
无数根触手从虚空中伸出，像章鱼的腕足，像蛇的躯体，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它们朝他涌来，速度不快，但数量太多了，多到让人绝望。
郑安阳动了。
他像一道闪电，在触手的缝隙间穿梭。他的拳头砸在触手上，每一拳都炸开一团血肉；他的腿扫过一片触手，每一腿都斩断十几根。那些触手断裂、抽搐、化为黑烟，但更多的触手涌上来，无穷无尽。
一只魔物从虚空中扑出——A级，狼形，利齿如刀。郑安阳侧身避开，反手一拳砸碎它的头颅。
又一只扑来，蛇形，速度快得惊人。郑安阳不退反进，双手抓住它的七寸，用力一拧，骨骼断裂的声音清晰刺耳。
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
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久。十分钟？半小时？还是一整夜？时间在结界里没有意义，只有杀，不停地杀。
触手在减少，魔物在减少。但郑安阳的体力也在减少。他的拳头开始发软，他的脚步开始踉跄，他的呼吸开始粗重。
但他没有停。
因为他是郑安阳。是七元帅之一。是陆离的兄弟。
最后一根触手断裂，最后一只魔物倒下。
郑安阳单膝跪地，浑身是血——有自己的，更多的是魔物的。他抬起头，看向前方。
那里站着一个身影。
那是陆离。不，不是陆离。那是村落魔女，寄宿在陆离身体里的村落魔女。
“你杀了多少？”村落魔女问，声音是陆离的声音，却带着女性特有的柔软，“两百个？三百个？全是A级。”
郑安阳想站起来，但腿不听使唤。他只能跪在那里，死死盯着那个身影。
村落魔女轻轻笑了。那笑容在陆离的脸上显得诡异至极。
“元帅的战斗力，果然名不虚传。”她说，“在结界里，被触手纠缠，绝对劣势的情况下，还能杀光我所有的A级魔物。佩服。”
她抬起手，指尖亮起幽暗的光。
“但你还是输了。”
光芒笼罩郑安阳。
他想挣扎，想反抗，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那光芒渗入他的皮肤，渗入他的血液，渗入他的意识。他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占据自己，一点一点，像水渗进干涸的土地。
最后，他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那双眼已经恢复如常。
郑安阳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脸上挂着和往常一模一样的表情。他看向村落魔女，点了点头。
“走吧。”他说，声音也和往常一模一样。
两人一起走出结界，走进夜色。
---
第二天，总部。
女元帅袁玫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晨光。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回头，看见郑安阳走进来。
“早。”郑安阳说，脸上带着惯常的笑。
袁玫点点头：“早。陆离呢？”
“在后面。”郑安阳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拿起桌上的文件翻了翻，动作自然，毫无破绽。
袁玫看着他，心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疑虑——但具体是什么，她说不上来。只是觉得今天的郑安阳……好像太正常了。正常到有些不真实。
但她没有深究。她只是点点头，继续看向窗外。
几分钟后，陆离走进来。其他几位元帅也陆续到齐。
陆离站在会议桌前，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今天，”他说，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们七元帅全体出动。目标：夏洛克。时间魔女，S+级，杀了我们三个高层，让另外四个高层至今下落不明。”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勾起。
“这一次，她必须死。”
没有人反对。所有人都点头。
袁玫看着陆离，看着他说话时的神态、动作——和以前一模一样，但又总觉得哪里不对。她说不上来，只是一种微妙的、无法言说的感觉。
