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况且……况且……”
“况且……况且……”
声音是有重量的。
在这个狭窄闭塞的空间里,这种沉闷的撞击声持续的砸在林一的太阳穴上。
那种声音比金属轮毂碾过钢轨的清脆声响更加沉闷、湿润,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挤压感。
像是一个巨大的石磨,正在缓缓碾碎成吨的骨骼。
林一从剧痛中缓缓睁开眼。
入眼是一片病态的昏黄光晕。
头顶有几盏挂在天花板上的老式煤油灯。灯罩被熏得发黑,里面的火苗从温暖的橙黄色变成了一种幽幽的惨绿。
随着车厢的震动,灯影在四周的墙壁上疯狂摇曳,拉扯出无数张牙舞爪的黑影。
这他吗又是穿越到哪里了?
“呼……呼……”
林一来不及去思考,只是想要大口呼吸,但刚吸了一口气,就被呛得差点背过气去。
空气太稠了。
像是凝固的油脂,混杂着陈旧的霉味,以及一股掩盖不住的、类似生肉放在热天发酵后的甜腥味。
他挣扎着动了动手指,触感湿滑冰冷。
低头一看,自己正趴在地板上。
但这地板……
借着昏暗的绿光,林一看到脚下的地面呈现出一种暗红色。可能是某种生物干涸后的皮肤,上面布满了像树根一样凸起的青紫色血管。
当他的手掌按上去时,甚至能感觉到脚下的肉皮正在微微起伏。
【环境分析中……当前坐标:未知世界·浅层区。位置:K-444次列车。】
【警告:请保持安静。噪音会引来“检票”。】
视野边缘,一行极其微小的血红色提示字样一闪而过。
林一心里猛地一凛,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咳嗽憋了回去。
他慢慢地、动作极轻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这时候,他才真正看清了自己所处的环境。
这是一节老式的硬座车厢。
但它的构造,完全颠覆了人类的工业常识。
车厢两侧竖列着一排排向内弯曲的巨大森白色肋骨。这些肋骨构成了车厢的框架,骨缝之间填满了半透明的肉膜。
肉膜外是一片混沌的灰雾。
而车厢里坐满了人,或是说坐满了类人的乘客。
他们挤在那两排由不知名脊椎骨拼凑成的长椅上,甚至连过道里都站满了。
数量足有上百个。
有穿着破烂中山装的老人,有抱着布娃娃的小女孩,也有西装革履却少了半边脑袋的中年人。他们的脸色统一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惨白,皮肤上布满了尸斑。
车厢很挤。
林一刚刚爬起来,肩膀就不可避免地撞到了旁边站着的一个穿着红雨衣的女人。
那种触感硬邦邦的,像是一块冻硬的僵尸肉。
“呃……”
林一下意识地想道歉。
但他刚发出半个音节,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唰。
原本低着头随着车厢摇晃的乘客们,在这一刻整齐划一地停下了动作。
那个红雨衣女人,脖子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以一种极为僵硬的姿态把头转了过来。
在雨衣的帽檐下,是一张没有五官的脸。
原本应该是眼睛和嘴巴的位置,被粗糙的黑色缝衣线死死地缝在了一起。但在那一层薄薄的皮肤下面,林一能清晰地看到有什么东西正在疯狂地蠕动,似乎想要冲破缝合线的束缚,钻出来大声尖叫。
她在看他。
不仅仅是她。
周围所有的乘客,无论是坐着的还是站着的,都维持着原本的姿势,但眼珠全都诡异地斜到了眼眶的最角落,死死地锁定着这个发出声音的异类。
那种视线,冰冷、麻木,却又带着一种饿鬼般的贪婪。
林一的头皮瞬间炸开,寒毛倒竖。
他立刻闭上嘴,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紧绷,像一尊雕塑一样僵在原地。
一秒。
两秒。
三秒。
车厢里只有“况且、况且”的骨骼碾压声。
确认林一没有再发出第二声动静后,那个红雨衣女人的脖子才再次发出咔吧一声,慢慢转了回去。
周围那些窥视的目光也逐渐散去,乘客们重新低下了头,随着列车的节奏,开始像钟摆一样机械地左右摇晃。
“呼……”
林一感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这才是真正的规则。
静默。
在这节车厢里,任何多余的声音都是死刑的宣判。
他小心翼翼地缩在角落里,开启了【认知沙盘】。
这一次他不敢大范围扫描,只敢将淡蓝色的网格线覆盖在自己周围三米的空间内。
在数据的视野里,这节车厢显得更加诡异。
每一个人看似安静坐着的乘客身上都散发着黑色的线。
在车厢的空气中,漂浮着无数肉眼不可见的、像水母一样的透明触须。刚才林一发出声音的瞬间,那些触须就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差点就要钻进他的喉咙里。
就在林一思考着怎么在不发出声音的情况下寻找出口时。
“吱——嘎——”
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的声音,突然从车厢的前端传来。
这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车厢里却如同惊雷。
林一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踮起脚尖,透过人群的缝隙向前看去。
只见车厢连接处的肉膜门被推开了。
一阵更加浓烈的腥风灌了进来。
一个推着餐车的身影,缓缓走了进来。
那是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列车员。
制服很旧,上面满是黑色的油污和干涸的血迹,金色的纽扣掉了一半。
它戴着一顶大檐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
它的身高足有两米,佝偻着背,两条手臂推着一辆生锈的铁皮小推车。
而在它的胸口处,制服被撑破了。
一只细长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紫红色的第三只手,正像一条毒蛇一样在胸前不安分地扭动着,五根手指灵活地开合发出沉闷的骨节声。
它推着车,一步一步地走在过道上。
生锈的车轮碾过地板上的肉膜,发出“咕滋、咕滋”的声音。
它停在了第一排座位旁。
那里坐着一个穿着旧西装、满脸尸斑的中年男人。
列车员缓缓抬起头。
在昏暗的绿光下,露出了它那张干枯如树皮的下半张脸,以及一张布满利齿、一直裂到耳根的嘴。
“票……”
它的声音嘶哑难听,像是砂纸在打磨骨头。
“或者是……肉……”
那个中年男人颤抖着,似乎想要在口袋里翻找什么。但他那双僵硬的手在口袋里摸索了半天,什么也没拿出来。
他没有票。
列车员没有说话。
它胸口的那只紫红色的第三只手,突然暴起。
速度快得在空中拉出了一道残影。
“噗嗤。”
一声轻响。
林一瞳孔骤缩。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只紫红色的手,硬生生从那个中年男人的肩膀上,撕下了一块拳头大小的肉。
黑血瞬间喷涌而出,溅在了旁边乘客的脸上。
然而。
那个中年男人没有惨叫。
甚至连一声闷哼都没有。
他张大了嘴巴,脸部肌肉因为极度的痛苦而扭曲成一团,眼球暴突,喉咙里疯狂地抽搐着,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因为他知道如果叫出声,被拿走的就不止是一块肉了。
列车员随手将那块还在抽搐的血肉扔进了身前的推车里。
林一这才看清,那个生锈的铁皮推车里,已经堆满了东西。
有耳朵,有手指,有眼球,还有半截鲜红的舌头。
它们像是一堆没人要的垃圾,堆叠在一起,还在微微蠕动。
“下一位……”
列车员推着车,继续向前。
那双藏在帽檐下的眼睛,闪烁着饥饿的寒光。
而林一所在的位置,距离它只有不到十米。
他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裤子口袋。
除了那柄餐刀和那个羊驼挂件,他一无所有。
没有票。
那么……
林一看着自己完好的四肢,又看着越来越近的推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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