但她还是跟着其他人一起，点了点头。
陆离笑了。
那笑容一闪即逝，但袁玫捕捉到了——那笑容里有什么东西，让她脊背发凉。
---
接下来的几天，村落魔女继续行动。
她用同样的方法，又困住了三位高层。结界、触手、魔物围攻——然后操控。每一次都干净利落，毫无破绽。
那些被操控的高层，表现得和原来一模一样。他们照常上班，照常开会，照常和同僚说笑。没有人看出异常。
但村落魔女知道，有一个人，她一直没有找到。
天王。
七元帅之上，还有天王。那是银猎者真正的核心，身份隐秘，无人知晓。传说天王可能隐藏在任何人之中——可能是某个高层，可能是某个不起眼的文职，甚至可能是某个扫地的大爷。
村落魔女一直在观察，一直在寻找。
为什么天王不阻止她？
以天王的实力，不可能没发现她的动作。夏洛克杀三个高层的时候，天王也没有阻止。为什么？
她推测：天王和夏洛克同级，都是S+。天王不一定打得过夏洛克，所以不想暴露，可以理解。但自己呢？自己不如天王，天王完全可以轻易阻止自己。为什么不？
只有一个解释：天王在等。等什么？等更大的鱼？等更好的时机？还是……天王根本不在乎？
村落魔女想不明白。
她坐在房间里，面前放着一本书。书页翻开，空白的地方等着被填写。
她拿起笔，在书页上写下三个字：
日食月。
这是她给自己取的名字。不是村落魔女，不是那个由无数被弃女婴组成的怨念集合体，而是一个独立的、完整的名字。
日食月。太阳被月亮遮蔽，光明被黑暗吞噬。但日食之后，太阳还会出来。月食之后，月亮还会出来。
这就是她。永远存在，永远循环，永远不死。
与此同时，陆离的精神深处。
他醒来。
四周一片漆黑，只有远处有一道纯净的水流，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陆离想站起来，却发现身体动弹不得。有什么东西束缚着他，看不见，摸不着，却牢固得像铁链。
他挣扎，用力挣扎——但没有任何作用。
那是村落魔女的精神结界。她是这里的主宰，而他，只是被困住的囚徒。
“放我出去！”他喊，声音在黑暗中回荡。
没有回应。
他继续挣扎，继续喊。但身体纹丝不动，声音也被黑暗吞噬。
他想起了郑安阳，想起了那些被他亲手杀死的魔物，想起了村落魔女占据自己身体后做的一切。他必须出去，必须阻止她。
但无论他怎么努力，都动不了分毫。
黑暗越来越浓，那道光越来越远。
他感觉意识正在下沉，像被什么东西拖进深渊。他拼命想抓住什么，但什么都抓不住。
最后，他再次陷入沉睡。
---
赤陆。
废墟中央，周振羽和梁绿林并肩站着。
他们的对面是紫色仙女。月光从她身后透过来，给那半透明的身影镀上一层银辉。她的长发如烟如雾，衣袂飘飘，美得像一幅画。
但她的手指上，正闪烁着紫色的光芒。
那光芒很淡，像萤火虫的尾光，又像晨曦初露时的微光。但每一次闪烁，周围的空气都震颤一下，地上的碎石轻轻跳动，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
她身后，是那几百个跪着的星月族男人。他们手中举着星盘，脸上带着决绝的表情，等待着献祭。
她看着周振羽和梁绿林，那双眼睛低垂着，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
“你们，”她开口，声音轻盈得像风铃，“挡在我和献祭者之间。”
周振羽握紧拳头。他的翅膀已经恢复了一些，但还没完全长好。他能感觉到这个仙女的恐怖——那种压迫感，比村落魔女强太多。
他不知道她和夏洛克谁更强。但他知道，自己现在根本不是对手。
但他不能退。
身后，是几百条人命。
梁绿林站在他身边，黑森林形态已经准备就绪。他轻声说：“振羽，打不过。”
“我知道。”周振羽说，“但还是要打。”
紫色仙女轻轻笑了。那笑容像月光洒在湖面，美得让人恍惚。
“你们不是献祭者，”她说，“但你们挡在我和献祭者之间。所以……”
她的手指抬起，紫光更亮了。
“你们也要消失吗？”
周振羽深吸一口气，翅膀缓缓展开。
梁绿林的身后，无数触须开始涌动。
两人盯着那个仙女般的身影，等待着她的下一步动作。
紫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
湮灭？
重生？
还是别的什么？
没有人知道。
夜风拂过废墟，卷起几片落叶。月光下，三个身影对峙着，像一幅定格的画。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